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秋色如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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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华千寻一石藏，江湖万里一勺倾。月祈空这座小园子青砖黛瓦马头墙，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不该有的也添置了许多。
赤色巨蟒顺着腿缠到腰腹并将脑袋搭在人肩上的时候，欧阳雨枫由衷认为“参观国师大人的宠物们”是他今日最错误的决定。雨枫偏头躲开蛇信，笑问：“它与谁都这般亲近？”
月祈空难得换了身素净的装扮，却有各色瑰丽的毒物围在他身边。国师闻言回过头，白了他一眼：“别给自己脸上贴金，它只是在保护你。”说着将一众蝎子蜈蚣赶走，招手道，“流火，过来。”
蟒蛇颇为亲昵地蹭了蹭雨枫侧脸，这才缓缓爬到月祈空身边盘起，用尾尖勾他小腿。国师大人就在巨蟒盘起的躯干上落座，说：“清璃轩中能查到的阴阳蛊都已解决，我准备明日启程回国。园子留给你们住，记得帮我照顾好这些小家伙。”
雨枫靠上一旁的枯木，一点点读唇语。他渐渐适应了骤然消失的听觉，如今已经能读懂多半字词，连蒙带猜，看懂旁人说话也不算难。殿下点了下头，又问：“此前园中无人时，它们由谁照料？”
“无需照料。”月祈空轻抚流火的鳞片，道，“园中无人时它们自会四散觅食，但如果园中有其他活物，小毒物们就会回家要吃的。”他好似有些无奈，“都是阿鸢给惯出来的臭毛病，不过你不许亏待。”
雨枫本觉得有些好笑，看到月鸢的名字后便笑不出了。他最后只是说：“国师大人放心。”
月祈空倒没什么异样，不知是已经坦然接受了月鸢故去的事实，还是不愿再将悲痛示人。但愿是前者。
雨枫摸了把折扇出来，扇面空着，扇坠是一串银白流苏：“判官判她无罪，在幽冥养好魂魄，便可以去轮回了。”
他没说月鸢此世背负太多，转生也不会是什么好人家，好在月祈空也没有问。国师大人叹了口气，低低“嗯”了一声。他应完想起这个字不必开口，欧阳雨枫听不见，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
折扇在雨枫手中转过几圈儿，开合之间带出声响，有一种独特的韵律，并不烦人。月祈空就在这样的伴奏声里说：“北还意的尸兵被我们尽数销毁，尚未炼成的月鸢亦是如此。他若如你所言，是在为玄帝办事，那么玄国很快就会察觉。江城并不安全，不宜久留。”
“我会说服馨儿同我一起走，你与君上也多加小心。”他停顿一下，“不过凤君乃四圣之一，纵是玄帝也不敢动他，你自己多当心就是了，别再给君上添麻烦。”
“今早馨儿也这样跟我说。”雨枫笑起来，“不过三日未见，你们怎么都认定了我是惹麻烦的那一个？”
月祈空挑眉：“因为君上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你三天四夜，人但凡有点良心，就会知道是谁对不起谁。”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衣袖中取了面铜镜出来递给欧阳雨枫，“替我还给君上。”
雨枫接过镜子：“除了海棠姑娘，北还意还将阴阳蛊用在了哪些地方？”
“清璃轩的杀手头目，几乎全是阴阳蛊锻造的行尸走肉。”月祈空说，“当年南宫逸接手流云宫后便将阿鸢囚禁，阿鸢以身饲蛊，借阴阳蛊给我传递情报。从玄国离开的那个已经是阴蛊造的替身，替身死在越国都城后，她大概还有一口气，故而阳蛊又在江城养出了另一个替身，也就有了后来我们三人对峙。”
“阿鸢的第二个替身杀了南宫逸之后自刎，但南宫逸留了后手，他从阿鸢那拿到过阴阳蛊。”月祈空放任流火用蛇信碰他面颊，继续道，“他去见我时，应当给自己种了阳蛊，而阿鸢杀了他，不妨碍蛊虫以血肉为食。”
“是以阴阳蛊也为他造了替身，更名改姓，苟活于世。”雨枫将折扇合起来，“那为何你我看他，与常人无异？”
“我也觉得奇怪。”月祈空拍了拍巨蟒的脑袋，让它不要打扰自己说话，“但被流火吞下去的确是阴蛊不假，且南宫逸这些年里没有第二个替身，他能与寻常人等殊无二致，我只有一个猜测。”
雨枫明白他的意思：“羲和琴。”
“对。”月祈空也不避讳，“阴蛊替身与人最大的差异一是气息、二是魂魄。那时琴音唤醒阿鸢，她的气息已然与人无异，你将魂魄暂时还给她之后，我便彻底分不清了。”
“还有一点，我国古籍记载，阴蛊替身不会牵带着魂魄转移，所以才叫‘行尸走肉’。”月祈空无意识扣紧了流火的鳞片，巨蟒吃痛，不满地甩了下尾巴，打在月祈空腿上。国师大人松了手，盯着欧阳雨枫的眼睛，沉声道：“殿下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北还意，本是阴蛊替身，却有三魂七魄活人气息，甚至于言行举止都挑不出错，思虑谋略远胜常人。”他一字一顿道，“那么，他到底是不是人？”
雨枫沉默着与他对视，良久才道：“我说不清。”
“没人说得清。”月祈空苦笑一下，“所以我说‘那张琴本身就是诅咒’，逆转生死乃是大忌，天道不容，人心亦不能容。”
“可这世上有多少人盼着‘起死回生’？有多少人盼着‘地久天长’？”欧阳雨枫声音轻轻的，叹息似的，“羲和琴为轮回转世而立，却教人更加困于生死。国师大人，‘长久’二字，自古无解。”
“这世上十之八、九的不幸，都来自于分外落俗的八个字——”雨枫淡淡一笑，“人心难测，天地不仁。”
人心难测，盼望‘长久’又畏惧‘长久’；天地不仁，不设‘长久’又处处‘长久’。
月祈空深深叹了口气：“罢了，不谈这个。”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这里，什么时候能好？”
“不知道。”雨枫十分坦诚。
月祈空：“你要一直瞒着馨儿？”
“先这样吧。”雨枫又开始转扇子，“你不要说漏了。”
“我当然不会。”月祈空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你自己掂量掂量。”
雨枫有意逗他开心，作势要将折扇丢出去：“什么‘纸包不住火’？别咒我。”
“咒的就是你，烦都烦死了。”月祈空站起来，示意流火离开，一边道，“庄王殿下，您顶着一副君子皮相实则一肚子贼心烂肺，我看凤君哪里都好，可惜实在是识人不清。”
“谢谢，在下自知容貌过人。”欧阳雨枫从未在口舌之争里落过下风，“国师不必特意夸赞。”
“......单论‘不要脸’的功力，我还真没见着谁能赢殿下。”国师大人实在气不过，“你说你聋都聋了，怎么还那么能叨叨呢？”
欧阳雨枫微微欠身行了半个礼：“承让。”
月祈空：“......”
国师大人拂袖就走，撂下一句：“滚吧！”
于是庄王殿下含笑回了自己住的小院子，穿过月洞门，正见着几只黄鹂站在丹桂枝头。花香鸟语，本是惹人心动的景。
可惜只闻花香，不听鸟语。
欧阳雨枫笑着摇头，折扇脱手而出，扇底坠着的银白流苏一扫，将枝头鸟雀赶走。午后阳光正好，他拖了张摇椅放在树荫下，折扇盖住脸，准备在此偷得浮生半日闲。
今早起得晚，加上一连昏睡了好几天，他其实一点也不困，只是断断续续想些事情。
想羲和琴现世至今，从月老庙到雾城，从满月之境到恨长生。这一步一步都是他们自己找出来的路，却又像有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就比如顾林安莫名其妙的离世，就比如涑水河上的雪音姑娘。
没有顾林安，燕帝不会发现玄国私自炼月鸢，他找不到理由来江城。没有雪音姑娘，他们很可能无法顺利混进清璃轩，更别提雪音还牵连出了阴阳蛊……
还有幽冥。秦广王、楚江王、卞城王，十殿阎罗出动三位，人间地府一起找，居然都寻不到几个魂魄。雨枫倒没觉得他们废物，只是桩桩件件连在一起，不免叫人生疑。
桂花甜香里夹了清苦，雨枫将折扇拿开，正对上宸夙的目光。
君上今儿难得起迟了，又被某个粘人精缠着闹了一会儿，一盅药煎好，就到了这个时辰。罪魁祸首躺在摇椅上，又扯了他的衣袖求饶：“太苦了，不喝好不好？”
“不好。”宸夙将自己的衣袖救回来，拉着他坐起，“我改了药方，不会很苦。”
“如果苦怎么办？”雨枫一弯眼睛，用了点力气让人侧坐在自己腿上，“宸儿喂我吗？”
宸夙逐渐习惯了他日渐不知收敛的撩拨，只错开视线，淡淡还击：“殿下如今几岁了，喝药还要人哄着？”
“只要你。”雨枫勾着他的下巴令他将目光转回来，“亲一下，亲一下就喝。”
“先喝药。”宸夙颇有原则，略微后仰，将两人间的距离拉远了些，“不然一切免谈。”
眼见着美人计不好用，欧阳雨枫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么喝完药一切好说。”他笑着松手放人站起来，接过君上递来的瓷碗，饮下微苦的汤药。
庄王殿下确实不喜欢喝药，但这么些年伤病缠身，各色汤药都是家常便饭，再苦的药他也能咽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
换而言之，雨枫一点也不怕苦，此番行径仅仅是在借题发挥，其目的是向心上人要一点优待。
这样浅显的心思，凤君怎会看不出。
是以那人将空碗还回来时，君上随手将其放在石桌上，而后半躬下身，在他唇边落了个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的吻。
雨枫勾唇浅笑，在宸夙尚未直起身时攥着他的手腕儿往后躺，再抬手扣住君上侧腰，拽着人和自己一起倒在摇椅上。
藤条编的摇椅骤然承了两个人的重量，伴着“吱呀吱呀”的声音缓缓晃动。宸夙没料到他还有这一手，四处找不到着力点，又被人压住后颈，强取豪夺了一个缠绵悱恻的吻。
君上此生都没这样被动过。他最初还轻轻挣了几下，眼下却放弃了反客为主的念头。因为那该死的藤椅一动就要晃，一晃就要响，这声音还该死的只有一个人听得见！
光天化日乾坤朗朗，这、这成何体统！
雨枫方才确实忘了椅子会晃这件事，而且摇椅就那么点地方，他们从胸口到大腿都贴在一起，藤椅每晃动一下，都带起一阵不可言说的、逐渐无法忽略的……期待。
树影斑驳，落在白衣墨发间，也落在修长的手指上。雨枫搭在宸夙后颈上的手渐渐往下移，抚过背脊，最后落在后腰处。
宸夙百忙之中找到出路，支了条腿在地上，那该死的椅子好歹没再摇，但君上也不好乱动。
江城的初秋有一点凉，可此时此地，方寸之间，仿佛正在经历一场盛夏。潮湿，燥热。
好像……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秋色如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