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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岁月安好 ...

  •   这一年的雨下的格外频繁,还未到春夏交替,便已经开始连绵不绝。淅淅沥沥的细丝沿着房檐勾勒成线,窗外芭蕉被洗涤出了一身苍翠,远山传来声声鹤鸣。
      真是一幅山明水静岁月安好。
      是一只灰头黑身的鸟打破了屋内停滞的氛围,许是为了躲雨,它就这样没头没脑地闯了进来,带着一身水汽,带着象征自由的气息。它用一双黑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起这间屋子,主要是屋里的人。
      一个很……漂亮的男人。用漂亮来形容男人也许不太好,但他确实很漂亮,满身戾气也压不住的漂亮。
      与他相对而坐的人穿了一身紫衣,那人伸手碰了碰小鸟的脖子——鸟吃的那样胖,难为他知道哪里是脖子——笑着说:“跑到这里,就出不去了。这可不是躲雨的地方。”
      他分明是笑了的,可眼睛里又哪有半分笑意?
      小鸟偏头打量着他,从来当摆设用的脑袋怎样也理解不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于是它自作聪明的在他手上轻啄一口,衔起桌上的一块小糕点,飞走了。
      它想,他一定是太难过了,说着那样奇怪的话,住在那样偏僻的地方,一定是很难过的。所以它安慰他了,拿他一块糕点,他一定不会介意的。
      “阁主好雅兴。”是那好看的男人皱着眉开了口,而那紫衣人正看着被鸟啄过的手,眼底居然染了几分笑意:“它是想安慰我,可有什么好安慰的。”
      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看得多了,只觉得索然无味。感情早就淡了,沉下来的心与顽石无异,有什么好安慰的?
      然后他笑着摇了摇头,眼底那几分情绪消失得一干二净:“公子来我聆音阁,空坐半晌,这份心境非常人能及。只是不知公子是真的好耐性,还是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问呢?”
      “我若真是不想问,又何苦前来。”漂亮的男子用手指按了按眉心,将那凑在一起的长眉分开,“阁主不妨先说,如我所愿,要付出什么代价。”
      “公子,”墨归远用食指轻叩桌沿,正好与窗外的雨声相和,这是一个思考的小动作,“聆音阁不做赔本买卖,我开了口,你便不能反悔了。”
      “你怎得那么多废话?”漂亮男人再次皱眉,“令尊高风亮节,在下只盼着阁主得其一二。”
      墨归远动作一滞,继而笑道:“公子有所不知,家父死于我亲手酿的毒酒,不止是他,墨家上下全是我毒死的,一条狗都没放过。聆音阁内如今俱是傀儡,公子是在提醒在下,我这个阁主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德不配位?”
      “墨归远,”那人显然没被他吓住,“你这一辈子,可曾说过一句真话?”
      “公子此言差矣,聆音阁从无虚言。”墨归远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公子果真是来兴师问罪的,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再谈了。”他站起身,“来人,送客。”
      “你明知我因何而来。”漂亮男人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重重放在桌面上,“令尊墨璟兰,擅诗词,重信义,与凤族梅望川、凌竹深齐名,有‘兰公子’的雅号。”
      “兰公子曾以此物许诺,我族若是有难,聆音阁当全力以赴。阁主如今,是铁了心不打算认?”
      墨归远脚步一顿,半晌,他缓缓落座,将折扇展开。那扇面上绘着傲雪红梅并一句诗——“天涯有来客,迟尔访渔樵”——确是墨璟兰亲笔所书。墨归远看着那行字,突然就笑了,笑的是造化弄人,这一个“迟”,就迟到阴阳相隔,一人垂暮,一人白骨。
      走南闯北的侠客剜了双目囿于深山,机关算尽的商人一杯毒酒黄泉路漫,谁也没等到谁渔樵钟晚。
      梅公子梅望川再见不到繁花似锦,兰公子墨璟兰早已枯骨成沙。竹公子凌竹深与菊公子白临渊,又有哪个得了善终?梅兰竹菊的深情厚谊被后人揣度评判,更有甚者添上了莫须有的桥段。到如今,连前人信物,都只剩下“要挟”这一种用途。
      “不是不认。”墨归远将折扇退回,“公子该知晓,聆音墨家不问朝政不伤天和。况且眼下翳鸟族安居乐业,何难之有?”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那里雨势渐小,正酝酿着一场处心积虑的潋滟晴方。
      墨归远转头看向对面的人,一字一顿道:“对吗?翳鸟族长,旻澜殿下。”
      漂亮男子闻言也不惊讶,他撤去伪装,一双眼睛像是成色极好的翡翠。旻澜周身的灵气尽数汇于左眼瞳孔,导致左眼碧色更深,仔细看的话,瞳孔周遭缠绕着带刺的藤蔓,在瞳孔深处绽开一簇不甚明显的墨绿花朵——荆棘灵印。
      “心有不甘,报复无门,算不算难?”旻澜再次将折扇推过去,“本尊只知道,聆音阁‘聆天地清浊音,言众神不敢言’。”
      墨归远神色微动,仍是维持着笑意:“家父少时心高气傲,出此狂言,殿下见笑了。”
      他避重就轻,可旻澜不依不饶:“若是兰公子在世,真的愿意看到阁主这般推脱吗?”
      “家父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墨归远低下头,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殿下,旧人往事,不必再提。”
      旻澜闭上眼:“一句轻飘飘的旧人往事,便能将血海深仇盖过去了?翳珀尚存世间,他们就死不了那条心,我堂堂神族,被凡人逼得偏安一隅,迫于祖训,还要日夜为他们祈福。易地而处,阁主甘心吗?”
      墨归远脸色变了变,连笑意都维持不住。其实数百年前第一块翳珀出现之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翳鸟天性温和良善,不愿与人起纷争,又有职责所在天命难违,才会一再忍让退守苍梧山。可人心中贪欲无边,总有那得寸进尺见利忘义之徒一再冒犯,苍梧阵守得住一时,藏得住生生世世吗?翳珀尚存世间,翳鸟一族难得安宁,积怨已久,根深蒂固,这份意难平,只得用血来洗。
      墨归远叹了口气,这不能怪为神者狭隘。
      恰在此时,一只棕色皮毛的猫窜进他怀里,将口中叼着的一套九连环放入他手中,那猫的耳朵似乎比平常小猫要大一些,但并不显得奇怪。墨归远面上血色褪尽,心说诸事难全。
      待旻澜睁开眼,只看到那人拿起九连环,神色与方才无异。
      “猫挺好看。”他违心地称赞了一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祖上有只兔子?”
      墨归远怀里的猫冲他亮出了爪牙,那人没接他那句纯属无聊的话,而是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换我是你,我也不甘心。”他的眼珠是浅浅的灰色,像是蒙着一层雾,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内里。
      旻澜眼底的荆棘花闪了一下:“阁主既然想通了,可以告诉我你要什么。”
      墨归远闻言,低头笑了一下。他飞快地解开了第一个环扣,像是已经在心中构思了千万次,熟练到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九连环发出清脆声响,墨归远将桌上折扇收入袖中:“殿下宽心,这把扇子就足够了。”
      窗外的雨不知在何时已然停歇,暮霭沉沉,没有楚天阔,也没有臆想中的潋滟晴方。
      旻澜有些意外地挑起眉,却没说什么。墨归远抱着猫起身离开,再回来时手中多了厚厚一叠纸:“现存于世的所有翳珀,来路和原主一并记录在此,殿下可以核对。”
      “其间经手的商家与人员我已一一注明,包括他们的住址与亲属,不乏皇亲贵胄与高官豪门。殿下想要讨回公道,屠人满门或是公之于众,都尽管去做。”他停顿一下,“只有一点,出现任何差错,聆音阁概不负责。”
      “阁主心思缜密,”旻澜翻阅纸张,随口道,“在下佩服。”
      墨归远仍是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旻澜确认无误后回给他一个笑:“多谢。”
      墨归远随便点了几个木偶侍卫出去送客,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戚玖疾步走来,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跪的端端正正。
      墨归远扫了她一眼:“我千辛万苦把你放出来,不是让你在这里消磨时光的。”
      戚玖在云隐镇诉说的可怜身世是信口瞎编的,根本没有什么忘恩负义的灵修。她是依托秘术,才从妖魔二界的封印中脱身,行凶是因为被不慎那老樵夫看到了真身,嫁祸于人又后“借”了高夫人的身/体,则是为了掩藏行踪。可惜时运不济,未能得逞还受了伤。
      那秘术中附了聆音阁的言契,她受伤之后也是聆音阁主出手搭救,按照契约,戚玖会对他唯令是从:“请主上明示。”
      墨归远抿了口茶,问:“你知道有琴氏吗?”
      戚玖一头雾水:“未曾听闻。”
      “是伏羲的走狗,把一张破琴看得比命还重。”墨归远冷笑一声,“有琴氏擅长琴技,身上有流云纹样,一般纹在眼角或是手指上。我不相信他们死绝了,你替我去找。”
      “找到之后,先毁掉他们的琴,再杀了他们。”
      戚玖领命而去,墨归远将怀中的“猫”抱上桌案,与它四目相对,笑道:“也不知道墓清还记不记得我们。”
      ……
      燕国,燕都,庄王府。
      欧阳雨馨领着几个小厮进门,命他们将手中物品一一摆好,又指挥着他们退出去。欧阳雨枫从后院晃悠过来,墨蓝锦衣檀木折扇,发上斜插一支纯白凤翎,羽尖一层微光——是他辞别宸夙时厚着脸皮讨的礼。
      本是句玩笑话,却不想凤君亲自送他离开观雪峰,还真折了这支翎羽给他。
      那人的原话是——“礼轻情意重。本尊允你一诺,往后有事,只要对这羽毛弹奏一曲,万水千山,亦当赴约。”
      而他至今还是没想好要在何种情境下、以何种理由约人相见,又不想把那凤翎藏起来,最近待在庄王府,便整天插在脑袋上“招摇过市”,以“彰显荣宠”。事实上只有僭邪在初见那支凤翎时表现出了惊讶——也可能是惊吓——它以为自家主人艺高人胆大,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凤凰头上拔毛。
      雨枫环视一圈金银玉器,顺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串珊瑚:“谁啊?这点家底还想娶我妹妹,做的哪门子春秋大梦。”
      “我的好哥哥,您嘴里有一句正经话吗?”雨馨拿回珊瑚物归原位,“这是皇上赏的,说是宫里放不下,送来给你玩。”
      “这些东西怎么玩,扔了听响儿吗?”欧阳雨枫笑了笑,“你挑几件喜欢的拿去,剩下的找个不碍事的地方放。我明日去看舅父,问问他老人家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燕国皇室姓苏,庄亲王欧阳雨枫并非皇子,其母宁和公主,却是当朝皇帝苏衍清的嫡亲姐姐。按着辈分,是可以称一声“舅父”的。
      “还能是哪一出,”欧阳雨馨拿起一个琉璃盏,丢了几只蛊虫进去,“成王败寇罢了。”
      苏衍清膝下三位皇子一位公主,嫡子非长子,东宫无主。大皇子和三皇子均已出宫封王,四皇子年幼却是皇后嫡子,眼见着皇上年岁已高,各路人马难免开始惦记那个皇位,明里暗里争斗不断,臣子们一封封奏折递上去,都想让苏衍清立个太子。
      皇上在这个节骨眼上赏赐曾经凭借赫赫战功得封王位的庄王,往大了说,可能是想权力制衡,让他的儿子别太放肆,生杀予夺的大权,到底还在帝王手里。可往小了说,那万人之上的君王,也许只是在想念故去的长姐,才格外照拂这个自己看着长大、一朝得胜便交了兵权,只想安稳做个闲散王爷的外甥。
      是福是祸,全看旁人如何揣测。
      雨枫倒不在意:“舅父待你我不薄,白拿这么多年薪俸,也到了为朝廷效力的时候。放心,即便是祸水东引,庄王府也扛得住。”
      正说着,王府的小厮便疾步来报:“殿下,郡主,瑞王殿下遣人送来拜贴和贺礼。”
      “舅父的人前脚刚走,瑞王殿下后脚就来了,消息真是灵通。”欧阳雨馨托着她装了蛊虫的琉璃盏,“也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好贺的。”
      瑞王苏煜奚,正是当朝三皇子。欧阳雨枫挑眉,接过拜贴看了看:“送来的东西收下,这拜贴退回去,就说我闲云野鹤的日子过惯了,恐怠慢了贵客。”
      小厮领命而去,雨枫看着一室金银,笑道:“我知道舅父为何要送这些东西了。”
      “馨儿,挑几件最不值钱的出来,我们给瑞王殿下回个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岁月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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