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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花中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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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雨枫最后也没能知道他妹妹今早到底说了什么,却十分幸运地等到了一场秋雨。都说秋天萧瑟肃杀,可缠绵秋雨落下来,远比夏日里柔婉得多。
清晨时宸夙撂下那句“秘密”便转身回去继续琢磨他的药,雨枫一路跟他到药柜前,被君上以“族中秘辛恕不外传”为由赶了出去。而今卧房内小窗边,殿下与自己对弈的棋局似乎走到了山穷水尽之处,黑白相争寸步不让,却也谁都未能更胜一筹。雨枫叹了口气,将被暖得温热的白玉棋子丢回棋篓,抬眼看窗外雨势未歇,从随身的储物袋里找了好久,终于寻摸出一把竹伞。
他带着这把伞去往显然已存在多年但近日才恢复使用的、曾经炼毒如今熬药的房间,准备把人哄回来。有雨滴从伞沿滑下,砸在地上,粉身碎骨,还伴随着清脆的、悦耳的声响,即便他听不到,也能大概还原出来。
雨枫弹了许多年琴,他知道每一种力度每一个徽位会带来怎样的琴音,伞上雨水、枝头雀鸣、林稍风过......这些声音同样如此,即便听不到也大概知晓。可他不是太愿意去想多年之后,也不太愿意去想那些未曾听过的声音。这世上的声音千千万万,世人几辈子都听不全,他不能免俗,却仿佛已经失去了再知晓更多的机会。而如果,如果哪一日连听过的都记不清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拨动弦音。
毕竟如今连听懂身边人说话都要靠猜,可曲中意是无论如何都不该被猜测的。能懂的自然就懂了,不懂的可能永远不会懂。
罢了,早知会有这么一日,现下又在伤春悲秋些什么?雨枫笑着摇了摇头,将竹伞收拢靠在门边,伞尖滑落一串儿水珠,将地面泅湿一小块。也许是里面太闷,房门开着,走近便有药香弥漫,微微泛苦。
什么族中秘辛——雨枫笑起来——连大门都不关的秘辛。
秋雨生凉,这一路走来沾了满身潮意,庄王殿下也不在意,斜倚在门边,侧头往屋里看。他看见宸夙仍在斟酌药方,时不时开口说些什么,似乎在征询旁人意见。雨枫知道凤族有位大名鼎鼎的医修,紫幽杏林楼想来也很乐意为凤君效力,可他不太希望看见他的君上为了自己低声下气——即使君上本人看起来跟这个词没有一丝一毫的干系,他依然是高高在上不惹凡尘的凤君——不如换个说法吧,雨枫想,我是不愿他因我受累。
然他尚未出声,就见宸夙微蹙眉头:“你的意思是,再现当时的情境?”
他不久前用灵鸟传讯朝晖,托人走一趟观雪峰藏书楼,现今那雪白鸟儿正立在经年不熄的柔光旁,与玄武君上孔易礼看着同一册书卷。而朝晖坐在一边,为灵鸟存续灵力——今早君上托这鸟儿落脚杏林楼时挨了采鸟族长好一顿数落,朝晖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再动灵力,自告奋勇并自作主张地接过了这一“重任”。
孔易礼被两只凤凰围着,藏在桌案下的蛇尾频繁回勾伸展再回勾,面上却是不显,只不过说话比平日里更慢了些。就比如宸夙那一问落下半晌,孔易礼缓缓回了句:“善,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可以试试。”
雪白灵鸟盯着书上某行字,沉默许久后点了下头:“多谢。”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孔易礼说,“凤君,你在人间这些日子,有关‘四君子’的事,进展如何?”
宸夙如实道:“往事大抵推断出一些,而他们当年的谋划几乎全然不知。”
“那么,我有一些猜测。”孔易礼起身从书架上抽出几册书,回来将它们摊开在桌面上,指着其中某处道,“凤君曾确定这是先凤君的字迹。”
“后来我多方比对,在这些书里找到了其他人的笔迹。”他指尖一移,顿在另一册书的批注上,“比如这里,是白虎族那位被大家讳莫如深的前辈所书。”
宸夙眸色一动:“临渊前辈。”
“没错。”孔易礼点头,又点向另一册书,“这个,聆音阁上一任阁主墨璟兰。”
他说着就要翻开下一本,宸夙轻声道:“最后,是我族梅望川梅前辈。”
“凤君果然聪慧。”孔易礼将这些书放在一起,“我翻遍了藏书楼千万书籍,带有批注的不过寥寥数本,所写也不过只言片语。”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将这些句子打乱后再重新拼合,其实说了一件事——天灾降世,不可不防。”
“这‘天灾’多半是个幌子,应该是在指代某个不便言说的人或事。先凤君从卦象中推出了大致时间,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赶在那个时间之前,阻止‘降世’。或者说……”
宸夙淡淡接过话音:“或者说,毁灭‘天灾’本身。”
孔易礼缓缓将书册合上:“但很可惜,他们失败了。”
“梅前辈最后留下的笔墨是说,‘希望他们的后辈不要卷入这场乱局,即便这根本是个空想’。”他垂眸看向一旁灵鸟,“半个月前或者更早,白虎君上来过这里,他问我羲和琴的事,他看起来很难过。”
“凤族、白虎族、聆音墨家,你们都能算在‘后辈’里。凤君,这一切无可避免,是吗?”
宸夙没有回答,只说:“这世上很多‘避无可避’,亦有许多‘事在人为’。”
孔易礼合书的动作轻微停顿,藏书楼里经年不熄的烛火蓦地剧烈跳动,光影摇曳,晦暗不明。良久,一切平息,恢复如常。孔易礼叹了口气,缓缓道:“如有所需,义不容辞。”
雪白灵鸟垂首致意,转眼化作流光消散。而江城宅院里,凤君一抬手,眉间灵印浮现,有淡金光点从中溢出来,羲和琴落进他怀里,流光溢彩。
宸夙在房间周围设下隔音屏障,好巧不巧,这一抬眼正对上雨枫投来的目光。凤君动作一顿,庄王殿下似笑非笑问:“君上要做什么?”
羲和琴还被他抱着,隔音屏障将整间屋子连带着门廊一起圈进来,人证物证俱全。宸夙沉默一下,说:“我可以解释。”
雨枫依旧靠在门边,声音低低的:“解释吧,我看着呢。”
宸夙:“……”他其实一直知道有人在附近,然方才大半心神忙着看孔易礼那边的书籍,加上那人气息实在太过熟悉,他下意识不加防备……于是就顺理成章地给自己召了个烫手山芋。
凤君在摆满药材的桌子上勉强收拾出一块空地,将烫手山芋——羲和琴放上去,起身快步行至门边:“今早雨馨同我说你喜欢连绵秋雨。”
“嗯,所以你请龙君下了这场雨。”欧阳雨枫笑了笑,“然后呢?”
“君上,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想试一试。”宸夙妥协了,“如果一切因羲和琴音而起,解决之法理当从羲和琴来寻。”
“宸儿。”雨枫抬手抚平他眉心,“不是因为羲和琴,是因为我与幽冥的契约。”
“这是我自己的事。”
宸夙沉默着与他对视,雨枫倚在门框处,静静抬眼看他。微凉秋雨被风吹进来,沾上衣襟。
君上最终还是让了步:“好。”
“过来,外面凉。”
回答他的是一个温暖的拥抱,带着屋外秋雨的缠绵与清冽。雨枫将脑袋埋进他肩窝里,抱了一会儿,又微侧过头轻轻吻他侧颈。
雨枫其实是想说些什么的,却怕自己开口不知道会说出什么,好在宸夙也没给他说出那些话的机会。君上把他从怀里扯开一些,而后按着人后颈吻了上去。
那个吻不容置疑又缱绻至极,千言万语咽回去,化作唇齿间低低的喘/息。最后宸夙说:“我明白的。”
他再度将人搂紧,轻声重复一遍:“我明白的。”
于是混在药材里的羲和琴散作点点星光,宸夙眉心灵印一闪,隔音屏障也消散如烟。屋外仍然秋雨绵绵,屋内微苦的药香里掺进雨水的味道,苦便淡了一些。
这场雨在正午时分稍作停歇。空山新雨的邀约在前,而今新雨已落,二人稍作休憩,便动身前往空山。
江城郊外确有一处名唤“空山”的地方,南方山水以秀丽著称,即便如此,说它是山也实在抬举。石阶一路铺上山顶,修得规矩又平坦,奇峰怪石一个也没有,曲溪流水和花鸟草木倒是一样不缺。不像天地造物的鬼斧神工,而像是某个大户人家匠心独运的精致宅院。
空山翠微处是一片清幽竹林,溪水从旁缓缓流淌,亭台隐没其中,似是要与尘世泾渭分明。秋雨再度淅淅沥沥,沿着亭檐铺就一层幕帘,身着水红长裙的女子端坐亭中,如云长发上绾着一只桃木簪。
她在这里等了许久,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竹筒,那里面有一封信——“且寻一处山水人家,此生莫问凡尘俗世。”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远处有人踏上石阶,溅起的水珠砸向阶边青草。女子将竹筒收回袖中,回身看见紫竹伞轻轻划开一帘烟雨。
她敛衽为礼,道:“有琴氏第三千二百一十七代守琴人江亦晞,见过凤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