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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佳期如梦 ...

  •   雨枫已经许久没有梦到仙界的槐枫殿了,乍见漫天流云时竟生出了几分怀念。
      大约是在秋末,红枫枝叶招展,司命星君端坐树下,在看一卷竹简。薄暮时分,霞光万千,雪白衣裾都被染上了淡淡暖色,可他的神色依旧是冰冷的。
      绯红树叶翩然飘落,尚未及地时摇身一变。枫妖伸手抚平那人眉心,问:“是哪个惹我们星君烦心?”
      司命似乎有些诧异,随手将竹简收起,再抬眼时便带了些笑意:“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不久。”枫妖在他身边落座,一偏脑袋枕在司命肩上,“你在看什么?那么入神。”
      “一些往事,史料记载不全,有点看不明白。”司命替他理了理鬓发,停顿一下,话锋一转,“妖王向我要人。”
      “你不去找他,他哪能问到你头上。”枫妖握了他的手腕,正色道,“宸儿,妖王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你要当心。”
      “处理公务而已,我有分寸。”司命淡淡笑了一下,“随我过来,有东西送你。”
      ......
      后面的事雨枫印象颇深,司命说要送他的东西是一张瑶琴,那张琴至今仍旧在他身边,只可惜断了一根弦——九霄。
      然值得在意的并非这个。有些事日后回想,会记起许多当时不曾注意到的细节。就比如一向警觉的司命竟然未能察觉有人近身,就比如星君抬眼看他时的笑合该是因为心虚,就比如那卷被司命仓促合起来的竹简,雨枫其实无意间看到了几个词——
      羲和、琴音、劫难。
      还有,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毫无负担地谈笑甚欢。
      仔细想来,变故大概也就发生在那段时间。之后的日子里司命几乎每天都去观星台,要么就是一连数日闭门不出,枫妖曾试着敲开他的房门,只看到遍地古怪卦象和堆叠如山的宣纸与竹简。
      他当然不是不曾起疑,可每每询问时司命只说“有分寸”,再一遍遍跟他讲“不要担心”。若是实在逼得紧了,星君还会用些旁的手段让他缴械投降。
      再之后就是司命长时间的昏迷,就是诛仙台上千年离别。
      雨枫隐隐觉得他其实告诉过自己究竟所为何事,可经年日久,如今竟真的半分都想不起。
      或许不是因为“经年日久”。

      疑点太多太杂,即便是梦中也不能安心,唯一的安慰大概是蚀骨锥心的剧痛在渐渐衰退。雨枫隐约知道一点身边发生的事,比如有谁给他喂药,每一碗都苦得惊天动地。
      罢了,那种喂法,想来也不会是别人。
      梦境扑朔迷离,最大的特色大抵是说变就变,噩梦美梦虽不由人,转场倒十分迅速。雨枫在过往近十年中习惯了梦境喜怒无常,也习惯了它们剪不断、理还乱。
      不过以往宸夙在身边的时候,这种情况会好很多。如今这般,只怪实在伤得不轻。
      好在某一碗药咽下去后,纠缠错落的乱梦自己理出了头绪。
      没在槐枫殿,也没在仙宫。
      是雾城,满月之境里。确切来说,是在白骨哀的阵法中。
      有旷古凛冽的风和漫天沙尘,还有一个......混着血的吻。
      那才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雨枫蓦地清醒过来,四下清寂,是午夜时分。房中点了灯,微弱的一团火,忽明忽暗,好在不至于灼眼。
      宸夙大抵又用了医修的法术,雨枫能感觉到背后被冰碴划出的伤口已然愈合。他微侧过身,就看到凤君伏在床边小憩。
      床榻偏矮,君上那么高的个子,只能委委屈屈地弓着腰。白衣下摆铺在地上,不知在何处沾了薄薄的灰。
      雨枫只觉胸口闷得生疼,说不出的滋味漫上心头,比药还苦。
      他半撑起身,轻轻拉了下宸夙的胳膊,柔声唤:“宸儿。”
      宸夙在他碰到自己时便醒了,君上眼下有淡淡乌青,原先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也掺了血丝,在幽暗的烛光下更显憔悴。
      但他笑了一下,伸手切脉,一边以口型示意:“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雨枫摇头:“没事了。”他说着往床的另一侧退了退,“上来睡。”
      宸夙也没拒绝,从一旁桌案上取了杯水递过去。
      那杯水应当是一直温着,杯口仍有热气。烛光下水雾朦胧,对方的眉目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暖。
      雨枫用了个小符文将空杯放回去,宸夙撑着床沿起身,准备如他所愿上床去睡。但同一个姿势坐了太久,腿有些麻,以至于凤君站起来时踉跄一下,被黄花梨木撞到了脚腕。
      不得不说,这一下摔得很有水平,他几乎是扑进雨枫怀里,全靠人家撑着才没太难看。
      雨枫难得没有借题发挥,只蹙眉问:“痛不痛?”
      “不要紧。”宸夙给他递了个“安心”的眼神,还想再说什么,可雨枫伸出食指抵在他唇上,轻声而不容置疑道:“给我看伤,然后睡觉。”
      磕碰一下这种小伤,以凤族顶尖的自愈能力,显然不会放在眼里。况方才磕到,哪怕是有伤也看不出。然宸夙一向拗不过他,只得照做。
      长年抚琴之故,雨枫指尖有一层茧,能轻而易举地勾起细微的痒。等温热指腹抚过脚踝,凤君忽然就有点后悔。
      这动作太暧昧。
      可转念一想,以他们的关系,不该称之为暧昧。
      于是君上坦然接受了这份脉脉温情,也没有拒绝被人搂进怀里。另一个人的体温缓缓漫过来,将初秋夜里的凉意驱散,他们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却是头一遭相拥而眠。
      浅淡梅香带了暖,今夜是难得的良辰。

      ……

      墨山,聆音阁。
      墨归远孤身坐在亭中,几度拿起酒盏又放下,最后还是遥遥举杯,向明月致意。而后他将盏中玉液倾倒在地,一盏接着一盏,分明滴酒未沾,却惹了一身醉意。
      谛听来的时候,就看到他身旁摆了数个空坛,桌案上还有几坛未开封的。
      夜来风寒,山中尤甚。可墨归远只着单衣,本就苍白的面色又白了几分。那人脸上少见地没了笑,浅灰色的眸子里只剩下化不开的悲伤。
      他继任阁主之后,已经许久没有这个样子了。
      谛听缓步上前,跃上桌案,长尾一扫将酒坛推落,坛中酒水洒了一地,甜腻的梨花香散在夜风里。墨归远倏地回过神,话未出口先挂了笑,又在看清来者后悄然淡去。
      阁主屈指轻叩桌沿:“更深露重,前辈怎么过来了?”
      他一身酒气,谛听不耐地甩了甩尾巴:“你的身体,不宜饮酒。”
      “嗯,我知道。”墨归远单手托腮,也不解释,“谢谢您。”
      “小远!”谛听警告似的唤了他的名字,“本尊还不想给你收尸。”
      “前辈放心,我们凡人有句俗话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墨归远笑起来,“我这样的,应该以千万年计。”
      “轻易死不了。”
      谛听不悦地看着他,忽地瞥见他腰间某个物什,动作一顿。
      那是一块上好的昆山玉,上面的雕刻应当是梨花满枝。玉佩通体莹白,唯独正中一抹鲜红,仔细看来,是两粒血珠。一粒落在玉石表面,另一粒沁入玉中,共同勾勒出一朵胜火红莲。
      墨归远注意到他的目光,将玉佩解下来收好。谛听这才跳到他腿上,用尾巴缠住他的腰:“你们凡人还有句俗话说‘慧极必伤’,你若真想长命百岁,便不要成日里与人勾心斗角。”
      “谢前辈教诲。”墨归远又笑,将手腕递到谛听眼前,轻声说,“北还意死了,魂魄被幽冥先一步带走,恨长生功败垂成。”
      谛听:“我从前不知道你与他那样要好。”
      “哪有什么‘要好’。”利齿刺破血肉,墨归远痛得皱眉,还是继续道,“不过是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前辈。”他扒拉了一下谛听的耳朵尖儿,对方忙着饮血,缠紧尾巴表示自己听到了。于是墨归远问:“若有朝一日我真的不得好死,您会来给我收尸吗?”
      “我不想去冥界。”他说,“鬼差一定不会护我,我罪孽深重处处积怨,想来连黄泉路都走不完。”
      谛听闻言松了口,低斥道:“别说傻话。”
      “前辈应当知道‘蚩尤令’。”墨归远尽量不去在意手腕上的伤,勉强维持他的游刃有余,“上古之时炎黄与蚩尤一战,诸神心向凡人,蚩尤心生不满,便向幽冥借力。彼时轮回未成,冥界恶鬼不受神族管辖,它们无心无情却天生蛮力,蚩尤七下幽冥,与恶鬼立下契约,鬼族凭玄铁雕刻的令牌调遣,而持有令牌者,随意出入幽冥。”
      “那块令牌,被称为‘蚩尤令’。”
      谛听用生着倒刺的舌头舔过伤处,墨归远手腕上深可见骨的血洞迅速愈合。他接话道:“后来蚩尤被黄帝一剑劈成两半,那块令牌被炎帝一把火融成铁水。那么久远的事,提它做什么?”
      上古神兽,如今也只能靠着契约,饮人血过活,算到底也不知是谁更可悲。墨归远又揉了下谛听的耳朵,说:“蚩尤身死魂灭,蚩尤令化作铁水,契约才算作结。”他顿了顿,“我没有子嗣,墨家会断在我这里。等我死了,聆音阁与你的契约便会自行消散。”
      “前辈,墨家对不起你。”
      “你未曾负我。”谛听偏头不看他,重复了一遍,“墨家负我,你未曾负我。”
      “小远。”这位上古神兽再开口,声音轻得仿佛要被夜风吹碎。
      他说:“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岁岁无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佳期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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