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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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自己平时工作的学校。
从一般人的角度看，那种地方算不上多么优秀：校长的名气不大，手底下管着一群还算负责的教师，但任谁都不能要求更多了。学生们不少，大多资质平平，不太在乎明天的课业为何物。或许他格外喜爱的只是教学任务的轻松，这在公立学校的环境里实属难得的清闲，对他平日做些翻译活计、创作诗文和出门采风总有诸多助益。要是在往常，那些青春期的孩子们总是喜欢在走廊和操场上打闹、听音乐、踢足球，但周日的中学校园则十分冷清，内里空无一人，地上的垃圾也被打扫得一干二净，所以他想方设法翻入校园、直奔自己办公室也必定会畅通无阻。
他在桌子上锁的抽屉底层翻出一本很旧的笔记，打开扉页，几乎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拨出了写在便签上的一串数字。
那是私人号码，他自忖被拒之门外的概率很小。作家不曾搬家，号码数十年如一日地保留，只是如今接听的很可能是卡勒的夫人或是她叫过来帮忙的乡下亲戚朋友。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几次忙音过后，听筒里传出了属于女性的疲惫而沙哑的声线。
或许是提示等待的机械音过于漫长，所以在电话接通的那刻，压迫在他胸口的紧张感竟然毫不退缩，突然之间涨到了峰值，这让似有火烧的喉咙里有如吞下一枚瓶塞，让他预感任何即将出口的声音都将被牢牢堵在里面。
成年人在面对所有人生的关键情况时，和孩子可不一样。六岁的孩子们若在社区花园里聚在一起玩跳房子，那么遇到陌生的疯老头儿、丢了小孩的阿姨，或是笑容奇特而不怀好意的高大男人走过来，准会大叫一声，朝长着干净草丛和竖着高大围栏的温馨小家拔腿就跑。成年人则是要深吸一口气，揉一把为给自己打气而笑得直发僵的脸，拼命制止心里的小我想要躲进躯壳的欲望，和自己催眠道，这没什么大不了。所以他的确是这么做的。毕竟，尽管内向惯了，这人却在各种场合下是出奇地沉静，甚有同事评价，说有突发状况之际，他仿佛一尊古典的雕像，能够比多数人更加不带感情地立刻临危受命，但要在生活里，他还是得放松点，最好是能有个可与皮格马利翁的技艺相媲美的女子，来为他始终严肃的面容刻画最后几处生动的点睛之笔。这倒说的远了。眼下，约翰只需想象自己不过在授教开学的第一堂语法课，而自己正试着对台下坐着的不耐烦的听众，自尊而简洁地陈明自己的身份。不过，这回得说——
“您好，请问是卡勒夫人吗？我是米歇尔的老朋友，我叫约翰·雷蒙德。”
当然，他会得到肯定的答复。因为那的确是个哭到力竭、不能再哭的女人的声音。
“是的，是的，我是。”
看来夫人只是迟钝地重复着应答，仿佛一味沉浸在悲伤过后的麻木里，对来者开门见山的介绍没有别的反应。
“对米歇尔这个消息，我实在震惊，痛苦不已”，他说，“您还好吗？”
“是的，”这回她如梦初醒：“不，我不好，不好极了。”她疑惑，“您是米歇尔的朋友？麻烦您，告诉我，咱们这几天见过面吗？我记性不好，真的，很抱歉。要是忘记存了您的电话，真的很抱歉，这几天实在太过疲累……”
就在这样两个人的讲话总在颠三倒四的情况下，在电话线遥远的这一头，约翰犹豫了。突然，他意识到一种无法释怀的悲壮：这个在自己心里已经住了几十年的房客，现在却几乎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他说：“夫人，您不要多想。我理解，这几天您承受的实在太多了，但事情本不是您想的这样。就像刚才说的，我是米歇尔的旧识，和他已经很久未见了，现在，他没有我的号码，我想这也不稀奇。从前我们有过不愉快，这事是我的不好，后来找过他，道歉了，赔罪了，可是，他不见我……您也知道他的个性。”约翰装作苦涩地笑了一下，那声幽然叹息所流露的悔意感染了耐心倾听的好心肠的夫人，她的态度明显地软化了下来。
“我理解你，约翰。他的固执，他的执着……”
这样，话题又会回到可怜的米歇尔身上。放过他吧，他现在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干瘦却凸出了肌肉线条的身体已经渐渐发臭，而脸上的淡妆仍旧企图用最后的红润来掩盖死亡经过时，在面颊和脖颈处留下的青色吻痕。
约翰的本意是要模仿所有被大资本家物色而来、深谙人心精妙的产品经理那样，施展精妙绝伦的舌技征服潜在客户，比如说，自己应当充分地发挥自己应有的克制、诚恳和恭谨，用适当的情感与智识来妥善表达对死者的哀悼和哀思，从而能自然而然，在她走投无路的破碎之心里占据有一席之地。这有点难，或者说，根本不会像开始想象的那么容易，因为她根本就忘了他，忘了曾经那个在米歇尔身边死缠烂打的倒霉角色，忘了她一时间付出的泪水。的确，他可以学习戏剧里那些痛失挚友的绅士们，颤着喉咙里那口浓痰的回声，肃然感叹道：“米歇尔走得太早，这是我们的不幸。”但如此一来，略有浮夸之嫌，依对方的口味肯定不会喜欢。
那么打出直球，向这个还发懵地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女人严正声明，凭自己的地位——无论是社会上的，人格上的，还是私人关系层面的——他雷蒙德在姓卡勒的家里理应得到一份属于至交好友的尊重，无论这份友谊的后果如何恶化，那是因为——
“米歇尔早年在国外生活时曾和我住在一起。后来，在南部的“公社”时期，我们也是长期的室友。尽管，您现在可能不记得我，也从米歇尔和我们的照片上认不出我了，但他在决定和您结婚的时候，甚至还高兴地给已经绝交的我写了好几封信，告诉我这个天作之合的喜讯。其实，远在他才开始写书的那几年，我们就已经是最好的朋友了。就算后来产生了隔阂，我们之间也依旧保持着简单而友好的通信，虽然不多——直到现在。若不信的话，您翻一翻他存放信件的抽屉和箱子，就总会明白的。”
既然玛莎从前没有去看（或许从未得到过钥匙），现在也就自然不会看的。这样一来，在对方略带歉意、充满惊讶的应和中，他就能一鼓作气，说出那些让人不禁敞开心扉的动情的话：
“年轻时，我们在布鲁塞尔的圈子里走得很近，彼此都从这段经历中受惠不少。米歇尔，他是个好人，是那种既让人热爱又无比尊敬的朋友。对了，我想起来了，多年以前，我们在国外还见过一次。在里昂的郊外，纪连姆家的酒会上。您记得他吗？大胡子，总端着烟斗。我至今还记得米歇尔与您的样子，还有您怀抱里的儿子。那年有让人的汗流得像瀑布一样的夏天，多亏米歇尔带来了爽口的香槟，和主人提供的陈年葡萄酒一起，让我们能快乐地沉醉到深夜。那时别人都围绕在自己的圈子里交谈。文人相轻，唯有您独自坐在休息室里哄米歇尔的儿子，不时望向人群中心的米歇尔。您逗孩子的样子又十分专注，把自己与酒会上那些冷漠高傲的人完全地隔绝开了。其实，说来有些奇怪，也在此请您不要误会我，尽管过去很久了，我依旧还会不时想到当时的画面，认为直到现在，那还是深入人心的、犹如米开朗琪罗的玛丽亚抱子的场景。”
一想起那时的女人，他确实感动不已。和名画在沙发后静静蒙尘的历史一样，他的记忆也定时将这些冗余的情绪清扫出去，犹如最忠实严谨的仆人，一心为了主人的好处牟利。约翰自我审慎了一番，发现这段表白除了有几处过于自矜，有卖弄资历和情怀的嫌疑，真可谓足够美妙动听。然后，在察觉对方正逐渐打消疑虑、铭感五内之际，他应该趁热打铁，乘着回忆往事之便，一举挖出在她胸中四处埋伏的硝烟和地雷，让那些被噩耗挤压变形的痛苦和哀恸一鼓作气化作泪水喷薄而出，顺势，还能袒露自己对那可怜遗孀的慷慨扶持之意。
在甜言蜜语和连天炮火的双重攻势下，她将不得不自己开口说：
“听着，雷蒙德先生……您不止一次地提到与米歇尔的遗憾，但您现在打电话过来，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27号扶棺，过后直接去他家乡的墓园。您不妨过来看看他。毕竟，这是最后一面了。”
他便能顺理成章地道：
“谢谢您，我不论如何都一定会来的。而且，有什么需要帮助之处，请不要拒绝我。米歇尔是我的挚友，不管他认不认。所以你们的事也就是我的事，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会尽全力。”
想象着自己说完那些话，约翰不禁莞尔微笑，连自己是否真的蠢到冒失地去恭维新近丧偶的寡妇，甚至真的把自己心声和盘托出也不去深究了。他们就这样，一个庄重而悲伤、一个体贴而冷淡地交谈了许久。这期间，他的灵魂则早就被脊柱里的一股巨大吸引力抽离出身，站在一边上冷眼旁观，看着这个躯壳如何能巧舌如簧地编造情感、隐瞒过去、激扬一个演员去唱歌剧都稍嫌过剩的感情。结果呢，当然正如他所计划的一个样：他庄重地承诺，自己夫妇二人一定会如期出现在米歇尔的老家，与卡勒们走在一起。
（好在夫人并不是个生性多疑的人。）
作家的妻子在那头还说了些什么，确切地说，是征询了些什么意见；像是有关如何妥善地处理抽屉里封存的遗稿，是否有必要在当地举办纪念活动，如何应付登门造访的记者，葬礼活动应该公开还是保留等的意见云云，他都已经快要听不清了。他知道，自己看似漫不经心之际透露的身份，在几乎从不参与与丈夫社交圈的家庭主妇来看，简直可以作为相当可靠和可信的标志：除了在首都的重点大学有过任教的经验，约翰·雷蒙德博士现在深谙中学语文教育，还出版过几册诗集，做过电视台和国际文学节的嘉宾，在国内有分量的期刊上译介和评述过不少法语和希腊语的文集。她在恍然大悟下因确实地认出他的社会身份而迸发出的声音，虽然因为竭力哭泣和长期吸烟的作用而显得支离破碎，但仍然显得十分年轻，可以听出大约是在二十六周岁上下。
那么据此推算，她和卡勒相遇时才不过十九岁。不到二十岁，那也是他们因头顶星空上的理想背井离乡，只身在比利时自我放逐时的年纪。
耳闻听筒里穿梭不绝的信号沙沙声，冷静下来的中学老师沉默了。他似乎鲜明地预感到死亡、人情冷暖、家庭责任就这样突如其来，闯入这个丰润健康却略显单薄的灵魂。
对了，玛莎，她叫这个名字。一并想起的还有这个正派女人的过去。
他知道她在中学肄业后就听从了母亲的介绍，进入了社区的便利店里做工。那么也许是在收银或者码货时，这个女子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到一名习性十分古怪的顾客，因为这个人总等在打烊的前一刻钟才来，仅购买平日所需的食品和一包香烟（食品几乎是雷打不动的几样：鲜牛奶，精制甜燕麦、土面包、冷冻薯条、冻肉排，有时加上一小份水果拼盘）；她是东欧犹太人的后代，生得高大健壮，又有几分漂亮，浅色的皮肤洋溢着青春活力；米歇尔目光阴郁，微笑讽刺，熟人都知道他总难以被好言好语取悦，但在普通人眼里，这个人不过是总爱穿着法式西装的奇怪鳏夫罢了。他还知道，玛莎与米歇尔的婚姻一共持续了七年，至今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子嗣。尚且年轻的她不幸地生不出孩子，却梦想能照顾婴儿，于是米歇尔就从表兄那里为新家庭过继了一个男婴，这让她一举成为三个孩子的母亲。他知道这些，因为米歇尔·卡勒在寄给他的信里几乎是如数家珍地向他提起。
所以，她不是最初的温柔陷阱。玛莎的前任名叫蕾切尔，这才是活脱脱的娇艳美杜莎。在约翰看来，虽然作为前任的蕾切尔的确有捷足先登的优势，但单独从结果上看，骇人的美杜莎也不过是另一个版本的玛莎而已：毕竟，她们都因死亡的亲吻而被迫永远与名叫米歇尔·卡勒的男人分离——就在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那年，蕾切尔在一场交通肇事中永远地与丈夫分离。米歇尔的眼泪本就少，在医院里知道这事，几滴泪也就仅为孩子们而流。他们一个叫西蒙，一个叫朱莉（都像那种五十年代的广告商安排坐在野餐盒边的、笑嘻嘻地拿着饮料的主人公取的名字），孩子们在床上脱落的头发后来被权威机构证实过，两个爱吸鼻涕的小主人确实都是米歇尔的精子所生，即便如此，约翰也断然拒绝了成为他们教父的机会。
同样的，他也没有大老远跑去见证米歇尔的第二次结合，无论米歇尔在电话里如何向他恳求。那应该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听见彼此的声音，这之后，他就干脆从米歇尔的生活里完全消失了。
[一切正在重蹈覆辙。]
面对玛莎，他不无轻快地想着。没有人能永久地拥有什么，想到这时，他的灵魂就像在一把淬毒的刀锋上起舞，跳着皇后乐队的波西米亚狂想曲，抽搐地扭动着腰肢。他不由从里到外升起一股隐秘的报复情绪，而这心绪要说类似，唯有与当初得知蕾切尔这个玻利维亚□□的意外离世相比。
挂上电话，他重新锁上抽屉，盯着眼前遗落的铅笔屑发了会儿呆，然后用手指揩擦干净桌子，沿着原路迅速驱车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