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迟尔渔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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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人未竟之业’。”江亦晞低声重复一遍，下意识抬手抚上发间那支桃木流云簪，“当年那些事，我也未必知晓全貌。而且这么些年东躲西藏，回忆难免会有缺漏，君上具体想知道哪一部分，不妨直接来问。”
“不过在此之前，我也有话想问君上您。”
宸夙点了下头：“请。”
“不涉凡俗千万年的幽冥，真的会插手人间事吗？”江亦晞抬眼看他，又问，“伏羲大帝将羲和琴交由我族保管时，亦下令幽冥加固封印，可千百年来冥界从未履约，以致我族与幽冥失联至今。此事，君上可曾知晓？”
“羲和乃幽冥圣器，其实不算‘插手人间事’。至于后者，的却不曾听闻。”宸夙淡淡道，“江姑娘，本尊认为以千万年前的旧事为证失之偏颇。”
凤君为人冷淡疏离，再寻常的话由他来说多少都带了些当权者目无下尘的意味，即便君上本身并没有那个意思。若换了旁人，多半是不敢再问，然江亦晞不以为意：“好，我知道了。”
“冥王以身祭道，死后封神，故而幽冥并无名正言顺的掌权人。大权分散，则人心不稳。”她继续道，“招魂驭鬼者大多不可行人世，敢问君上，即便幽冥愿意相助，又能出多少力呢？”
“姑娘提的是幽冥，这一问便由我来答吧。”欧阳雨枫笑了一下，“其一，冥王虽陨，幽冥却并非没有‘名正言顺的掌权人’，更无所谓‘大权分散’一说。因为归根结底，幽冥并非以王为尊。”他缓缓道，“幽冥依轮回而立，轮回安稳，则冥界安泰。故而幽冥中人唯敬轮回，而轮回，并不需要一个实际的‘掌权人’。”
“其二，在下代幽冥给出的承诺不在于‘能出多少力’。人间诸事自有神族处理，幽冥能做到的，在黄泉之下混沌之间，在诸位力所不能及之处。”
雨枫收拢折扇，含笑道：“我这样说，可算明白？”
江亦晞对上他的目光，眉头微蹙：“公子绝非寻常冥官，我斗胆一问，天子殿中，可有您一席之地？”
雨枫不答，只说：“姑娘这般了解幽冥，想必已知晓我句句属实。”
“是我冒犯了。”江亦晞低头致歉，原先咄咄逼人的气势骤然一变，“二位要问些什么？请吧。”
她态度变得这样快，雨枫反倒一愣。宸夙思量片刻，道：“那便从头开始。请问您向紫幽求助时，先凤君凌竹深，给了您怎样的答复？”
“君上不必这样客气。”江亦晞为三人倒了茶，说，“竹公子那时并未给我确切答复，他只讲兹事体大，须要查证后再做定夺。还说既然幕后之人是为了羲和琴，那他建议我先将琴交由他代为保管。”
“但我没同意。我那时候不敢相信任何人。”江亦晞苦笑一下，略带歉意道，“这习惯留到了如今，还请公子见谅。”
“人之常情，姑娘不必自责。”雨枫出言宽慰，再顺着她的话问，“那么后来，羲和琴为何会流落四处？”
江亦晞沉吟半晌，道：“拆分羲和琴是我们商议后的决定。”
“我确实在紫幽度过了一段安稳日子，后来竹公子带我上墨山，向聆音阁询问屠我族人的凶兽。谛听前辈说那些不是凶兽，但再多的他似乎说不出口。回到紫幽后，竹公子为我安排的临时住处起了火，什么都没剩下。”
宸夙对那场火有印象，在查阅紫幽各宫殿的修缮记录时看见的。那场火无名而起三日方熄，记录中以“无心之失”一笔带过，君上当时便觉得蹊跷，后续再查，却也一无所获。
“那可是紫幽，是号称天下最安全的地方。”江亦晞言语中不无叹息，“我那时才真正意识到我所要面对的是何种可怕的对手，我一个人守着羲和琴，只会让我和琴一起送命。于是我将琴交给竹公子，希望能借神族的力量守护羲和，而将其拆分后交予不同的人，是当时最稳妥的方法。”
“再后来的事你们大概也知道了，我便不再赘述。”她看向宸夙，“君上，羲和琴如今，可是在您手中？”
“是，然宫弦至今下落不明。”宸夙道，“当年拆分羲和琴，宫弦在谁那里？”
“宫弦下落不明？”江亦晞也是一愣，“宫弦在竹公子那里啊，他不曾交给您吗？”
宸夙摇头：“先凤君并未特意给任何人留下任何遗物。”他本也没想在这里得出宫弦的下落，便问，“姑娘从何知晓本尊在寻找羲和琴的下落，又为何要突然离开雾城？”
“因为有人传讯与我。近几年里，我陆续会收到一些信笺，用当年四君子间通行的暗语，告诉我有关羲和琴的进展。离开雾城是受信笺指示，故意将簪子遗落也是。”江亦晞说，“我一直以为信笺是君上授意，原来不是您吗？”
宸夙眸色渐沉：“信笺可有留存？”
“阅后即焚。”江亦晞又蹙起眉头，忽然换了古语，“天涯有来客？”
“迟尔访渔樵。”宸夙接上后半句，问，“那人也向你提过这句诗？”
“嗯。”江亦晞应了一声，“这是四君子间心照不宣的密令，似乎也是寄寓了某种希冀。他们当年谋划的事十分神秘，大概也是危险至极，我力有不逮无法参与，只隐约了解这些密令与暗语。是以那信笺中提到这句诗，我便相信他是四君子的后人。”
四君子的后人。竹公子凌竹深之子凌澈未涉泥潭，菊公子白临渊之子白樾死守雾城，就剩下兰公子墨璟兰之子墨归远和梅公子梅望川的后人旻澜或者梅饮冰。饮冰没有那样深的城府，旻澜没必要知而不言。
会是谁，还会是谁？
其实也未必就是四君子后人。梅公子梅望川避世不出，菊公子白临渊魂魄仍在，写信人是他们也未尝不可。
“君上可有猜测？”江亦晞问，“是谁？”
宸夙避而不谈，只说：“今日多谢姑娘。”
江亦晞颇为识趣地不再追问：“君上言重了，这本是我分内之事。”
“江姑娘。”一直沉默着的欧阳雨枫忽然开口，眸中仍带着浅浅的笑，“您有东西掉了。”
江亦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地上空无一物。她略带不解地抬眼，就看到欧阳雨枫笑意更深：“我说‘东西掉了’，姑娘便下意识捏紧袖口。您袖子里有很要紧的东西，一只竹筒，对吗？”
“什么意思？”江亦晞连忙将手从袖子上移开，“公子是在怀疑我？”
“不，姑娘没理由不说实话，我相信你。”欧阳雨枫手中折扇轻轻敲上桌面，“在下只是觉得，姑娘没说全。”
“是哪里没说全？”江亦晞抬了下眉，“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爽快。”雨枫笑起来，“我想姑娘并非不知晓那信笺是谁所书，也并非‘阅后即焚’。”
“若我猜得没错，您袖中竹筒里装着的，正是他的信笺。”他顿了顿，“江姑娘，信笺，可否借我们一观？”
江亦晞捏紧指节又松开，以致流云纹样墨色更深，仿佛要渗出来。她勾了下唇角，将袖中竹筒放上桌案：“确有信笺不假，可郎情妾意闺中情话，公子也要看么？”
“在下无意冒犯。”雨枫垂下眼睫，“如若可以，我更希望姑娘告诉我们那人是谁。”
江亦晞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过一圈儿：“我不知道。”她将竹筒拆开，信纸平摊上桌案，“公子若实在感兴趣，就来看看吧。”
雨枫道了声“得罪”，三两下看完了信中字句——“且寻一处山水人家，此生莫问凡尘俗世”。而后他略一欠身：“多谢姑娘。”
江亦晞将信笺与竹筒一并收回：“公子看出什么了？”
雨枫就笑：“字迹或许可以改变，但运笔的力道是很难变更的。”
他只说到这里，江亦晞也没有再问。
蒙蒙细雨不知何时停下，此刻山间起了薄雾，秋风乍起，竹叶潇潇。他们提起往后，江亦晞婉拒了再回紫幽的建议，说自己已有去处，不劳挂心。她告辞离开，翠微亭台中，就只剩下一双人。
欧阳雨枫往宸夙身边蹭了蹭，一偏脑袋倚在人家身上，感叹道：“江姑娘好胆识。”
“嗯。”宸夙拉他到一旁坐下，就听那人继续道：“她跟你说话都不怕。”
宸夙沉默一下，束音成线道：“雨馨也不怕。”
他时不时便会用法术试一试，总盼着那人能听到，不过往往事与愿违。君上也不气馁，开口重复了一遍。欧阳雨枫笑起来，毫不犹豫地出卖亲妹妹：“馨儿起初是怕的，天天提心吊胆怕得罪了你。不过小丫头装得好，没给你看出来。”
宸夙不想再跟他讨论姑娘们怕不怕自己，问：“你怎么知道还有信笺的？”
“看出来的。”雨枫不无得意，“其实方才你们说话我不完全看得懂，便更多地注意一些小动作。从你提到‘信笺’开始，江姑娘便有意无意地捏着袖口——馨儿小时候偷偷带蛇进卧房怕被我看见就是这种动作——越想要藏起来的东西越容易暴露，很简单的道理。”
“某样感官失灵的时候其他感官会更好用。”他一弯眼睛，“听不到也不全然是坏事。”
这伤患还反过来宽慰别人。宸夙配合着低低应了一声，又问：“那么殿下还看出什么了？”
“君上不也猜到了吗？”雨枫去牵他的手，“你先说。”
宸夙淡淡道：“寄信的不是临渊前辈，也不是四君子中任何一位。”
“嗯。”雨枫点头，“不过他出身聆音阁，墨家后人。”
墨归远。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迟尔渔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