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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空山新雨 ...

  •   幸而流光不歇,晨曦总会到来。
      一晚上无惊无险,是宸夙自寒冰魄封印以来度过的最安稳的圆月夜,以至于凤君清晨醒来时愣了一下——他还从没在寒冰魄反噬的夜晚里睡着过。
      君上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探,被褥间尚有暖意,人却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大抵这世上确实存在“心有灵犀”,他这边方才起疑,欧阳雨枫恰好绕过屏风,长发用发带松松垮垮地系起来,还有几缕垂在耳畔。
      见人清醒,雨枫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屈指碰了碰宸夙侧颈。温热的,不见异样。
      “已经没事了。”宸夙拉下他的手腕儿,轻声问,“要去哪里?”
      “之前忘了告诉你,馨儿他们今日启程去越国,我晚些时候过去送一送。”欧阳雨枫一弯眼睛,“你去不去?”
      宸夙点了点头,一句“一起吧”还没出口,先听到了窗外鸟鸣。君上侧目看过去,淡声道:“进来。”
      雨枫愣了一下,就见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儿自己开窗飞进来。它的原意是想落在一旁桌案处,又不知看到什么受了惊,一个没站稳便跌在地上。
      灵鸟开口,却是旻澜的声音:“啊……那个,我是不是等会儿再来比较好?”
      凤族用玉箫与灵鸟传讯,然灵鸟不止可以传送书信,更便捷的其实是代人言事。那些笔墨里写不清又暂且无法当面讲述的,往往就由灵鸟代劳,分一点灵识给它,而后山河万里不足为虑。
      即就是说,现今这鸟儿与旻澜共感,翳鸟族长攒了一肚子话要说,却不幸迎面撞上他们君上一袭白衣干净齐整,偏偏长发未束,手里还握着另一个人的腕子——这场面怎样看都不太清白。
      好在宸夙及时阻止他继续往下想:“何事?”
      鸟儿看了看两人仍握在一起的手,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开口,欧阳雨枫大概猜出他的意思,勾了个笑:“我先回避一下。”而宸夙按着他的手腕,道:“说。”
      他们同时开口,小鸟碧绿的眼睛里露出点无奈,旻澜幽幽道:“二位,在下暂且不缺饭吃。”
      雨枫心下好笑,天色尚早,月祈空又向来磨蹭,也不急着送行,索性就在这里安稳坐着——虽然一句都听不见,鸟儿小巧的喙开开合合他也看不明白。
      旻澜愤愤想着:我就他娘的不该多管闲事大清早的来讨嫌,但还是正事要紧,于是他说:“小澈找到两句诗,可能是江姑娘留下的——‘天气晚来秋’和‘明月松间照’。如果没猜错,她想说的其实是剩下那两句——‘空山新雨后’和‘清泉石上流’。”
      宸夙找了纸笔来写给人看,一边淡淡道:“空山翠微,山泉之畔。她大抵是想约我们前往。”
      “还有‘新雨后’。”雨枫摸出折扇,轻轻点在那行墨迹处,“好巧,又是‘新雨后’。”
      雾城于雨后显形,不得不雨后前往。如今江亦晞也将约定定在“新雨后”,则是算准了他们一定会去。若不愿空等“秋雨”,势必要向龙族求助,而能托请龙君降雨的,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
      “姑娘仍然相信神族,这是好事。”欧阳雨枫道,“不过这一路太过顺风顺水,多少有些刻意。”
      “不只是‘有些刻意’吧,就差把算计写在脸上了。”灵鸟拍拍翅膀,说,“我们所有的线索都好像是谁故意留下,每一步都走在旁人计算之中,这未免太被动。”
      “也未必就被动。”宸夙淡淡道,“留下消息的人其实不知道我们究竟会不会前往,也不知道这消息到底有没有送至该得到的人手中。”
      “毕竟想要见到江姑娘的不止是我们,她谨慎一些没有错。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欧阳雨枫手中折扇展开又合上,“我很早便托人找寻江姑娘的下落,至今未有准确消息,凌公子是在何处寻到这些诗句的?”
      旻澜:“清璃轩。”
      宸夙笔锋一顿:“我曾让他离开那里。”
      “嗯?这我倒不曾听他提起。”旻澜一愣,“为什么,清璃轩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说来话长,宸夙只是摇了摇头,问:“小澈现在何处?”
      “他向来不愿同我说这些。”旻澜叹了口气,“多半还在江城,具体在哪里便不知道了。”
      宸夙沉默片刻,说:“召他回苍梧山,你亲自守。”
      “苍梧?”旻澜的声音里有些焦急,“您是不是算出了什么?”
      “一点预感,并不真切。”宸夙道,“不必惊慌。”
      “......是。”
      灵鸟点了下头,匆忙告辞离去,忘了关窗。凉风从窗外吹进来,屋子里为数不多的暖意转眼消散,雨枫寻了个椅子坐下,碎发被风扬起,又被他随手捋到耳后:“凌公子,是先凤君的血脉吧?你不让他留在清璃轩,是担心阴阳蛊?”
      他也不等人回答,接着说:“宸儿,你们太在意他了——不是说‘在意’不好,可凡事过犹不及,他的日子终归是要他自己去过,年纪小的时候,撞上南墙未必就是坏事。”
      “当然,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雨枫笑了笑,“再是知晓挫折不可避免,做兄长的还是难免担忧挂念,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宸夙背对着人将窗子关好,凉风骤停,先前的话音落下,屋子里便再没了声响。欧阳雨枫等了一会儿,迟疑道:“宸儿?”
      “在听。”宸夙回身行至他身边,手里多了把木梳,“你是对的,可我们不敢赌。”
      “我明白的。”雨枫缓缓眨了下眼,说,“有人爱护是幸事。”
      宸夙为他束发的的动作一顿,在那人看不到的地方叹了口气,想:但愿如此。
      另一边车马行囊皆已准备得当,月祈空在门厅下喂毒虫,流火盘在一旁树上,用尾巴拨弄枯枝。秋意渐浓,清晨与夜里尤其明显,月祈空在衣裙外罩了件薄衫,被风一吹,还是打了个哆嗦。国师大人心底暗骂玄国见鬼的天气,余光瞥见有人正往这里走,扬声道:“这一大清早的,哪阵风把您吹来了?”话一出口才想起那人如今听不到,不由再叹一声今时不同往日。
      欧阳雨枫不知道他心底里的伤春悲秋,挂着笑问:“国师大人这是怎么了?”
      月祈空挥了挥手,毒虫们四散离开。国师大人当然不会说自己方才觉得这人可怜,便随口问了句:“凤君呢?”
      “被馨儿拉走了,也不知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雨枫用扇坠逗流火玩,一边说,“别总惦记我们家君上。”
      月祈空:“......”
      国师大人强忍开口骂人的冲动,咬牙切齿道:“此地一别,再见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我有几句话,殿下愿不愿意听?”
      什么话一定要在临别之时说?雨枫抬了下眉:“国师大人请讲。”
      “欧阳,你我相识多久了?”月祈空略一回忆,说,“那时天狼仍在,我去采药时遇见的你,一晃眼已经十年有余。”
      “祈空。”欧阳雨枫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想说我近来发现自己其实半点不了解你。欧阳,于国于己,这都让我很不安。”月祈空抬眼看他,整理了一下措辞,轻声说,“我最初只当你是娇生惯养不堪重用的小纨绔,后来相信你非池中之物,合该流芳百世名传千古,而如今——”他顿了顿,“如今,我该如何看待你?”
      “是庄王殿下,还是该称您一声‘冥尊’?”
      冥尊,某些史书里,确有将冥王称作“冥尊”的先例。雨枫愣了一下,一度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半晌才问:“为何要猜这个?”
      先前清璃轩里他以冥官自称,幽冥虽隐世多年,神话传说却多有流传,能猜的官衔也不少,为何上来就猜这带着神位的?
      “越人善巫蛊,而巫蛊符咒本同源。”月祈空说,“我知道这源头在幽冥,还知道招魂驭鬼行人世的,绝不是普通‘冥官’。”
      他笑了笑,发间坠着的珠子折射日光,晃了人眼:“只是随便猜了个官大的,不过你好像承认了。”
      “殿下,你们中原人管这个叫什么来着——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难怪非要赶在临别时才说。雨枫摸了摸流火的脑袋,缓缓道:“一切照旧便好。庄王也好冥尊也罢,究其根本无甚差别。”
      他笑了一下:“国师大人以为呢?”
      月祈空也笑:“再好不过。”
      可怎么才能一切如旧?宸夙与欧阳雨馨一起过来时,明显察觉到两人间氛围古怪,就好像骤然生出某种隔阂,又刻意维持着风平浪静。
      月祈空向他行礼,说:“有劳君上相送,荣幸之至。”
      宸夙引了灵气扶他起身,略一欠身算作回礼。欧阳雨馨大概也感到异样,凑到雨枫身边扯他衣袖,压低声音问:“哥,你和我师父吵架了?”
      这姑娘依旧没学会传音入室,而她那苦命的兄长不幸一个字都没听着。月祈空叹了口气:“没有的事,我才不同他吵。”
      “毕竟论也论不过,打又打不赢。”欧阳雨枫将方才的话猜了个大概,笑说,“东西都准备好了?”
      雨馨点头:“嗯。”
      “那便出发吧。”月祈空抬手招流火过来,再度躬身,道,“二位珍重。”
      思来想去,确实也只能道一句“珍重”。于是四人就此作别,马蹄踏上巷外青石板,渐行渐远渐无声。
      “你有心事。”宸夙半侧过身,淡淡问,“国师同你说了什么?”
      雨枫勾了个笑,说:“不告诉你。”他接着问,“馨儿方才找你说什么?”
      宸夙看他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空山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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