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因果无间 是上苍疏漏 ...
-
古木高俞三十丈，仰头也很难一眼看全。而孔昭里的千年枫香至多十丈高，要比眼前这苍翠梧桐隽秀不少。它们高度不符、枝干不一、叶片更不相像，很难联想到一处去。若说类似，这古木自然更像昆仑雪域金色梧桐。
可倘若不单单盯着某一处看，又会发觉这三棵树的大体树形、枝条走势，甚至是叶脉轮廓都近乎一致。人说世上没有完全相似的树，可参天梧桐身上，偏偏就瞧出了枫树的影子。
当真仅是“肖似”么？
宸夙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尽是迟疑：“或许，它与孔昭红枫，都曾经是......”梧桐。
大抵是心下觉着那结论太荒谬，话未讲完，也不想继续说。
雨枫不曾追问。他将目光移向方才见着的、苍翠梧桐生机仅存的根系，模糊记起了一些往事——
他的确见过这株参天古木，在它满身凶煞的时候。彼时这里没有四方流水，也没有缭绕树身的磅礴灵气，是他以血代墨勾勒无数道“无间”，生生将躁动不止的凶煞压下去，符文最后一笔，就落在那段根系。
不止一次。
他在很多年里很多次来过这里，每一次都做同样的事。以至于树上的无间符叠了一层又一层，凶煞越来越淡，惊鸿一瞥下，好似塑了金身。
再后来呢？再后来......不记得了。缭绕树身的磅礴灵气是何时所加，四方流水铸就天锁又是谁的手笔？
还有那道防护法阵。那法阵既是为了防人闯入禁地，却为何对他们不加阻拦？它究竟由谁所布？
为何就......全都记不得了？
雨枫无意中又皱了眉，隐隐在似是而非的记忆中寻到几分蛛丝马迹，可方才挨过的剧痛去而复返变本加厉，只一瞬晃神，灵感稍纵即逝。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强忍着没出声。那是魂魄不断撕裂复而不断聚拢带来的痛，自从以魂魄安抚轮回后，他可怜的残魂就对恶鬼凶煞之类分外敏锐，每每疼得十分及时，比一切驱邪的法术符文都灵验。
如今情景，他也大概猜得出缘由——头一遭是被封印中凶煞侵扰，没出息的残魂又在作祟，同之前许多次一样。至于当下，则多半要怪他试图强行回忆起过往。
这便有些不对了。雨枫自认记性算不得好，千百年里忘却的人与事都不少，后来想起想不起也俱当是寻常，怎得唯独这一次，仅仅试图回忆便被这般“警告”？
必有蹊跷。
温凉灵气从手腕漫过全身，苦痛都被冲淡，雨枫从错乱的思绪中回神，看见宸夙身边数不清的纷繁细丝，淡金冷白光晕交织，恍若星轨。而那人修长手指上勾着两道灵气幻化的银线，一道在纠缠错落里探因果，另一道，正缠在他左腕上。
君上用“寻梦”还敢分心，未免也太恃才傲物。雨枫不禁笑起来，轻轻拽了下绕着手腕的灵气：“松开吧，无甚要紧。”
法术“寻梦”中施法者手上勾着的灵气连通灵识，他这边动作再轻，宸夙都能察觉到。但凤君不看他，神色分明是不肯，声音顺着那缕银线传过来，清清冷冷的，仿佛敲在心尖上：“想明白了？”
“没有。”雨枫怕他分心太过法术反噬，只得任他牵着，“你呢，‘寻梦’算出什么了？”
“此地因果太乱，现下仅知晓先前的法阵有拦下先凤君等人，他们不曾来过这里。”宸夙指尖微动，银光一闪，去探下一段因果，一边道，“很奇怪，那树上封印与四周流水，‘寻梦’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雨枫闻言挑了下眉，稍稍动了动手腕：“我有办法。”
宸夙终于看过来，银线甚至往他手臂上多绕了几圈儿，虽一言不发，也看得出是“不要冒险”的意思。
“左右封印不伤人，君上别紧张。”雨枫又笑，扬了下手腕说，“还有你看着我呢。”
宸夙到底没阻拦。雨枫就带着这缕灵气行至古树旁，半蹲下/身，划破手指去碰那段生机犹存的根系。
于是缭绕树身的浩瀚灵气四下散开，无间附满梧桐木，弥天盖地的凶煞发了疯似的冲撞每一道符文，翻涌着想要冲破封印，好把万物吞下去。
魂魄撕裂又重塑的剧痛比之雷劫也不遑多让，封印中多方灵息纠缠，早被废掉的灵脉又搅得四肢百骸不得安宁，雨枫几乎全然没有余力思考。可他强撑着不退，仅凭曾经写过无数次的动作记忆为苍翠梧桐再添一道“无间”。
霎那间风雷涌动，金光璀璨，如巨蛇蜿蜒盘旋，自参天古木的根系向树冠慢慢往上缠，于最高处化作一柄利剑直劈而下，正正钉进梧桐树干！
耀武扬威的凶煞倏地淡了，周遭封印若有所感，符文中迸发的光芒盛极一时，磅礴灵气护住岩壁，流水天锁从四面八方箍紧梧桐枝，以水击木，竟有金石之声震耳欲聋。
及至于此还不算完。
只见火焰从一道道水做的锁链上燃起，转瞬便成燎原之势。纯白离火席卷参天巨树，在金灿灿的符文外再添一层禁制。
传闻中凤凰离火所过之处诸邪避退，是这世间一等一的神圣不可侵。凡俗笔墨里，也喜欢写离火“可堪人世绚烂之至”。而当那雪白火焰当真在眼前烧起来，烧到遮天蔽日，反倒只余空茫静寞。
凤凰离火，最是寂寥。
再之后，离火一寸寸熄灭，树身凶煞彻底偃旗息鼓，再瞧不出分毫端倪。浩瀚灵气聚回来，锁链再度化作流水落进水潭。苍翠梧桐最后那缕生机也淡了，不过......仅仅是淡了。
好在至少有一件事明晰——能引燃离火的流水天锁，无需深思也知晓是谁的手笔。
雨枫笑了笑，抹去指尖血痕。不料刚站起身，便对上一双乌黑好似浓墨浸过的眼睛。
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方才痛彻心扉的苦刑里，有温凉灵力珍之又重地裹住他早不作数的灵脉，至今未散。那气力又轻又柔，分明是安抚。
自始至终，有人为他分了苦痛，也有人想替他挡上一挡。
他看着他呢。
说来好奇怪。有些人再是疾苦加身仍旧云淡风轻一笑置之，不讲疼也不言痛，草木都比他有灵。如今只被人瞧了一眼，知晓痛楚有人同担，倒好似平白长出了心肝。
雨枫几度欲言又止，到底是明白了何为“乱箭攒心”。他拨了下手腕上缠着的银线，在百感交集里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你……疼不疼？”
他竟还有空担心别人。
太重的话宸夙舍不得也说不出，又实在气那人以身犯险，一时之间简直不知要拿他如何是好，冷着脸丢回一句：“这话该本尊问你。”
“这便是殿下深思熟虑想出的好办法？你——”
剩下一半未能出口。因为某人小心翼翼地伸手拽了君上的衣袖，眼睫一垂一抬，就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宸夙：“……”
即便这副乖顺十之十二是装的，凤君还是生生转了话音，声音又轻又缓，叹息似的：“你还疼不疼？”
雨枫摇头，就借这三分颜色开染坊。他往人身边凑了凑，手从雪白衣袖上拿开，去勾君上的指节，一边笑问：“‘寻梦’可有算出什么来？”
宸夙闭了下眼，心道：怎么敢算不出。
代价那样惨痛，他不允许自己算不出。
无可否认，雨枫“再添一道符文以激出完整封印”的行径虽然冒险，但的确是个行之有效的好办法。
“无间”落笔那一瞬，纷繁纠葛的因果便纷纷有了头绪，待到离火烧起来，先前无论如何都看不清的封印亦见端倪。此地种种，寻梦皆算到了缘由——
根深蒂固的参天古树确乎曾是金色梧桐一段枝桠。更确切一些，瑶光斫琴、伏羲奏乐，所用俱为这段枝桠。
它才是真正的“与羲和琴同根同源”。
而这段已然成长得根深蒂固的枝桠被封印于此，正因当年羲和琴响天地动荡，正因为轮回至今未及大成。它是幽冥轮回最大的变数。
它是上苍疏漏。
难怪不成言，难怪无可说。
难怪凌竹深处处留心又三缄其口，难怪梅望川劝他“着眼当下为好”，难怪藏书楼里每一句话都语焉不详，难怪他寻寻觅觅十来年，仍旧几乎对那些旧事一无所知。
原来凡此种种，实非人祸。
宸夙最后只是看了一眼仿若通天的苍翠梧桐，答出一句：“不祥。”
“不详？”
雨枫愣了下，旋即在那人漆黑如墨的眼底看到了翻涌如浪潮般的悲寂与愤懑。
同千年之前诛仙台上殊无二致。
他太熟悉那样的神色。司命也好凤君也罢，前生今世都一样，宸夙此人看上去不涉凡尘，清冷淡漠的不得了，实则根本是傲到了骨子里，生生世世学不会低头。
能让他悲寂愤懑心有不甘的，从来都只有“天命难违”。
所以不是“不详”，而是“不祥”。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可是凭什么？
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该有这样的道理。
这样想着，雨枫将人搂进怀里，低声道：“会有办法的。”
“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嗯。”宸夙应了一声，目光沉而稳，声音也是——
“它藏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因果无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