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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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墓园面积广阔，布局也因刻意追求档次变得比一般地方繁琐。其他人要想迅速找出他们，或许总得缺乏头绪，但他用余光目送着两个少年离开大门，所以心里并不像大家表现得那样着急。
他走到墓园外面，终于在踏过的第三个街角找到了那个女生。
“朱莉，”约翰从马路另一头走近她，看到卡勒的大女儿身穿大学校服款式的崭新黑色半身裙，在一个摆满了陶瓷工艺品的玻璃橱窗前向内打望。那里头的摆件都是由一家著名的陶瓷生产商出品，素来以设计新颖、工艺古典著称。虽然这家店在门口展示的全是一些口味新潮浪漫的青蛙和辣椒，与其他连锁店标榜的典雅品味格格不入，但这名女生显然青睐不已，在外面流连忘返。他只得语气严肃地告诉她：“仪式结束了，你们最好赶快回去，不然你妈妈会担心的。”
“啊，钱德勒先生。”她回头应了一句，眼中却并未流露吃惊之色，大概早已是从玻璃的反光处辨认出了来者的倒影，“这可不关我的事，是我弟弟要跑出来的，我只是不放心他。”
“那么，他在哪呢？”
“去买吃的了，一会儿就好。”朱莉没拿正眼瞧他，眼睛还一直盯着橱窗，手上维持着叉腰观察的动作，仿佛在说不必着急。
“好吧。”
约翰放弃了沟通，决定安静地呆在旁边，一起等候她馋嘴的弟弟。
这一等大约有五分多钟。西蒙回来时，手上擎着一红一绿两只冰棍。
他显然在看到约翰时有一丝意外，圆脸蛋上的两只嘴角费劲地提了几寸，弯成了一个不甚衷心的笑容。约翰主动说你好，他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把红色的那支递给朱莉。他姐姐自然地摸了一把少年的头发，笑道：你没有偷吃吧。西蒙则撇着嘴哂笑了这个想法，同时抬起手，漫不经心地阻挡朱莉粗鲁的进攻。
站在一边看着，突然间，约翰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个闯入者——他似乎打扰了初经创伤的青少年彼此独处的机会。他思忖道：万一他们两个偷跑出来只是为了喘口气儿？毕竟，对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而言，前来探望米歇尔的大多是生面孔，而且都渐渐上了年纪，各自事业有成，弄不清这些少年的所思所想。玛莎又是向来对孩子严厉的妇人，原本就有些自怜的小毛病，米歇尔的死必定更加剧了她的敏感和脆弱，在眼下的情形未必能真正体察孩子的苦楚。说实在的，从少年人的视角看，那人人屹立在墓碑前，静默地和躺在里头的盒子说话的仪式不无聊吗？四周笼罩着黑压压的悲痛、失语，而偶尔传出的小声议论和哽咽或许真的会吓着孩子。倘若仔细想一想，就知道如果把成年人之间被迫分享悲伤和痛苦的场合——有些前来观礼的人往往因平日不习惯袒露感情，而让话语尴尬地磕磕绊绊，要么就是矫饰过分，犹如一场三流独幕剧表演——看作人际交往里毫无必要的、虚伪、做作的走过场和欺骗，这在青春期的少年们眼里倒不是没有可能。回想起来，他在那个年纪里所盲目相信的恐怕更糟。
但约翰很快发现，他们远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敏感。
比如，他能感到，那男孩子突然之间蹙起的眉头并没什么深远的意蕴，似乎仅仅是在苦恼突然之间多出了一个人，而这和他小脑袋里原本预计的可不一样。只见西蒙舔了一口绿色膏体的下部，故作轻松地说道：
“我不知道您会过来，您想解解暑吗？我再去买一个。”
约翰阻止了他，告诉他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们得赶快走了，大家都在墓地等着呢。
他没有告诉西蒙，在自己这位成年人看来，眼下若能嬉笑怒骂，还能咽得进东西，这已经是十分反常，而倘若看在信仰十分虔诚的人眼里，则简直是大不敬的举止。但米歇尔·卡勒并不信仰天主教，他的后代想必也从小耳濡目染，深谙父亲的习性（但玛莎这个正教徒岂会允许继子女如此放肆？）。
但话又说回来，不要怪罪这些孩子，他自己现在就颇有些吃东西的心情。毕竟在外面活动了近一整天，葬礼的过程又如此疲倦乏味，唯一有趣的只有由他的一位密友念的那首公认为杰作的诗篇；这一来，约翰真愿意吃上一顿焦香的烤乳猪和手工面包，再配上一瓶冰冰凉的黑麦啤酒，好好地冲刷一下在五脏六腑中积重难返的热气。但倘若被人问起是否承受西蒙的好意，那他就只能敬谢不敏了。倘若约翰还愿意为此多费些口舌，那么他会对西蒙挑起一根眉毛，伸出右手食指在他眼前晃动并且尽量礼貌地说，自己根本不爱吃这种由色素、糖精和生水炮制而成的“狗屎”。是的，在他这里，所有的人工合成食品都是“狗屎”，因为这会让你的激素水平像被股东套现的股价那样此起彼伏，跌宕顿挫。此外，它还有本事让血糖和血脂越升越升高，而制作廉价甜素和着色剂所产生的砷和汞，则会在味蕾的愉悦中危害你的大脑，让你在白发苍苍、无依无靠的年纪里逐渐变成一个记不清门牌号的痴呆，也许一天到晚旧只会徘徊在街头，抓住陌生人的手臂哀哀哭泣。
他当然没有浪费口舌去说这些。
换作是别人，那么也许这人是因为有长辈的自知之明，知道论及健康问题少年人根本不在乎，何必做费力不讨好的勾当；也可能这个人对正值青春的肉/体尚抱一丝好奇，因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对年轻人的想法人云亦云，显出万分谄媚的样子；或者，因其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慈爱和宽容，宁愿使用岁月消磨过后的同理心，去迁就那些年轻却糟糕之极的品味，一面却又还在暗自期待，认定他们必将在时间和经验的陶冶下，渐渐发现他的真理。但他知道，其实自己哪边都不沾。在同事们眼里，约翰·雷蒙德就算甘愿在中学校园俯就他渊博的学识，拿出可敬的耐心教书育人，也无法改变他原本就不爱亲近小孩的惰性；这也就是说，分明女儿和妻子一样生得貌美可爱，这位优秀教师却不愿加入办公室里的好爸爸小队，与新婚夫妇慷慨分享育儿经；尽管十几年来教书育人，桃李众多，倍受学子爱戴，却从不利用课后时间给与额外的辅导，特别是不爱与抱着书本围堵他的三好学生们浪费时间和感情——这在中学那散漫的办公室氛围里，以及素质教育者提倡教书匠与学生打成一片的大环境下，可谓是不折不扣的怪人。但要怪就怪在，就在这会儿，他竟不愿像往常一样，放纵自己不可告人的阴暗面，拿岁月的砂岩精确打磨过的聪明才智去贬低孩子们的坏脾气，反而一心只想同情自己：这个容貌渐老的男人被米歇尔·卡勒留在人间的双手徒然扼住，只余此时此刻——就算也会在时间的妒火中很快消逝 [2]——永远也回不到看似愚蠢却熠熠生辉的过去。
仿佛忘了不久前要与这些孩子的想法一刀两断的决心——约翰走着路，突然之间，他很想知道西蒙和朱莉之前手里握着什么。是十字架吗？那未免可笑，但总不会是无足轻重的东西，比如说，一团闪闪发光的锡纸。但他又何必在乎这个？眼下，难道不有更为严重的事情吗？这些无知的孩子们，失去了一生在精神上既好乘凉又可以用来攀爬的巨人，在他们蜜糖一样无忧无虑的面孔上，悲伤从未驻足，声音从不颤抖，目光从不彷徨。尤其在约翰目睹两人走在公路上神色如常的嬉闹过后，更在暗地里咋舌。若玛莎不幸也在这里，恐怕要拿手帕不断擦去鼻梁上的汗珠，一面在脑子里乱糟糟想着葬礼后餐会的安排，一面在嘴里抱怨着他们成何体统。
于是约翰决定出言劝诱道：“你们不觉得，米歇尔会看着一切吗？”注意到语气稍显锋利，他紧接着说：“即使现在在天上，他也会想着你们，尽量护佑周全。”
傍晚行人稀少的街道上，三个人的步伐随皮鞋跟踏地的动作微微作响。西蒙和朱莉都乐此不疲地一个劲儿吸溜着从冰棒上滑下来的水珠，默契地保持着从葬礼上就流传下来的沉默，好像迪士尼的卡通片里穿半边吊带裤的米老鼠，坐在工地里的钢筋上兴冲冲砸钉子，此外什么也不想，压根儿提不起兴趣。这令他产生一丝烦躁，觉得心弦上有限的耐心如长日一般将要耗尽，而自己说到底根本无需与这些乏味的木头多费口舌。说到底，米歇尔已逝，和七千年前北非的绿洲变成沙漠一样，从他身上疯狂生长的那些白石灰似的的悠长夏日，在某个合适的日子也会突然宣告终结。他的后代倒是都在这里，然而个个无动于衷。约翰明白，事已至此，米歇尔大概也不会料到这点，现如今难不成还期待他有回魂的魔力？
不过多时，只听男孩一反常态，情绪压抑地低声说：
“钱德勒先生，我父亲从不去教堂，更从来不相信祖父母会盯着他的隐私看，所以我也不清楚他到底能不能，或是干脆想不想看到我们的脸。”
一语听完，约翰已经在心里大笑一声，认为不出几年，那两片和他父亲及其相似的嘴唇有望能巧舌如簧，从里面正宗地吐露卡勒式的讥讽。
而相貌与妈妈更相似的女孩则说：
“您和玛莎谈过了吗？其实，我们心里确实难过，但是……”
约翰等着下文，但朱莉偷偷看了一眼面露不悦的西蒙，结果迟疑却默契地闭紧了嘴巴。他十分不解，回答说当然，但你指的是谈什么？
“随便。”西蒙插嘴，“只要你的确像他们说的一样聪明。”
这句话的意思有些近乎侮辱，但约翰认为不该与情绪化的小辈置气。比较有意思的是，西蒙口出狂言的措辞是“聪明”，而不是一般场合评价社会人士常用的“深思熟虑”、“有教养”，或者“有威望”、“有能力”。看来，少年所用的完全是他自己的语言，而这多半是由于年纪轻轻的当事人遇到某些棘手的情形，发现以现有的能耐尚且无法正确理解事情，继而加以妥善解决，以至于变得愤愤不平，改为向想象中本该无所不能的大人出言不逊，好像这样就能减轻自己无能为力的苦楚。多年以来出入心理诊疗室的经验告诉他，但凡人类的心理活动都逃不过荣格所言的投射二字。想到这一点，他便故意不理西蒙的发言，改为专注凝视朱莉一人的眼睛，继续问：“说的是与米歇尔本人有关的事，对吗？”
朱莉点了点头。她眼睛里的湖绿色更深，近乎一汪泥泞的褐色，安静地躺在鹅卵石似的的脸蛋上。
她说：“或许不是具体的事，但您要想知道来龙去脉，我也说不清楚。像是吧，以前住在L城的公寓里，爸爸和玛莎总爱去附近的河边散步。有一回，玛莎浑身发抖地回到家里，坐在我的床边告诉我，他们下午坐在去兜风的车子里大吵了一架。当时爸爸生气地停下车，威胁她这次必须得服软。玛莎哭着，恳求他无论如何，先拉上手闸，因为当时车子正在不断向后溜，还差十几米就要跌进河里了。要不是爸爸抢在最后一秒拉了闸，或者我猜更准确地说，要不是他早就预计到，玛莎一定会在事情无法挽救前向他妥协，我相信，他们俩早就变成流荡在T河里的两条冤死的鬼魂了。”
面对沉默下来的约翰，女生继续喋喋不休地说，像是这一类的事情，玛莎不会回避我的。她内心里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无奈控制不住自己。我理解她，但也有点害怕她，同样我还害怕让她变成这样的人。
“你觉得是米歇尔的错？”
“哎呀，这也说不好。”
西蒙突然指着不远处的墓园里的尖顶塔：“我们快到了。”
原来，三人不知不觉已经走过了电话亭和人字形的柏油马路，来到一条生意寥落的商店街上。从这个位置看，墓园中央那座高高的哥特式塔尖已经胜利在望，只是在穿过马路时，他们几个差点就被一辆无视行人的面包车撞倒。所幸，那辆小型货车的司机竭力补救，让钢铁巨兽临到紧要关头，仅仅擦着约翰的胳膊，像被笼子外的鞭炮吓倒的猴子一样飞窜出去。
“抱歉，你刚刚说话了？”他惊险地扶着男生，暗自庆幸大家都没有受伤。他深知交通事故的可恶与可怕，但在过马路时西蒙曾试图向自己搭话，这让一向谨慎的约翰霎时间分神了。
“我在说，我父亲走的并不安详。看到塔尖，我就想到了他临终时的样子。”
西蒙看着远方，像是完全忘记了方才经历的危险。那对翠绿色的眼睛仿佛陷入了时间的回廊，而地上仅仅堆着一小撮火柴力竭燃烧过后的余烬。
他看了看朱莉的表情，然后面朝约翰问道：“你想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