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当时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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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夙沉默着听完了这一段，流云簪就在他面前桌案上，藏了一段颠沛流离的过往。
他轻声问：“你找到她了吗？”
“暂时没有。”旻澜低了头，“只是知道了大概去向，小澈还在一家一家找。”
宸夙抬了下眉：“小澈？”
“嗯。”旻澜道，“不是您给他撑腰，同意他独当一面的吗？我已经管不住了，索性让他帮点忙，不然成日里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顿了顿，“阴阳蛊的事情我也告诫过他，但君上有所不知，凌澈那个性子，除非您亲自站在他面前赶他走，不然没得商量。”
“跟师尊师娘的好脾气差了十万八千里。”旻澜深深叹息，“也不知是随了谁。”
他提到凌竹深，宸夙动作一顿，问：“我递的拜帖，梅前辈仍是不肯收吗？”
“饮冰为您求了好久，可外祖不愿再理凡尘中事。”旻澜轻声说，“不过拜帖虽然没送出去，但他捎了句话给您，说——”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望君上莫要沉迷旧事，着眼当下为好’。”
旻澜传完了话，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补了一句：“他年纪大了又久居深山，不知道外面什么世道，君上别跟他计较。”
“不会。”宸夙声音淡淡的，“前辈劳苦功高，本不该再被俗世所扰，是我强人所难了。”
他将桃木簪收进袖中：“我这些日子都在江城，若有江姑娘的消息，随时告诉我。”
“一定。”旻澜跟着他站起来，又想起什么，“阿夙，明日是十五，你此前在清璃轩灵力消耗那么大，撑得住吗？要不要朝晖来看看？”
“不必。”宸夙道，“倒是你背上的伤，若久不能愈，最好去杏林楼拿些药。”
他不说还好，一提这事儿旻澜就来气：“你说那真是羲和琴弦造成的？每每入夜都能把我疼醒，火烧似的，太狠了吧。”
宸夙微蹙眉头：“灼痛？”
凤族不畏烈火，能伤到他们的只有涅槃重生时的圣火和……离火。而与羲和琴有关的，显然是后者。
“嗯，是挺奇怪的。而且琴弦抽到我身上之后便封了我的灵力，又不能愈合又不能动武，足足两日才恢复，不过再养几天应该就大好了。”旻澜话音一顿，问，“君上，那天月祈空说的，您相信吗？”
“疑信参半。”宸夙道，“民间神话口耳相传，难免错漏。不过南疆拥天堑而立，风俗人情多有不同，也值得参考。”
“我不是问这个。”旻澜送他出门，一边说，“那天您还没回来的时候，月祈空跟我们说‘那张琴本身就是诅咒’。”他停顿一下，“您相信吗？”
“信什么？诅咒？”宸夙停下脚步回眸看他，“阿澜，我族司天命。命数无解，切忌执迷。”
旻澜沉默一瞬，道：“可是已经印证了不是吗，拿着它的哪一个有好下场？君上，我不怕劫难，但我们不该做无谓的牺牲。”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更多时候等同于‘不知天高地厚’。我不想再看到……”
“旻澜。”宸夙拦下他，“不会有那一天。”
“不会有那一天？”旻澜忽然就笑了，“阿夙，你知道师尊去祭天大典之前跟我说过什么吗？他跟我说他一定会没事的，可是结果呢？”
“君上，恕我说句不中听的——从你开始接触羲和琴，桩桩件件，都在步我师尊凌竹深的后尘。”
“您可以自己回忆，自山海阵之后，从穷奇到溯洄再到清璃轩阴阳蛊，是不是每一步都九死一生，是不是每一次都伤痕累累？”旻澜错开视线，“阿夙，你还记得答应过我和朝晖什么吧？九个月不动灵力，你连三个月都没坚持下来。祭天大典在即，再这样下去……”
“阿澜。”宸夙再一次打断他，却放柔了声音，“我知道的。”
“可这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旻澜看向他：“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替你那位相好的想一想。”
宸夙：“他有名字。”
“唔，知道。”旻澜眼中带了点笑，“欧阳雨枫，燕国的庄王殿下。大概也只有他那样见过血的才能跟你走到一处，还挺般配。”
凶神恶煞，天生一对。
后半句他没出口，但宸夙听懂了。君上不介意自己声名狼藉，却忍不住为那人辩白：“他人很好。”
旻澜笑了一下，不再言语。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到山门处，旻澜躬身行礼，被宸夙一缕灵气挡下来：“免了。”
旻澜也不坚持，说：“寒冰魄的反噬，您自求多福。”
这实在不是什么客气话，宸夙知他心气不平，也不责怪，只道：“阿澜，冤冤相报未有尽时，杀一儆百，勿忘斩草除根。”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旻澜怔愣半晌，意识到凤君在提醒自己抹去痕迹物证，是关于翳珀的事情。
自打从聆音阁拿到了那沓名单，旻澜便算计着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墨归远当时说得没错，这种事确实有伤天和，他本想瞒着宸夙，后来不幸被君上发觉，好在对方未加阻拦。
然匆匆十几载，罪魁祸首老的老死的死，还有多半下了狱，也算是天道好轮回。
其实不只是“天道好轮回”，更多的是“谋事在人”。除却被他陆续整治的几条漏网之鱼，之前那些人或是被“大义灭亲”或是“不打自招”，明显是有谁在推波助澜。
且推波助澜得滴水不漏。
旻澜不由轻笑，不顾背上的伤，冲那人离开的方向行了一个分外庄重端方的大礼：“多谢。”
……
锦州与江城相距不远，一来一回也不过一两个时辰。宸夙赶在日薄西山前回到了他们借宿的园子，丹桂飘香，枝头鸟雀随琴音吟唱。
雨枫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瑶琴横置膝头，弹一曲《菩萨蛮》。宸夙往次一级的台阶上坐下，才看到那人手边还有一张曲谱。
相识至今，他还是头一遭见到庄王殿下在抚琴时看谱。大抵因为听不到，怕错了音。
雨枫好像猜到了他的心思，解释说：“其实练琴时都会看的，新曲子学差了很难改。”
可是《菩萨蛮》算哪门子的新曲。宸夙默默咽下这一句，帮他把挡在眼前的碎发拂至耳后。雨枫一弯眼睛，将曲谱递过去：“回来得正是时候，替我听一听。”
他说完便低了头，修长手指轻抚琴弦，琴音灵动，娓娓道来。音准上佳，不见分毫错漏。
一曲终了，雨枫侧目看人：“如何？”
“很好。”宸夙把乐谱还给他，示意他去看枝头的鸟儿，说，“它们都很喜欢。”
雨枫被他逗乐了：“君上，倒也不必这样哄我开心。”
“哄你作甚。”宸夙道，“事实如此。”
大抵是为了印证“事实”，凤君一抬手，原先站在枝头的黄鹂们便纷纷张开翅膀，争先恐后地飞往他们身边，落在阶沿边、琴弦上。还有只分外胆大的站在了君上指尖，讨好似的矮下身，用胸口绒羽蹭了蹭。
宸夙目光柔和一瞬，用古语对它说了句话，那鸟儿仰起头，用豆大的黑眼睛看向欧阳雨枫。
雨枫头一遭被长着翅膀的小家伙们“围困”，难得有几分无所适从，猝不及防与它对视，不由失笑：“你想做什么？”
只见黄鹂拍拍翅膀，飞回枝头衔了朵桂花，颇为珍重地放在雨枫掌心。
庄王殿下一愣：“送我的？”
黄鹂点头，又用小脑袋把花往前推了推。
雨枫笑起来，将花收好，道：“谢谢。”他转眼对上宸夙的目光，笑问，“你方才同它说什么？”
宸夙淡声道：“说‘若喜欢那首曲子，便想办法让殿下知道’。”他又抬了抬手，指尖微动，阶边弦上的黄鹂纷纷飞走，只留下悦耳轻吟。
雨枫摸了摸小鸟胸腹间的绒毛，放它飞回枝头，低声唤：“宸儿。”
宸夙抬眼，只见到对方满目笑意：“过来坐。”
君上依言过去，与那人并排坐着。雨枫将琴搭在他膝头，又牵了他的手，带他抚过琴弦。
这些动作让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能清晰地感知另一个人的心跳。宸夙其实知道古琴基本的指法与徽位，还会一些简单的曲子，但雨枫从头开始教，他也不准备拒绝。
于是一曲《鹤冲霄》弹得不甚流畅，原曲的典雅明丽所剩无几，“几含情”倒是真*。
“这张琴叫‘云归’，从选材到斫琴都是我自己做的。”雨枫将下巴搁在宸夙肩窝里，轻笑道，“那时目不能视，一切依仗听音，成品倒是很不错。”
宸夙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听他继续道：“我一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先前不知如何跟你说明，如今却也不必再瞒。”
“你写的药方我都看见了。”雨枫低声说，“药石无功，莫要再空耗心神。”
宸夙侧目看他：“若不用药，你还有什么法子？”
“没有了。”雨枫很是坦诚，“待这边事了，我打算去孔昭。”
“那株枫树或许会有效。”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当时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