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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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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过去,将女儿送往祖母家后,约翰和妻子一同出席了葬礼。
仪式设在米歇尔的老家,大约十万人口的小城市。从飞机上向下看,它就像一块闪着光耀的绿宝石,不动声色地藏在大西洋温柔环抱的青翠群岛之间。前来吊唁的人们络绎不绝,首先都在卡勒家从祖父一辈就流传下来的庄园里碰面,然后在肃穆的氛围里,伴随着黑棺步行到附近那所举行的葬仪的墓园。外地赶来的宾客风尘仆仆,许多人的脸上还当真挂着死去家畜一般不可置信的哀伤神色。他想到曾与米歇尔交游的人如同从玫瑰念珠上掉落的玻璃,散落于世界各地,有生之年甚至因为对上帝或是肉制品的意见不同,彼此互不相见。而今他死了,许多人倒因为这件事被匆忙召集到了一起。
在作家老宅附近的墓园里,人们祝福了死者,看着他的遗孀将黑色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入墓穴,外边暴露的几坯沙土则被随后举起铁锹的亲友们奋力推平,纤细的沙砾随着挖出的那几条沟壑的纹路滚滚流入地里,决心要伴随死者一同长眠。他的两个半大的孩子——朱莉和西蒙站在一旁,都双双闭紧嘴巴,默不吭声。约翰低头整理裤缝时,注意到高个儿的女孩正牵着男孩的手,而在他们的双手交握的真空中似乎还暗藏着一件玄机,或许是件金属制品,因为它正在阳光下巴巴地眨着眼睛。他于是抬头打量起这两个少年,仿佛从这时起才真正注意到他们。
这不怪他,因为约翰没空去管这个年纪的孩子,他们脾气古怪而且行踪不定,关系的亲疏和面上的喜怒哀乐都毫无理由,而且思想可疑;所有的青少年都一个样,就像森林里乱钻乱跳的野兔子,不知下一秒他们的灵活的脑子和颤动的肢体想要把蒙在鼓里的疲惫大人们骗到哪里。所幸,现在的简才只有三岁,平时只要她的母亲勤加照管就够了,他还可以在兴致所至的时候正大光明地离家,无论是打着去郊外找寻灵感的名义,还是阳奉阴违、跑去酒馆里呼朋唤友,只消回来时带一束路边采摘的带着露水的鲜花,或是妻子心仪已久的相框或者连衣裙,玛丽莲独自在家的怒气和哀怨就总会化为乌有。正漫无目的地想着,他的目光忽而追随起高扬的尘土,忽而随着高远的海鸥的英姿疾速捕捉着掠在地面上的投影,直到看见那片阴影利剑一样割破了大理石墓碑上的照片,将上面中年男人的冷漠瘦脸一下子分成了阴阳两半。
他不明白为什么玛莎会挑选这样一张照片。在那十五厘米高的烤瓷圆框里,卡勒的脸简直像是去世前不久的回光返照,整个人死气沉沉,顶着一头稀松的蜷发,而且目光锐利地望着大家。黑压压几十号人,从新闻记者到商界名流,到文人骚客,到贩夫走卒,他们所见到米歇尔的最后一面就是这个样子,一个滑稽的、萎靡不顿的刻薄形象,活像个上够了夜班的卡车司机,或者让人想起从前在布鲁塞尔的夜间花园里聚起来抽大麻的失业年轻人。然而埋在米歇尔·卡勒这个名字背后的风流轶事却多如天上繁星,虽不见得样样都被流传,但血脉里埋藏的规律总是相似的,光凭他那一双儿女的脸,你就能完整地想象出他正当青春时那副风华正茂的样子。
对面那个少年就和他的父亲如出一辙。
倒不是说形象上有多相似。看上去,他的额头没有米歇尔的宽厚,所以长大后发际线应该会显得更低,而不像米歇尔从来不便尝试用发胶把刘海梳上去;这或许遗传了他毛发旺盛的母亲(异族人的好处),连同那一头光滑而深棕的发色,你在上面看不见一点父系血统的影子。米歇尔有鹰钩鼻,他也有,但鼻梁与鼻头衔接的角度显得略微柔和。他父亲微笑起来时,嘴角两边的肌肉会适当地牵起两个小小的酒窝,若是开怀大笑则会让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如同倒映着森林的小溪里飘过潺潺的流水;不笑时,他则给人以一种轻慢和怠惰的印象,但那两只绿色的鹰眼却分明像在体贴地询问你,有时,又像在明目张胆地审视你、哂笑你,对人轻慢与否全凭一时的兴趣。而他眼前的这个少年却不是这样:他只是在平静地出席他父亲的葬礼,不做任何多余的表情,也不多说一句话,多插一句嘴——叫他站着就站着,叫他致辞就简单地说两句,然后规矩地退到一旁;要说更多的,也只有他无意间流露出来一种焦躁的情绪,像个对学校的年终演出节目郁郁寡欢的青少年,弄不懂自己为什么必须出现在观众席,而不是回家好好睡一觉或是和朋友一起打盘游戏。约翰不会知道他笑时的样子,不过他就连不笑也仅仅像在发呆而已,更不用说他们的性格、行为、习性,甚或是潜伏在皮肉之下的心理活动到底有多么的天壤地别。
但在卡勒们的身上都栖息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质。那种气质,姑且把它命名为自相矛盾的气质吧,唯有自少年时代就在心里深深扎根,才能在接近成年时,冒着在世俗的人前原形毕露的风险,在血肉皮囊上以一种与其内在截然相反的性状出现。那是得以绕过身边的大人理智而关切的监视,在秘密、谎言和表演中逐渐渗入骨髓的东西。即便活到了现在,活得甚至比米歇尔·卡勒还要久,但你依旧不能完全相信他们的话,就像你知道他们的赞同里必定透露着不屑,惊讶中包含着早已料到的结局,拒绝了却在暗地里给你转机的希望,就像你明白有的命题既是也不是真的,而二加二既可以是四,又可能是别的东西,关键部分总是隐而不发,悬而未决。约翰在暗地里盘算,这部分倘若用实在论的思想理解,可以说卡勒的真实气质就像个隐性的谜团,就像寓于洞穴之外的理念世界,或者像词语背后蛰伏的神圣性概念一样,你只能去尽力描述它,却永远不能看懂它,否则,那就不是不可言说的秘密,也就绝对称不上迷人了。而寓于洞穴里的卡勒是海妖类的生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假象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空间,两个卡勒深陷的眼窝下面那片同样浓重的黑影似乎昭示了这一点:扇状的纤长睫毛细密地铺展在乳白色的眼皮之下,像一道由泥金点染的微型书页,将灵魂与□□永世隔绝分开。这让约翰想起死刑犯们阴郁的眼神。
(米歇尔·卡勒七五年出版的一本诗集封面上,就鲜明地印有死刑犯的背影。那是鲜花革命发生后,首都文化与政治的生命力及其旺盛的一年。审查突然消失了,广播里放送着久违的古典音乐,人们走上街头,欣喜地互相拥抱彼此。那个时候,没有人愿意立马回头看看走过的路意义何在。新的选举制度亟待建立,即将发生改造的产业到处都是,工商业者的生意逐渐兴隆,贫穷的农民拥往城市,而法西斯制造的伤口只有让新世纪的钳子断然割去,下面的健康血肉才能够焕然一新。大家猜测,或许出于某种对所谓“彻底胜利”的怀疑,米歇尔·卡勒才在欢欣鼓舞的舆论氛围里反而大书来自过去的阴影,在白鸽的号角和激流勇进的赞歌里,捣鼓出了那副伤风败俗的图景。)
但约翰同时觉得,所有卡勒又是如此漂亮、果敢、可爱、冷静。他们大笑时的感染力比起恸哭和疯狂时一点不少,在沉思时又有独特的魅力。他们让朋友觉得这个人的心态虽说看起来总在波澜起伏,随着他的所听所见逐渐变化万千,但又确乎如此的关切,如此的全能,既善于理解普通人的苦难,又善于发现居于大地之外的奇迹。不用说,他们是现代犬儒和麻木不仁的反面,在所有社会性的文字实验上总是充满自我表达和反叛权威的勇气。作为海妖型的人物,他们若决定要成为无耻下流和寻欢作乐的一份子,那么铁定就会比所有一般人更会无耻下流、更会寻欢作乐,但倘若他不这么决定,甚至决定站在这些人的反面,那这世上属于伟人的精神之国度里,就要依照他们自己心灵的尺牍,多画上一种刻度,多出一种可能。
这就是约翰在看清男孩面孔的一刹那间产生的全部想法,这想法,连他自己都觉得过分滑稽。
诚然,这些都是虚构的谵妄。确凿的事实是他从来没见过米歇尔·卡勒之外的卡勒恸哭或者大笑。他从来就只知道一个卡勒,而仅这一个就已经令他精疲力竭,五内俱焚。谢天谢地——这回米歇尔确是死了,这意味着自己的自由:结束了漫长而漂泊的十年返乡路,宁静的伊塔卡在希望中恭顺地等待着你,但就只差一点,最后的奋力一搏。他可不愿管西蒙的内心到底是什么样,而闲庭信步地猜测倒无伤大雅,有些打发时间的好处。确凿的是,他没听过那男孩谈论任何日常事物——这就无法提供任何为深入了解而可供参考的例子;他也干脆不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是否真的有他父亲在年轻时就有的灵魂深度,脑子里是否缠绕着那么许多的意见和反思,因为他没有机会亲自在这个岛上的中学里,看他与朋友们游戏和交谈,也没有在社区里,或卡勒的家里窥探他独自走路、吃饭以及面对生离死别的样子。抛开任何对卡勒一家的感情看,这个规规矩矩、身穿黑色短裤的男孩就像一具乏善可陈的木偶,直挺却僵硬地站在草坪上,身上唯一鲜活的部分只是他与姐姐紧紧相依的手臂,还有手里边似乎拼了命也要握住的东西。但要说是血统的强大影响也好,说是外貌的欺骗性也罢,在这名男孩的身上,四十二岁的约翰确实见到了自己英年早逝的挚友的影子。
现在,棺材上的土完全被填平了。他们本可以把体力活留着给身强力壮的工人处理,但卡勒夫人坚持要自己做这件事。许多人因受不了太阳而皱紧眉头,一些不那么亲近的人趁上厕所之际悄悄离去了,留下来的大概也看出了女主人理智外表之下的疯狂,开始试着寻找理由让夫人歇息和宽心。约翰的妻子与几个女伴一起搀扶着卡勒夫人走入附近一颗梧桐树下的荫凉地里,此时她的嘴角发白,鬓发汗涔涔黏在脸颊边,脸膛的中心通红,看上去有一点中暑。
“您休息一下吧,在椅子上坐下,喝口水。”身边的人向她递出充满关切的问候。
玛莎接过矿泉水瓶道了一声谢,并未来得及坐下,仅站着缓了缓粗气。出于刚才突如其来的晕眩,她没注意到自己正不太礼貌地靠在树旁的一块墓碑上,身穿的黑色连衣裙的大摆碰巧拂倒了底下摆放的百合花栀,它们细长的身子在铺满树影的台阶上随之扎出了一片不规则的荆棘。约翰蹲下来,将那束烈日下晒干的花扶正了,这时玛莎不好意思地微笑一下,向他轻声致意,约翰也报以客气的回应。小岛上自产的清凉山泉水享誉全国,这下被悉数灌入喉咙,仿佛脏腑内的疲惫和火热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而当她缓过神来时,发现一旁等候的朱莉和西蒙不见了。
他们本该在父亲的那块墓地边乖巧地站着,那两张丰润的小脸虽然由于过剩阳光的侵蚀而痛苦地紧瘪着,无精打采,但他们至少应该站在那里,和他们的父亲好好道别,见这最后一面。
“他们去哪了?”玛莎急切地问,“都什么时候了还乱跑,这太不像话。”
“没关系,他们可能只是累了”,身边的女伴说,“你好好歇着吧,让我们来去找。”
但那个女子临行时却突然被一通紧急来电叫走了,于是,本来站在一旁静候的约翰便在玛丽莲的催促下赶快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