82、莫问天机 世上逾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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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藏不住了。
雨枫心头忽地一跳，下意识回头望向古木。
流水天锁与无间符文隐去后，苍翠梧桐依旧枝繁叶茂。或许是方才新添符文与心脉的牵连仍未断绝，他还能感觉到参天巨树一次次的挣扎反抗。每一下都微乎其微，却也算得上锲而不舍。
这感受熟悉得莫名其妙，竟教人有些心安，就好像……本该是如此。
着实不是什么好事。
这世上没有毫无由来的恩怨，他亲手将古木封印于此，成千上万年不见天日，怎样想都像是血海深仇。可即便真是血海深仇也已经被他忘得一干二净，成了桩始末难寻的旧事，想说都不知该从何提起。
多可笑啊。高山深渊可平，血海深仇会忘，多么深重的苦痛都敌不过轮回一场。天底下没有新鲜事，尘世间未见久长时。
雨枫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倘若它还记恨我，倒也是怪可怜的。
不过这念头转瞬即逝，他轻轻拨了下手腕上缠着的灵气，声音低低的，却也不是商量的语气：“先前那个防护法阵，方才未见着阵眼，我得再找一找。”
宸夙顺他目光看过去，想起昆仑雪域里，自己也曾无数次这样仰望过金色梧桐。而雨枫转了下手腕，接上一句：“你先把这个解开。”
那防护法阵显然认得人，有这缕灵气在，阵眼未必会现身。是以这要求并不唐突也不失礼，充其量是有些不讲情分。
可是于他们而言，利弊、得失，都远比情分更要紧。
于是宸夙指尖微动，依言松开银线，只道：“多当心。”
雨枫应了一声，冲他笑笑：“我有些猜测，错了最好，但倘若不巧想对，便挑个好日子全都告诉你。”他示意宸夙走远一些，又说，“宸儿，若你先一步算出来……”
“占卜一道，算人不算己。”宸夙抬手取下他发间白玉簪，安抚似的用指腹蹭了蹭他侧颈，“等下还你。”
凤君说完便转身去原先那法阵之外，雨枫理了理心神，再低头去看古木根系。
方才锥心蚀骨的剧痛里，他其实已经大概猜出了阵眼所在，只是没来得及把它拿回来。而今他把人支走，也没什么动作，就见新添上的最后一道“无间”金光一闪，古木挣扎变得凶烈，气力扯动心脉，有种“惊心动魄”的错觉。
下一瞬，淡金光晕从苍翠梧桐根系之下溢出来，星星点点汇在一处，又是一个古朴端方的符文。
这道符雨枫曾经用过许多次，支使绳结、折纸为傀，大大小小的事上或多或少都用得到，以至于如今见着它，某一瞬间觉得荒谬绝伦又合理至极。
荒谬在他用了这么多年。
合理在他用了这么多年。
“问尘”一直是雨枫很喜欢的一道符。
它被带来世上的初衷，是让不幸死于他乡的魂灵能再看一眼故土亲人，最后了一场心愿。再后来大封轮回，冥界初成，幽魂借问尘重返人间，仍是为解未了之愿。
问尘是很温和、很通情达理的符文。毕竟凡有灵之物，谁心里没些意难平？
而今符文就在这里，一笔画完不见迟疑，收尾处多勾了一枚枫叶，出自谁手不言而喻。可是傀儡呢，那个替人结愿的傀儡在哪儿？
他画好了符，只为让它留在树下成阵吗？
不会的。
不会的，他多半是借傀儡来到此地，而后……而后封印时出了差池？不，也不对，若是这样不会留下完整的符文。那是如何……还能如何？！
雨枫苦笑一下，心道：是啊，还能如何呢？
此地重重封锁，不难看出古木封印事关重大，那么他绝不会将此事假手于人，亲手所制的傀儡也不行 。雨枫自认行事还算缜密，记忆里意料之外的差池并不多，往仙宫岁月中推测，就只有那么一件——司命星君不明不白的天谴雷劫。
而问尘现世的初衷是代离人了结心愿。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那日仙界天朗气清，槐枫殿里枫叶微微红了边，月下仙人来时看见，说想来凡间也该入秋了。
天宫一日晨昏，尘世一载春秋。在九重天上住久了的仙君仙子们很少算得清人间如今何年何月，唯槐枫殿里这株枫树执拗，每天数着冬夏春秋展露季相。久而久之，司命星君只消看他一眼，便知凡尘岁月。就听星君淡淡道：“暮商初四。”
枫叶飘落，枫妖手中折扇轻摇，拂去星君案上落叶，打趣问：“如何记得这样准？”
他一贯行踪不定，月下仙人被吓了一跳，抚着心口佯怒道：“今日这局棋若是输了，定是因你害老夫受惊。”
“好冤枉，输赢未定，罪过倒已经扣在我身上了。”枫妖笑起来，说，“既然如此，星君定要赢了他。”
司命极罕见地应下这句玩笑话：“一定。”
枫妖先是愣了下，随即笑得愈发放肆。月下仙人直道司命偏私，还说今日必得赢了这局棋。而司命看着他们笑闹，不制止也不辩解，只在后来替枫妖理了理折扇下那串儿流苏，问他怎么忽然回来，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忘了件事。”枫妖一转手腕，折扇展开，那流苏扫过司命星君指尖，薄雾结界随之立起来。月下仙人颇为识趣地转过身，权当自己不存在。
在那轻薄雾气里，枫妖微微俯身，轻轻吻在星君唇边。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了两弯月牙儿，这目无礼数的妖物笑着说：“剩下一半，回来补上。”
这是个幌子。
那天早些时候，雨枫察觉到苍翠梧桐封印有异，仓促告别后便赶着下界。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本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他那天总是心神不定，隐隐约约地，觉得今日不该离开。是以他半路折返，回仙界看这一眼求个心安。
那个仓促莽撞又不像样的吻之后，雨枫照旧来到人间，为苍翠梧桐加固封印。那时的梧桐还不像后来一般安分守己，煞气聚成的黑雾浓稠到如有实质，丝丝缕缕占据四面八方，喧嚣躁动，时刻想着挣出去。而雨枫安静坐在古木旁，手边无间层层叠叠，符文每一笔，都沾着未干的血。
他手腕上伤口深可见骨，殷红血色染了一地，与凶煞黑雾莫名相称。可他神色自若，每一笔都落得仔细而郑重，即便在这种境地下，枫妖看上去依然温和又从容。
但若真要论起来，他比梧桐更狠戾。
因为无间在符文中亦不是良善之辈，沾了鲜血做封印，这封印便与血气共生。他活着一天，苍翠梧桐便挣不出这牢笼。他们那样相像，注定要不死不休。
故而每一笔无间其实都是暗自角力以命相搏。故而雨枫察觉到仙界异样便晚了一步。
甚至于即便明知“晚了”也无法补救，因为古木封印艰险万分，他脱不开身回不去。重重凶煞里，雨枫费尽心思，仅仅多画出一道“问尘”。
他分了缕灵气给它，想要做个傀儡替他的星君挡一挡劫，或者至少替自己去看一眼。可这世间总是阴差阳错，又好像连差错都合乎情理。苍翠梧桐见他露了破绽便拼尽全力反击，生死攸关的时刻，顾虑太多的那个多半要输。
就见古木凶煞愈发浓重，山呼海啸似的反扑而来，无间碎了一道又一道，反噬都险些要了命......雨枫终究没能将那道问尘放出去。
他兵行险着，挥扇挡下苍翠梧桐沉沉威压，一边迅速收敛先前散出去的、用以制衡梧桐凶煞的灵气。仙宫里的枫妖不到百年便修成人身，他天资卓绝，犹在列位仙君之上。他赌自己这几条灵脉，压得住苍翠梧桐全力一击。
于是苍青灵气穿透弥天盖地般的无边黑雾，化作与苍翠梧桐等高的枫香，它枝叶扶疏，却莫名显得凛冽萧肃。只一瞬光景，满树青枫尽染朱红。而后数以千万计的红叶连带着枫木枝干一起，如烟花焰火般陡然绽开，浩瀚灵气裹上梧桐根茎枝叶，浓稠黑雾转瞬消了大半。
可是还不够。
灵脉碎裂时震伤了肺腑，雨枫倚着梧桐才能站稳。鲜血落在树干上，一道道无间亮起来，金光几乎要刺伤眼。他可以感觉到这株古木尚未死心，他不能留给它分毫机会。
而手边用得上的，就只剩那道“问尘”。
是以它尚未替主人了却心愿，先别无选择地做了阵眼。
难怪缭绕树身的灵气不许旁人靠近，防护法阵却肯认宸夙一人。那并非布阵者有意为之，而是阵眼处问尘符文记挂主人心愿，从无到有从有到无，都是为着见他一面。
可利弊、得失，终究是比情分更要紧。于是终究是错过，终究来不及。
那天雨枫用自己毕生灵力，加上层层叠叠的无间符文共以问尘构建的法阵一起，终于完全压下苍翠梧桐满身凶煞。也就是那个时候，不知从何而来的流水沿四方岩壁倾泻而下，转瞬之间铸就天锁。纯白离火燃起来，烧到遮天蔽日，禁制烙上梧桐木，剩零星几点，往他眉心抚过。
像一个轻柔的吻。
此后封印无恙，山河无恙，苍生无恙。
唯一番离别，两相遗憾，世上逾千年。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莫问天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