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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咫尺之遥 “我们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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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山,聆音阁。
雨已经一连下了好几天,隐约让人觉得衾枕中都沾着潮意。墨归远指挥着木偶傀儡将房中所有物品换过一遭,大到床榻屏风小到纸张笔墨全部换新,就好像能将如附骨之疽般的水汽清除。而后他将所有木偶遣出去,闭门锁窗,独自坐进床帏中。
墨山终年多雨,聆音阁建成时墨家先祖便为每间屋子都施过法术,历代翻新加固,其实并不潮的。可墨归远将自己埋进刚刚换上的锦被里,仍觉四周水汽氤氲,像雨滴落进骨头里。
但也怪不得雨。
他本就体弱,这些年里多行不义多耗心神,以致近来病得愈发殷勤,时常觉得自己当真命不久矣。谛听显然不这样想,前辈对此评价道——“病了才安分,如此这般也未尝不是幸事”。
总归不能一直病下去。墨归远将那沁着血珠的昆山玉握进掌心,浅而淡的暖意漫上来,他睡着之前最后想:早知道凤凰血这样好用,此前该多要一些的。
不过凤君不会给就是了。
再醒来时应已入夜,墨归远睁开眼,就见棕色皮毛的大猫盘着尾巴窝在自己枕边。谛听的尾巴很长,长到足够绕身体盘起半圈,还有小一截儿搭在墨归远锦衾之外的手臂上。
墨归远几乎是立刻就清醒过来,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玉佩。谛听像被烫到似的,尾巴倏地缩回去,属于兽类的黛紫竖瞳正对上墨归远浅灰色的眼睛。
一番好意被人误会,谛听竟也不恼,轻声说:“只我一人进来过。”
“嗯。”墨归远笑了一下,撑起身子坐起来,“多谢前辈。”谢他用尾巴帮自己取暖,说实话,远比锦衾有效。
“举手之劳。”谛听看着墨归远披衣下床,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白瓷瓶,倒出丹药生咽下去,又从另一格拿了酒盏。
谛听跳上桌案,就觉得这场景熟悉得很。他一扫尾巴将桌上酒坛推下去,竟然没碎:“谁许你饮酒,不要命了?”
“是药酒,驱寒用,惜命才喝。”墨归远弯捡起尚未开封的酒坛放回去,言语之中还有些无奈,“亏得我早有准备,新酿的酒都没用瓷器装。前辈,您怎得看我这样紧?”
“当着本尊的面将这些东西拿出来,反倒怪我‘看你这样紧’。”谛听冷笑一声,“你哪里还当我是前辈?”
“那您就再让让我吧。”墨归远将酒坛推到谛听面前,封盖掀开,苦涩的药味就溢出来。谛听下意识退后一步,墨归远浅浅笑起来:“看,我何曾欺骗于您?”
相较于墨家历任聆音阁主,谛听对他的确称得上宽厚,甚至已经有些纵容了。这位上古神兽用尾巴捂住鼻子,闷声道:“这样苦的东西,你竟也喝得下去。”
“我凭什么不苦呢?”墨归远为自己斟满了酒,慢条斯理地小口咽下去,仿若在品什么上等佳酿。谛听沉默着看他喝完,才道:“小远,你其实不必这样苛责自己。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不必再提。”墨归远笑了笑,问,“您来找我,是为何事?”
谛听在桌子上坐下,长尾巴规规矩矩地盘在身前:“那只小狐狸被冥界带走了。”
“戚玖?”墨归远抬了下眉,笑说,“情理之中。”
“她的九尾不知掺了多少水,绣花枕头一个,让幽冥带走也不妨事。”墨归远把玩着那沁血的昆山玉,空出的手轻叩桌沿,继续问,“还有呢?”
谛听看了他一会儿,见那人没有把玉佩收回去的意思,略显不满地勾了下尾巴尖儿,说:“瑶光神尊大限将至,她已经是最后一位真神。倘若......”
“前辈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墨归远打断他,“您不必为聆音阁做契约之外的事。”
谛听置若罔闻,继续道:“倘若神尊就此陨落,幽冥势微,可以图之。”他起身向前走了两步,缓缓道,“自始至终,本尊仅效忠于轮回之主。”
“小远,并非只有点墨成字的契约才能算做‘信任’。”
墨归远怔愣一瞬,低头将玉佩系回腰间,再抬眼对上谛听的目光。他仍然是笑着的,笑意不达眼底,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可是前辈,我不敢信别的了。”
……
云隐镇,孔昭。
小竹楼檐角廊下都点灯,院中那株枫树夜里也看得分明。宸夙站在窗边,看某片叶渐渐红了边。待白霜勾出叶脉轮廓,有人从他身后拥住他,轻声问:“等多久了?”
“入夜才来。”宸夙以指代笔,在雨枫掌心写下这几个字,而后传音入室,问,“一切顺利?”
仍旧未等到回音。他顿了顿,又写了一遍。
雨枫笑了笑,说:“还好。燕帝不会为难我,倒是苏煜奚做了太子后目中无人,我躲他远些就是了。”
江城事了,他独自回燕都复命,宸夙则前往紫幽,追查那些江亦晞未能言明的往事。这一分别又是小半月,此番再相见,窗外竟已落了霜。
宸夙半转过身,却见那人以锦缎蒙着眼。
君上当即皱了眉,抬手去解那缎带。雨枫任他将锦缎取下来,长睫轻颤,一双眼睛分外动人。凤君愣了一下,雨枫含笑看他,解释说:“装的。闲散王爷也是王爷,不可随意离开燕都,我得找个合适由头来这里。”
宸夙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什么:“定戎那次,你......”
“那次燕帝知晓,我同他说是为了寻些药材。陛下待我宽厚,这些琐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并不麻烦。”雨枫看了半句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宸儿,我应下的事都在力所能及之处。”
“嗯。”宸夙捏了下他的手腕儿,“那么请殿下下回换个借口,莫要再折腾自己的眼睛。”
“好。”雨枫笑着关上窗,往前一步迫使人靠上窗棂,凑过去亲了下那人唇角,“想不想我?”
宸夙没应,只抬手揽住雨枫的腰,跟他接了个温温柔柔的吻。
雨枫笑起来,君上轻声道:“你信中说黄昏时就能到。”
他神色总是淡淡的,喜怒都不做表现,可雨枫偏偏就从这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字里品出了几分不便与人言的情愫。非要讲的话,就是“在意”二字。
凤君多半不是“入夜才来”,多半已经等候多时。只不过君上含蓄惯了,想念说不出口,牵挂也很少表露,那人只会百转千回,故做无谓地提一句乍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信中说黄昏时就能到。
信中说黄昏时就能到,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你说明日才有空,便先去了一趟幽冥。”雨枫在宸夙颈侧蹭了蹭,又没忍住偏头在人耳后亲了一下,“若早知道你在这,我哪里舍得教你等。”
他情话水平一流,宸夙招架不住这个,耳后不自觉晕开一抹红:“说些正经的。”
“不要。”雨枫伸手往人家耳后抹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君上,我们这样像不像私会?”
宸夙让他得寸进尺的行径逗乐了:“你未婚我未娶,哪里就称得上私会?”
其实,非要说的话,真是算的。因为殿下借口眼疾离开燕都,而君上今日来此亦是特意避人耳目——朝晖近日来在观雪峰扎了根,在杏林楼讲学之外便是盯着凤君,每逢遇见都要叮嘱几句,句句不离“不可妄动灵力”,可谓是煞费苦心。连孔易礼都明里暗里地劝说凤君若无要事切莫再进藏书楼,原因无他,玄武君不想再替人听医嘱了。
不过这些事实凤君不会说,君上只说:“近日怎么总去幽冥?”
“夺权。”雨枫一弯眼睛 ,“当时对江姑娘讲了些场面话,事实上我也疑心冥界有人存异心。但冥界诸位各司其职,贸然去查大动干戈得不偿失。是以我需要一些实权,再从长计议。”
宸夙抬了下眉:“可我听闻冥官任期以千万年计,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要如何‘从长计议’?”
“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我的也不赖啊。”雨枫一伸手,浥尘应召而来。他一抖手腕,折扇“唰”地展开:“放心,那些我不好轻易去查的人也不敢轻易与我为敌。”
他避而不谈,宸夙也不再问。雨枫勾了个笑,带他往内室走,一边说:“戚玖比北还意好对付,该问的基本都问出来了,和我们先前猜得差不多。”
“不过她效忠聆音阁,确切来说,直接听命于墨归远。此外,戚玖在墨山脚下行凶并非临时起意,在云隐镇假扮高夫人亦是故意为之,她要借此试探距离聆音阁最近的云隐镇中是否有不利于聆音阁的东西。”他停顿一下,说,“是我失算,没想到这一层,所幸孔昭下暗道做符文并未被她看出。”
宸夙牵了他的手,写:“戚玖一开始便将矛头对准孔昭,避不过的。”
“但有些奇怪。”雨枫说,“墨归远既要戚玖寻觅有琴氏与羲和琴的下落,又写信提醒江姑娘避祸。聆音阁以信誉闻名,阁主行事,怎会如此自相矛盾?”
“抑或是说,有一些事并非阁主本意?”
“是指胁迫么?”宸夙淡淡道,“聆音阁传到墨归远手里时,只剩下‘聆音阁’的名声。现今的聆音阁中,除却他与谛听前辈,俱是机关傀儡。据我所知,阁主也不甚在乎性命。这世上几乎没有能威胁到他的东西,换而言之,墨归远不太可能受到胁迫。”
“反倒是戚玖更可疑。”他顿了顿,说,“你有没有想过,戚玖也许并非九尾狐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