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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枯木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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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君并不擅长说谎。
更别提那人一双桃花眼,眸色太浅,心绪都浮在表面——那人总是知晓该如何让他避无可避。
宸夙手上力道松了松,错开视线道:“前人旧事摆在那里,桩桩件件,由我来看,自然是祸患。”
“先凤君为人谨慎,若没有万全之策不会轻举妄动。我时常在想,究竟是何种差池能让他一败涂地,又是何种原因令他三缄其口,却要费尽心思地留下线索引人探究。”他顿了顿,“归根结底,与他有关之事我都无法不在意。这不应该,可我......总是如此。”
凌竹深死在祭台上,就在众人眼前。力不从心的滋味太难挨,十多年来,绕不过这个坎的从来不只一个旻澜。区别仅在于困住翳鸟族长的是“生死”,而当世凤君,则更执着于“因果”。
执念好比自缚的茧,要么无坚不摧,要么处处掣肘。这样浅显的道理,没人不明白,却也少有人逃得开。
暗道中有风,轻飘飘拂过发梢,却好像能吹碎灯影。雨枫勾住君上的指尖,缓缓跟他十指相扣,放柔了声音:“有人在意是好事,有在意的事自然也是。‘应不应该’谁说了算?当时当世,‘愿不愿意’才是要紧。”他有意哄人开心,又说,“依我来看,先凤君若知晓你为他的事费尽心思,指不定有多欣慰,叫人好生羡慕。”
宸夙笑了下,坦诚道:“也不尽然是为他。闻知苍生疾苦,无可作壁上观。”
闻知苍生疾苦,无可作壁上观。
雨枫莞尔。世人都道“人心易变”,可总有人走过桑田沧海千难万险,心志不移不改,一如初见。
宸夙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转而说:“我第一次见着先凤君,是在昆仑山巅,梧桐树下。”
昆仑雪域长年银装素裹,时常天地一色的白,看久了寡淡又萧瑟。而那时凌竹深意气风发,长发束进青玉冠,乌绿的衣裳上有墨笔勾勒的修竹,是昆仑难得一见的好颜色。
更难得是他一路跪拜一路叩首,到了圣树面前,却什么也不求。
“我只是来看你。”凌竹深在梧桐旁坐下,含笑看向身高尚且不及自己腰际的小天凤,说,“五色祥云,百鸟朝拜,昆仑许多年不曾这样热闹。你可知如此这般,都是为了谁?”
小凤凰不说话,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只一双乌沉沉的眼睛偶尔一眨,让人知道他并非梧桐枝上霜雪塑像。可他看人时目光轻飘飘的,与看山川草木无异。
他当真像极了梧桐。无悲无喜的样子像,清清冷冷的气度也像,更像的是分明什么疾苦都尚未领略,却天生懂得招人嫌的悲悯。若这便是所谓“神性”,未免也太过渺远疏离。
难怪凡人总说“天地不仁”。
确乎是“不仁”的。
但凌竹深并未感到冒犯,也不觉着尴尬,而是很好脾气地笑了笑,兀自继续道:“五彩祥云,百鸟朝拜,还有这世间万般欢庆,都是为你。”
“上苍祝福,是喜事。此来人世为人所盼,更是幸事。”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后来阴差阳错,才明白了。”宸夙语气淡淡,将一段往事说得平铺直叙,旁人听起来,也没有多少怀念。可他多半是怀念的,不然为何经年之后还能把每一句话记得一清二楚。
雨枫心头酸涩,蹭了蹭那人骨节,听他继续道:“我族司天命,族中每添新人都有星盘赐兆,或是怀星或是问辰,千百年来从未出错。”
但那天凌竹深其实来迟了。
因为星盘未出兆辞,先凤君知晓天凤降世,只是恰好曾经算到过。甚至五彩祥云、百鸟朝拜,都是凌竹深一人为之。他布置好一切后匆匆赶来,便晚了一步。
没有上苍祝福,更无人万般欢庆。小凤凰孤身落在昆仑无边冰雪里,睁眼见着的,合该只有接天离火烧得淡金梧桐枝叶簌簌。
没有一样是吉兆。
然他本该生来是神明。没有吉兆,无异于天谴。
“此事凌竹深瞒得很紧,我也一度被他蒙在鼓里,想着是现今人世间灵气稀薄,天道已不再封神。直到兰溪走投无路,想拿这个要挟我。”宸夙说,“而后我杀了他,名不正言不顺,不合礼制也不合规矩,是为结私怨。”
“或许星盘是对的。”
走到这里,暗道倏地变窄,已经容不得两人并肩。雨枫落后一步,也不撒手,不满道:“失职就是失职,哪里有将‘过错’算对的道理。”
“况且君上诛杀奸逆,分明是为了凌竹深。”
雨枫还想说“不要把无谓的罪责加给自己”,但宸夙忽然站定,他一时不察,险些撞上去。再一抬眼,入目便别是一方天地——原本逼仄的暗道骤然伸展拉高,长明灯熄灭,换夜明珠冷光摇曳,流水自高处倾泻而下,平白凿出一方洞穴。
而高俞三十丈的参天巨树就长在这难见天日的石窟里,周身灵气缭绕,脚下波光粼粼。它枝叶扶疏,随暗道中不烈也不急的风轻轻晃动,恍惚间还听得到树梢鸟雀啼鸣。
可这地方是一处封印,封的就是这棵树,它周身灵气是为了锁住它,四方流水也是。
重重天锁下,树早被断了生机。
很难描述那是一种怎样的景致,巨树生得妖异又瑰丽,看得人心觉荒诞之余,竟还生出一些隐秘的亲近。在某一瞬间,会想它原本要受万人敬仰,原本该生在天光之下,原本要荫蔽一方的。
宸夙只看了那树一眼,声音轻而笃定:“梧桐。”
“它曾是梧桐的一部分。”
昆仑雪域中的淡金梧桐,被凤族奉为圣树,人世间诸多传闻里,提及这株参天古树,也偏好以“神木”称之。反而是生在圣树下的人对这与天地同寿的神木毫无敬畏,宸夙每每说起它,都是淡淡一句“梧桐”,至多加个前缀,唤它“金色梧桐”。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梧桐是怀有敌意的。
那敌意来得莫名其妙,他本能地抗拒与梧桐通感,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不再喜欢坐在梧桐枝上休憩。即便后来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又无缘无故地渐渐淡下去,宸夙与梧桐也彻底疏远。再之后,就没人会分不清天凤和梧桐了。
而今站在天光罕至的岩洞里,面对这株除却枝叶苍翠外与金色梧桐殊无二致的古木,宸夙忽然就明白了那敌意从何而来——
金色梧桐自天地初开时便在昆仑,见证一代代变迁更迭,它的存在已然超乎神迹。而它本身仍在有意无意地强调这份“神圣”,它在诱导世人向它低头。换言之,它一定要凌驾于尘世之上,一定要万众敬仰,一定要占尽世间风光,哪怕它事实上并不曾泽被苍生。
凭什么呢?没有这样的道理。
想通这一层,宸夙再看那棵本该枯败的树时便多了几分戒备。他暗自施法暂时挡住了与金色梧桐间的通感,一边引了灵气没入两人眉心,而后就准备去探古树的根系。
雨枫忽然栏了他一下,宸夙侧目看过去,就见那人目光细细扫过巍然巨木,半晌才说:“我好像见过它。”
他环视四周,蹙眉道:“被这封印压上数万年,任是神木也该死了,它居然还活着。”雨枫伸手指了个方位,“那里,生机微乎其微,但是......正在渐渐恢复。”
“我想过去看看。”
宸夙点头,冰花在水面上铺出一条路,他们便并肩往那边走。途中遇上结界拦着,宸夙想也不想伸手去探,那法阵果然不拦他。
当世凤君一拂袖,这存续多年的阵法渐渐散开,阵眼竟在那本该枯死却生机犹存的古木下。
二人俱是一愣。古树封印少说已有数万年,至今未解,若这防护法阵是当年凌竹深布下的,阵眼断然不会在树的根系。可布阵之人倘若不是凌竹深,又会是谁?
还有,法阵为什么对他们不加阻拦?
宸夙心底疑虑更深,又隐隐有了些猜测。他缓步行至古木边,勾了缕灵气去碰那封印。
而后被推开了。
那一推温温柔柔的,本意不是伤人,可封印本身气力磅礴,隐有天劫之势,宸夙往后退了两步,有些意外。雨枫挑了下眉,伸手扶他站稳:“试出什么了?”
宸夙思索片刻,问:“你的灵印是红枫,属木?”
“嗯,曾经是这样。”雨枫很快反应过来,“难道......我去试试。”
他说着便要过去,宸夙握了他的手腕:“一起。”
这上古封印着实古怪,雨枫没有轻易用符文,而是直接伸手过去。宸夙站在他身边,附满霜花的防护结界半支起来,就算试错也还有回环之地。
却看那缭绕树身的浩瀚灵气在雨枫指尖退散,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符文。那些符文繁复非常,金光灿灿,近乎神迹。它们一道一道压上古树枝干、叶脉,乍看上去,几乎与昆仑山巅的神木梧桐一般无二!
只不过金色梧桐没有这样重的凶煞。四周缭绕的灵气散开后,那被符文压制的凶煞之气纷纷显露,比十八鬼蜮也有过之无不及。雨枫心头蓦地一跳,下一刻,钻心蚀骨的剧痛毫无征兆地漫过来。
他下意识收手,霜花结界随之立起,宸夙将他搂进怀里,转身回护。
然封印并未有什么反应,那些符文在雨枫收手的瞬间便重新被磅礴灵力盖过去,连同铺天盖地的凶煞一起。那肖似梧桐却至凶至邪的古木依旧枝叶扶疏,恍惚间树梢仍有鸟雀啼鸣。
一切如旧。
“雨枫?”宸夙连忙探他脉象,“你怎么样?”
雨枫摇了摇头,将脑袋枕在他肩窝里缓了一会儿,忍过那万蚁噬心般的剧痛,才道:“没事。”
“那些用来封印的符文叫‘无间’,若将它反过来,就是‘启明’。启明符为人引路,可开山海、平沟壑。而与它全然相反的无间符,借天威镇凶煞,是要永坠无间,万劫不复。”
“‘无间’是封印的开源,这世上所有用以封印的法阵,或多或少都有无间符的某部分。我还是头一遭见到这样完整的‘无间’。”雨枫笑了笑,“该是何种罪大恶极之辈,才用得到这么多‘无间’,竟还层层叠叠累了数层?”
宸夙没由来地不想他继续说下去,雨枫仰头再看那参天巨木,忽而一怔。
“宸儿。”他轻声说,“你看它,像不像孔昭里那株枫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