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日月齐辉 又是仙家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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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白日不说人，夜半不论鬼，切勿背后议是非”。幽冥诸位鬼差阎罗倒是不怕白日说人也不怕夜半论鬼，可背后议是非还被人抓个正着，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而那被议论的人倒是坦荡，欧阳雨枫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径自往殿中走，若无其事问：“在聊什么？好生热闹。”
就见方才咄咄逼人的卞城王眼观鼻鼻观心，与楚江王并肩站在一旁，以示自己“毫不知情”。范无救更是不敢接话，只低头盯着地面，好似能看出锦绣文章。
秦广王资历最长，不得不接过话音：“一些打发时间的闲言碎语，说出来只能扰殿下清净，不提也罢。”
雨枫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是么？那该谢谢王爷关照。”他笑着请众人落座，说，“今日贸然邀约，有失礼数，还望诸君担待一二。”
“不过诸位若有什么想知道的，来问我就好，不必遮遮掩掩互相试探。”
这话就差指名道姓了。楚江王事不关己，秦广王不再多言，范无救继续装做听不懂，卞城王却笑了一声：“有殿下此言作保，我便有话直说。”
“殿下，您乃十殿阎罗之主，有令我等莫敢不从。今儿在下斗胆问上一问，黑白无常缘何能够出入天子殿？亲疏远近，以何为凭？”
不怪乎卞城王有这般疑问。冥王早逝，千万年来由瑶光神尊代行为理事，再往下一级，是齐名的判官与阎罗王，而后排到其余九位阎罗，再次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最末千百鬼差。雨枫当年孤身镇住数万恶鬼，领的便是阎罗王的名号，位列阎罗之主，其名下天子殿由十殿阎罗轮流掌管，而黑白无常及各路鬼差，本应听命于判官。
换而言之，冥官权力划分明确，阎罗王与判官各司其职，黑白无常可以不听阎罗诏令，九位阎罗也不曾为判官效力。
过往千百年间的确如是。雨枫不理除轮回之外的任何事宜，他与冥界众人都不交心，身边仅有阴差阳错救下的砚书一只鬼......直到此番轮回转世。他走了一趟人间，就好像什么都变了。
阎罗王与判官频繁往来，无常出入天子殿，而瑶光神尊竟对诸事不闻不问。即便再不敏锐的人也能察觉到暗流涌动，卞城王问的，其实是众人都想知道的事。
范无救接到诏令时亦有疑惑。他一直知道他的好兄弟白无常谢必安明里暗里帮欧阳雨枫做了许多事，他们的顶头上司判官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浑水摸鱼习惯了，不会对此多加指责，可此番传无常入天子殿，属实是越俎代庖，不合礼制。偏生白无常今日当值，推他一人进这火坑，太不是东西。
他也曾想着请示判官，可谢必安不许，说“宁要得罪判官大人也不可开罪于殿下”。黑无常只好硬着头皮赴约，不幸被卞城王好一顿挤兑，如今还站在风口浪尖上。
一时之间，天子殿里四下静寂，原来沉默也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后木制扇骨轻轻敲上檀木桌案，那大殿之上的人笑了一声：“我以为王爷早已知晓。”
欧阳雨枫缓缓道：“诸君往人世幽冥寻人时，难道不曾借助生死簿？”
卞城王被他噎了一下：“确实曾求助于判官大人。可生死簿由判官执掌，不容他人随意查看，殿下何出此言？”
“不容他人随意查看。”雨枫轻笑一声，“‘不容他人随意查看’不是也借你们看了？坏了一次的规矩便不再是规矩，往后都不作数了。”
卞城王明显一愣，与在场另外两位阎罗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眼底看出几分错愕。秦广王领命寻人之初便向判官询问过他们生平，当时判官确实......很是爽快地开了生死簿。不过判官大人出了名的好说话，一次相助并不足以说明什么问题，可欧阳雨枫实在过于笃定了。
他凭什么说“坏了一次的规矩，往后不再作数”？
除非……
“需要本座说得更明白些吗？”雨枫打了个响指，一方玉玺落在他手中，其上日月齐辉，灵气与阴气交织，莹白与淡青两色光晕互不相让，赫然是传闻里号令百万阴兵的幽冥玉玺！
幽冥玉玺象征神权，是除轮回外最具说服的信物——当然，轮回本身不是信物，安抚轮回的能力才是——而眼下，这两样东西出现在同一个人手里。也就是说，在某种意义上，幽冥的确有了一位新任的、名正言顺的掌权人。
欧阳雨枫一弯眼睛，手腕发力，将玉玺高高抛起再任由其跌落掌心，而后一翻手腕将它收了回去：“如今，可还有什么要问？”
卞城王下意识摇头，很快意识到失礼，当即就要跪下，却被一股暖意托起。这是雨枫从宸夙那里学来的，君上引灵气免礼的动作很好看，他能力所限，以符文代之，好在成效也不错。
同样没能跪成的还有秦广王与楚江王，范无救不知所措慢了半拍，还没来得及跪就被扶了一把。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以表谢意，脱口而出的是：“谢陛下。”
欧阳雨枫侧目看了他一眼，没应声，却也没拒绝。他只是含笑拦下了三位阎罗再次行礼的打算，温声道：“一切如旧，不必见外。”
话虽如此，砚书领着戚玖进门时，还是被殿中暗流涌动的氛围震了一下。他略显犹豫地躬身行礼，道：“殿下，人带来了。”
“嗯。”雨枫点了下头，转而向三位阎罗道，“旧事不必挂怀，往后还请诸位多加留心。”
三人齐声应“是”，秦广王与其余二位使了个眼色，牵头说：“既然殿下还有要事，我等便先行退下。”
范无救方才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听完了他们此番前往人世并一无所获的全部经历，其中包括一些可有可无的客套话，或许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告诫？总之他觉得自己一直杵在这儿不是办法，又因先前那句没刹住车的“陛下”惴惴不安，此时终于等到机会开溜，忙不迭到：“那我也......”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欧阳雨枫冲他笑了一下。
砚书再行一礼，目送三位阎罗离开，回身正看到黑无常挂着苦笑的一张脸。他有些想笑，还是忍住了。就听欧阳雨枫打趣道：“七爷不在，八爷便这般拘谨了？”
范无救干笑一声，说：“没有的事。”可惜声音太不自然，几乎是在说“的确如此”。
“如今没了外人，你我不妨也有话直说。”雨枫又笑，问，“那日忘川河畔的画作，八爷看到了？”
范无救谨记白无常教诲，强撑着答了一句：“什么画？我不知道。”
“好，我知道了。”雨枫手中折扇转过一圈儿，一弯眼睛，“不是什么要紧事，孟姐姐既然放在那里就不担心被人看到，八爷不必费心隐瞒，更不必担惊受怕。”
他嗓音沉沉的，天生有安抚人心的能耐。范无救有点动摇，却还是说：“谢殿下关心，不过我确实不知情。”
“也好。”雨枫也不为难他，折扇收拢再展开，道，“今日请无常大人来此，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
“听闻妖魔二界尚存时，妖族与魔族的亡魂，乃黑无常大人职责所在。可有此事？”
“是。”范无救道，“但魔族未有魂魄一说，在下实际上负责的，只有妖族亡魂。”
砚书适时上前，解下蒙在戚玖眼前的黑色绸缎，道：“请问黑无常大人，九尾狐妖与九尾灵狐，在魂魄上可有区别？”
戚玖睁眼就看见黑无常黑衣黑帽，“天下太平”的字样刺入双目，让她下意识往后退，却被砚书挡住了。
范无救说：“妖族的魂魄会保留真身的部分特征，而九尾灵狐的魂魄亦为人形。且一般来讲妖族煞气重，九尾灵狐的气息则相对温和。”他打量戚玖半晌，皱眉道，“这位姑娘，好似本该阳寿已尽？”
砚书在他说这话的同时撤去了戚玖身上用以束缚感知的符文，后者骤然听见这么一句，神色登时变了。她与半月前相比消瘦许多，明艳的长相隐隐露了衰颓之兆，却仍勉力勾出个讥诮的笑：“这又是要唱那一出？”
“姐姐别见怪。只不过有些猜测，想请您帮忙验证。”雨枫单手支着脑袋，空出的手轻轻摩挲扇骨，问，“八爷，阳寿已尽，该当如何？”
黑无常伸手甩出勾魂锁，银勾铁链，寒光骇人。戚玖想躲，但无常索命天经地义，勾魂锁现身的刹那便没了回旋余地，她避无可避。
于是银勾穿透琵琶骨，阴阳蛊所塑的身躯软倒在地，留下的魂魄高挑美艳，身后狐尾蓬松柔软……且只有一条。
果真是狐妖。
……
孔昭里红叶染了半树，秋风拂过，枝叶摇动，沙沙作响。小竹楼中安安静静，风声叶声都听得鲜明，兵器破风的声音更鲜明。
雨枫起身往窗边走，低头看见宸夙将长发高高束起，往日里惯穿的飘逸衣衫换成窄袖圆领袍，袖口腰间都收紧，勾勒出挺拔背脊、窄劲腰身。那人手中长剑挽出漂亮的剑花，刺斩撩挂、穿截点挑，每个剑招都行云流水利落好看。
落霜剑风摧折草木，又在下一剑中回春复原。剑法“定风波”最妙之处便在于此：明明处处是绝杀，偏偏步步有回环。宸夙行动间带起的风掀动雪白衣摆，墨色发尾数度扫过腰间，他练剑时也没什么表情，一双凤眸黑沉沉的，只眼底藏着光。
凤君平素喜静，为人处世淡漠端方，常教人忘了他本是剑修，生来与刀光剑影相称。武与舞相通，难怪说“一舞剑器动四方”。
雨枫不自觉带了笑意，恰逢宸夙抬眼看过来。也许是剑意太浓，君上眉间淡金灵印未曾消退，暖柔日光从红枫枝叶间洒下，落到那人肩头发上。恍惚又是仙家少年时，他们隔着光阴对视。
可是宸夙缓缓眨了下眼，冲他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日月齐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