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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欲说还休 ...

  •   宸夙沉默许久,才道:“那株枫树确非凡品,但我不认为它足以替代汤药。”
      当然不是凡品——欧阳雨枫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后半句,心道——那是我的一段真身。
      可这话说出来未免太荒唐,况他做人做了二十余载,眼下也找不到办法拿回那棵树里原属于自己的东西——其实也不太记得留了什么。
      当年仙界封印落得太急,他仓促赶回槐枫殿,只来得及带走一段新生枝桠。雨枫路过人间时随意选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将它栽下,盼着有朝一日的重逢。
      说来奇怪,旁的妖伤到真身便要半死不活,他将真身丢在天宫又心狠手辣地折了自己的枝叶,不仅半点伤都没落下,还能在幽冥生龙活虎地耀武扬威,到底也算是上苍厚爱。
      这一转眼啊,一千年就过去了。
      他等到了久别重逢,即便那人不记得“久别”。没关系的,记不得也没关系——雨枫心想——他还在身边就好,得失成败,没必要非得算计清楚。
      毕竟也算不清楚。
      雨枫将云归收回去,勾了下宸夙的手指:“君上方才想什么?”
      “想你。”宸夙在他掌心写了这两个字,而后站起来,又拉他起身。
      暮色四合,面前人的样子看不太真切,唯有微凉指尖划过掌心,触感鲜明。
      宸夙写:“你买下凤仪,是为了那株枫树。”
      这其实是个问句,但君上过于笃定了。
      “嗯。”雨枫点头,含笑道,“我若说那枫树与我神魂相连,你信不信?”
      宸夙一双眸子黑沉沉的:“信。”
      “不要信。”欧阳雨枫忽然道,“宸儿,别太相信我。”
      “海棠姑娘的话你也听见了,我无可辩驳。”他顿了顿,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值得信任。”
      宸夙极轻极轻地皱了下眉,虚握在雨枫手腕上的手缓缓收紧。他写:“那就信我。”
      若不敢轻信自己,就来信我。
      雨枫微怔,略一抬眼,正撞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凤君和当年的司命星君一样,所有的情绪都内敛,一双眼睛永远无波无澜。这份沉静很容易给人一种“他无所不能”的错觉,雨枫觉得自己先前一定是栽在这一点上。
      于是他致力于从宸夙眼睛里看出一点端倪,可是夜色漫上来了,他看不清。能确定的只有某种浓烈的、化不开的情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避无可避。
      也不想避开。
      雨枫又笑,学了前些天路上听到的软糯方言,说:“你怎么敢的呀。”
      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怎么还敢说相信。
      宸夙没回答,而是抬起手,屈指拨了下他的眼睫。
      不论从以何种关系,这举动都算越界,可雨枫没有躲。他只是缓缓眨了下眼,让纤长浓密的眼睫从那人手指扫过,而后一弯眼睛:“我知道了。”
      宸夙浅笑一下,复又牵了雨枫的手腕,往屋里走。
      方才的问题太好答,这世上就是会有盲目的信任,因为总有个值得的人。无非一句“因为是你”。
      君上打了个响指,烛火次第点亮,柔光撒了一室。月上枝头,他指尖的凉意沿着小臂往上蔓,带起一阵阵的、细微的刺痛。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但目前看来也不算太糟。凤君算得准,寒冰魄跟他大张旗鼓地闹一次纯属损人不利己,是以每逢反噬锥心蚀骨痛到昏厥之后的几个月里,圆月于他而言都不算太煎熬。
      只不过这中间相对安稳的日子越来越短,而寒冰魄的反噬只会一次更比一次重。
      旻澜的担心不无道理,朝晖的建议也确实是条出路。可世事不由人,变故桩桩件件,一切无可避免地发生,及至如今......他不敢保证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宸夙无意识地捏紧了雨枫的手腕儿,想:若真要走到那一步,我们该如何是好?
      “冷吗?”雨枫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原先聚集在掌心的温热散了一点又被拢起。那人眉头微蹙,在他手背上画了道符,落笔处仍在指骨,仍是淡金枫叶——清璃轩里画的那个前几天散了,凤君虽然没提过,暗地里确有惋惜——而后有暖流漫过四肢百骸,将缓慢磨人的刺痛冲淡。
      “还好,不是很冷。”宸夙在桌案后坐下,提笔写,“跟我说点旁的事吧,一心想着反噬才会难熬。”
      “这几日光是药方就写了上百张,不累吗?”雨枫将那狼毫笔从宸夙手中抽走后挂回笔架上,侧对着人靠上书案,又去牵人家的手,“不要写了,我看得懂。”
      他独断专行,也不管对方是否同意,自顾自道:“我找到了海棠姑娘说的那位密探,清璃轩的消息确是她传给燕帝的。这些事我会写信禀明陛下,他派给我的活儿就算是了结。”
      “宸儿,待你寻到江姑娘,知晓了来龙去脉,同我一起去孔昭好不好?”
      宸夙略一思量,点头说:“好。”
      雨枫便笑,一边催动符文,帮人抵挡愈演愈烈的寒凉,又问:“那,江姑娘的下落,确定了吗?”
      “已经有了头绪。”宸夙将此前从旻澜那里得到的线索悉数转告,淡淡道,“若我猜得没错,菊公子白临渊,或许与江姑娘在一处。”
      “嗯?”雨枫抬了下眉,“为什么这样想?”
      “保护。”宸夙说,“当年江姑娘向神族与聆音阁求助,实则是为羲和琴寻求庇护,四位公子也确实给了她所需要的。”
      “他们应当是将羲和琴拆分,每人守护不同的琴弦。白樾给我看过一些东西,羽弦原在梅公子手中,他料到苍梧有难,故将其藏进山海阵里,而临渊前辈镇守雾城,更多的是在守那里的羲和琴身。北还意手中的商弦理当来自聆音阁,原是兰公子守的那一个。”他顿了顿,“剩下的宫弦,原应在竹公子凌竹深手中。”
      “此事暂且不论,我们初见临渊前辈是在山海阵,能解开君子阵也依仗了他的提点。我拿到羽弦后他忽然消失,不久本该在雾城的江姑娘也告辞离去。”
      “可雾城足够隐蔽,白樾的修为亦在当世顶尖之列,她为什么忽然要走?”
      “因为有人给她传信。”欧阳雨枫接过话音,“你认为山海阵中白前辈其实是在等我们,他想引导我们查证当年旧事?”
      “是。”宸夙微微颔首,“目前来看,这种猜测是成立的。”
      “我有托冥界几位阎罗在人间搜寻,可惜仍未找到前辈的行踪。”雨枫感觉到被自己牵着的手越来越冷,掺了心头血的符文骤然变得聊胜于无。他匆匆止了话音,去探那人脉相:“痛不痛?”
      或许是烛光太温柔,或许是符文太暖,或许是前路渺茫而眼下偷安,或许什么也不是。总之有些话脱口而出,不经意间流露了未曾察觉的、柔软又滚烫的情愫。
      “有一点。”宸夙往后靠上椅背,轻声说,“你怎么不抱我?”
      每一个都是常用字,烛光摇曳,欧阳雨枫看得真真切切。他在刹那之间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品味,百转千回,也只能是那么一个意思。
      而在庄王殿下得出确切的结论之前,他的手臂已经先一步走漏心声,将难得示弱的人拉进怀里抱住,用一种仿佛要将人融入骨血的力道。
      宸夙笑了一下,想说你别紧张,没有很疼。但鬼使神差地,这话未能出口,也不曾付诸笔墨。他只是与那人彼此依偎,默默跟自己打了个赌。
      不能输。
      有细小的霜花落在两人脚下,又被跌落的符火烤化。窗外圆月当空,雨枫能感觉到怀中人全身冰凉,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微颤。
      那时槐枫殿里宸夙藏得太好,他虽然知道寒冰魄的反噬必然狠厉非常,却猜不出到底能凶到何种境地。如今亲眼见着,才知道原来这过程这样难熬。
      彻骨冰寒和化不开的霜雪会将每一瞬间都拖得漫长,看着的人都已经觉得困苦不堪,那生生承受的人,又当如何呢?
      可那人不久前还能头头是道的分析推理,要忍下多少苦才能练就这样的游刃有余?
      十余年,上百个圆月夜——或许不只圆月夜——他每一次都要自己忍过去吗?或许还曾装作若无其事,还曾带着满身伤痛应付各种事务吗?
      我不在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雨枫一遍遍催动符文,还补了几个新的上去,试图为那人唤起一点温热。他又想起海棠那时口不择言,说凤君旧伤未愈甚至可能无法自愈,还有那句“不死神鸟,就要死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
      海棠能看到他身上属于幽冥的气息,那她是否真的从宸夙身上看到了什么?
      雨枫不敢继续往下想,过往十余载,之后还有悠悠岁月,难道真的要与那东西纠缠到底,真的只能不死不休吗?
      我能做些什么?
      冰凉指尖轻点侧颈,雨枫倏地回神:“宸儿?”
      宸夙微微往后退开一些,确保对方能看清自己在说什么,才开口道:“再用这种神情看我,下次月圆便躲着你过。”
      雨枫愣了一下,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暖着,说:“那样的话我会很伤心的。”殿下勉强勾了一个笑,再度将人搂紧,声音低沉,“安分一点。”
      “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欲说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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