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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天涯来客 这世上最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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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声音清婉,散在如烟细雨里,颇有些空灵意味。撑伞之人低笑一声,刻意压着嗓子,却仍听得出是女子:“江姑娘有什么话,同我说是一样的。”
江亦晞看着那人拾阶而上,步子太急,衣衫下摆沾了雨。可这个时段,本不该有人上山,况山下迷阵仍在,闲杂人等上不来。
然她留在清璃轩的书信非局中人不得见,如若不是,这人又从何得知空山新雨之约?
江亦晞估算着两人间的距离,蓦地出手,指间寒光一闪,刀身轻薄如柳叶,转瞬刺破伞面:“来者何人!?”
紫竹伞停在亭前不远,伞柄旋转,伞面转瞬恢复如初。伞下那人缓缓抬眼,眉梢眼角俱是妖冶:“现今见着的,可是姑娘本相?”
江亦晞眸光一凛,继而笑说:“姐姐真是命大。”
“托你的福,九条尾巴断了八条,勉强还剩一口气——”戚玖也跟着她笑,笑着笑着就成了狠厉,“——我得先看着你死!”
“那可不成。”江亦晞侧身避开锋利水袖,抬手搂了张琴在怀里,顺势拂乱弦音,挑衅说,“你会死在我前头!”
她们在定戎城郊交过手,戚玖修为高深,并不好对付。而江亦晞其实不擅长近战,放了句狠话后能避则避,多年来练就的敏锐让她察觉到戚玖并不是真的想取她性命,况就算对方恼羞成怒,她也不是没有退路。
果不其然,在江亦晞抱着琴险之又险地避开又一次攻击后,有藤条缠住戚玖腰腹。红光乍起,藤条一扯一收,戚玖不得不转攻为守,凭着堪称诡谲的轻功四下腾挪,素白水袖与绕着红光的墨绿藤蔓纠缠。
江亦晞抱着琴退至亭中,拂袖拭去弦上细雨,低叹道:“好生热闹。”
“二位当真是好手段。”
“您过誉。”欧阳雨枫合拢折扇,略一欠身,说,“全仰仗姑娘配合得当。”
宸夙也道:“有劳姑娘。”
“举手之劳,客气了。”江亦晞抬手轻抚发间那支桃木流云簪,转而去看雨中人。就见戚玖一退再退,终被四方卷起的碎叶困住,而后有人踩过细雨掠过碎叶,正正站在她面前。
凌澈那张脸在这种情境下依旧美得惊为天人,他的灵印也在眉心,炽烈的红色,是一朵很漂亮的荷花。江亦晞怔愣一瞬,喃喃道:“凤君?”
宸夙看向她,等着后文。而江亦晞只是望着亭外细雨,半晌才道:“还是像云杉姐姐多一些。”
她在说凌澈。
其实若单看长相,凌澈并不像凌竹深,也并不太像他的母亲云杉,不然他跟在旻澜身边的这些日子早该被人认出来。可是举手投足间的气度真的很像,像凌竹深,也像云杉。惊鸿一瞥下,难免错看作故人。
江亦晞又看了一会儿,确定凌澈稳操胜券,才问:“君上这些年瞒天过海,是先凤君的意思么?”
宸夙不回答,只说:“何必再牵连后辈。”
江亦晞眸光微动,轻声道:“是。”
“如若可以,自然最好不要再牵连后辈。”
或许命运与血脉本身就是纠葛不清的丝线,剪不断理还乱。凌澈带着这样一幅与双亲两三分相像的模样,再加上那七八分相像的气度,他其实很难彻底走出父辈的荫蔽,也很难真正挣脱血脉带来的桎梏。
只是年长些的人心软,他们总是盼着少年能万事遂心的。
那边如烟细雨里,凌澈半抬着眼,轻声问:“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戚玖奋力挣扎,碎叶落地,缠着她的藤蔓却纹丝不动。她确实功力大减,不知是不是错觉,竟已然有了几分老态。
凌澈皱了下眉,清亮的嗓音里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婉:“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戚玖颇为好笑地回看他:“你不是也不准备告诉我你有一半凤凰血?咱们互相利用,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从未想过利用你,你若不碰那信纸,我也不会......”凌澈垂眸,笑了一下,“罢了。”
“收手吧,你修为散了大半,不是我的对手。”
“水清......你恐怕也不叫这名字,不过不要紧。”戚玖不再试图挣脱,微笑道,“你模样好,我一看见就觉得喜欢。可喜欢有什么用呢?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几两真心,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自己的日子不好过,不必以己度人揣测世人皆是如此。”欧阳雨枫一挥手,满地残叶一扫而空。他依旧站在亭中,浅浅勾了抹笑,说:“姐姐在雾城里鞠躬尽瘁,怎就换得如今这般落魄模样?看得人好心寒。”
戚玖冷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殿下不要猫哭耗子假慈悲,也别在这里说些恶心人的话。”
“在下是替你觉得不值。九尾灵狐,何至于此?”欧阳雨枫笑了笑,折扇轻摇,青枫染血,“你不想同我解释也罢,本王有的是办法。”
他话音方落,便有平地风起。鬼门关开,白无常在烟雨里躬身一礼:“殿下。”
雨枫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只说:“带回去,看好了。”
“......是。”
谢必安很快告退离开。凌澈将一切看在眼里,待彼岸花夹道的路途消散,他才行至亭边,垂首低声道:“君上,对不起。”
细雨绵绵,落在少年发间,也沾湿了石青衣襟。宸夙将倚在柱边的紫竹伞递过去:“不必向我道歉。”他顿了顿,轻声问,“清璃轩里,为何要护着她?”
那时月祈空告诉他“九尾狐族是阴阳蛊最好的容器”,宸夙首先担心的是凌澈,但转念一想,凤凰血百毒不侵诸邪退避,阴阳蛊不能例外,故而只稍作提醒。至于九尾狐,他确实还知道一位。
雾城里兵荒马乱,他们没顾得上帮戚玖“收尸”,而雾城消逝后,也未能寻到戚玖的半分痕迹。先天灵物身死不留尸骨,但连带气息一同消散的确是少数,若非是被穷奇凶煞掩了去,只能猜她暗度陈仓。
紫幽那边还在追查,宸夙也一直没忘了这回事,及至清璃轩里月祈空提起,前因后果串联呈现,凤君大致猜出了轮廓——开启满月之境的灵兽血不能作假,死在雾城的那位合该是戚玖的真身。而她气息全散,最大可能是被阴蛊所替,趁乱逃离。
阴阳蛊多生变数,北还意大概也舍不得上好的容器里自己太远,那么戚玖很可能就留在清璃轩。是以在无处不堪寻中修养的这些时日里,宸夙曾不止一次试探过清璃轩,然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于是就此起疑。
凤君拿到桃木流云簪后暗自用了一回“沧溟摘星”,也算出了江亦晞所在。空山新雨的约定那时便订下,后来清璃轩里的信纸,本身就是一个圈套。
江亦晞留在清璃轩的书信非局中人不得见,这“局中人”满打满算也没几位,今儿凌澈追着戚玖前来,清璃轩里护着她的人是谁,便不言而喻了。
凌澈不接那伞,只抿了下唇,重复一遍:“对不起。”
宸夙心下叹息,他们交集不多,凌澈不愿对他据实相告也是情理之中。归根结底,他确实没什么立场去指责追究,毕竟这一切并未造成什么损失,而最大的受害者很可能就是凌澈本人。
“罢了,下不为例。”宸夙替他将伞撑开,道,“阿澜在找你,回去吧,别让他担心。”
“是。”凌澈后退一步,端端正正一个大礼,“多谢君上。”
宸夙那把伞最后也没送出去,君上不觉得自己哪里好谢,点头放人走了。雨枫含笑站到他身边,把可怜的紫竹伞收回亭下柱子边倚着,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宸儿,你果然不会带孩子。”
凤君侧目看他一眼,心说凌澈也不是孩子了。但这话君上不会说出口,君上只是默默收回视线,迎上江亦晞深深不赞同的目光,淡淡道:“姑娘见笑了。”
江亦晞勉强扯了个笑,说:“没有的事。”她将目光移向欧阳雨枫,“现今旁人都走了,我斗胆一问,这位公子是?”
雨枫一弯眼睛,道:“江姑娘相信幽冥存在么?”
江亦晞一愣:“您是冥官?”
“可以这样讲。”雨枫又笑,说,“今日冒昧前来,是给姑娘交个底——羲和琴终归是幽冥圣器,此事冥界无法坐视不理。不过您放心,我是站在君上这一边的。”
当年有琴氏落难,江亦晞不是没想过向幽冥求助,然冥界不理人间事,她根本不知道该上哪儿找他们。而事到如今,幽冥忽然出现,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我凭什么相信你?”江亦晞站起身,“伏羲大帝命我族守护幽冥圣器羲和琴,可我们全族蒙难之际,幽冥在哪里?我孤身逃亡,再后来连累四君子纷纷受累,细算来已有十余年,这十余年里,幽冥又在哪里?”
“惭愧。姑娘说的这些,在下也是近日才有所耳闻。幽冥不与人间往来,消息太过闭塞,并非蓄意渎职。”欧阳雨枫略一欠身,“姑娘自然可以不相信我,在下今日来此,仅代表一份心意。”
“这是我们的诚意。”
雨枫说完便看向宸夙,凤君淡淡接过话音:“神族与幽冥皆愿相助,前人未竟之业,还请姑娘据实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