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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约翰是从报纸上读到那个消息的。
      那日的天气真好,晴风万里,云下毫无前几日赘满雨水的阴霾。他随便找个借口远离了妻子和孩子,把自己那辆从旧车行买来的银灰色老爷车一溜烟开到了郊外。车停了,周围的景色是一片苍莽的腹地。报纸被从车门上的网兜里拽出来,摊在方向盘上,他便就着刺目的阳光去看。黑白分明的字迹险些灼伤双目。他开始寻找上衣袋里的茶色眼镜。掏了半天,又仔细地在衣服和裤兜里摸了一会,直到看见一截玳瑁镜腿从刚才放着报纸的网兜里露出来,活像一对母蜘蛛的手足。
      戴上眼镜,他深吸了口气,忧郁的目光飞速掠过整篇长文,然后返回一切的原点——那段他在心里已经默默朗诵无数遍的题词:
      米歇尔·卡勒去世——巨星陨落,佳作永存。
      他庄严地读着,不知不觉,泪水早已蓄满眼眶。

      作为一个死前早已声名远播的文人,卡勒的待遇不出人们所料。
      一夕之间,所有排得上名的报纸都争先将这一噩耗悲痛而体面地传递给千家万户。那些乐于读他的人都感慨他英年早逝,虽是著作等身的文曲星,去世时却只有四十五岁,大约依旧是因为心脏问题——大家都知道心肌梗塞曾让他住过院。而那些讨厌他的人则猜测,这位踏着五零年门槛出生的弄潮儿实际上死于那些难堪的、上不了台面的疾病,毕竟在最疯狂的时候,他与嬉皮士、娼妓和药贩子整日厮混在一起。
      的确,这构成了米歇尔·卡勒不便启齿的私生活,这让他日后面对这个问题总是保持不快的沉默,不知是因为提问者的冒犯还是事体本身。他总得不厌其烦地向夸大其辞的人强调,那时候他身边也有旧书商、画家、退休教师、流浪诗人、成名在望的小说家等等,如此这般,甚至这些人才是卡勒自己精神交际圈的主流,而大众却总爱盯着成见中名声受累的群体。
      但是报纸的铅字上印的只是“死因不明”四字,除此之外,毫无线索,知情人也都拒不发声。一时间,舆论里不由得疑窦丛生,众说纷纭。约翰知道他现在有一个做过售货员的妻子,三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其中最大的一个已经从女子高中毕业,另一个刚升上中学,也许不过十四五岁,剩下的那个只有被放进幼儿园的年纪。他记得上一次见到他们全家还是在法国,过去已有好多年了。但若回忆起来,那绝对是措手不及的尴尬:一位共同的朋友事先未打招呼,就让两个家庭就在自己出版社的私人聚会中碰面了。那时卡勒夫妇最后迎来的小儿子还睡在襁褓中,由他的保姆和母亲轮流抱在怀里。
      在连篇累牍的报纸上,他从行文的缝隙里抠出了关于他们的只言片语:
      [卡勒在十二号清晨死于家中,他的家人围绕在床榻边。悲伤就像夜海上的黑雾,笼罩了所有人。卡勒的妻子直陈不愿接受采访,因此,我们无从得知作家去世的具体情况——连同葬礼和后续事宜的具体安排]。
      接下来,也就是按照追悼一位名人的惯例,新闻稿的作者笔锋一转,怀着三分对死亡的敬畏和扼腕,七分对逝者的憧憬和敬仰,带领读者热切地回顾了近半个世纪的文坛风向,相信其目的是为了能给大家充分介绍诗人在前半生所遭受过的妒忌和非难,以及现在文字所及的巨大高度,讲述他如何用精妙绝伦的“比喻的回廊”,连同略带神秘论的“词语的巫术”,点燃他自己羸弱皮囊下潜伏的火山,让那股充满野性和悖论的才华和能量,在社会历史的逆潮中也能够悉数喷薄而出,席卷数座奖项。
      约翰在车上坐着,把那篇蠢透了的文章读了又读。他好像全然忘记早上吃饭时自己就匆忙看过一遍。那时,还是做妻子的玛丽莲率先打破沉默,问他是否还好。
      “没事”,推开手边那盘放着煎蛋和火腿的简单早餐,他是这样回答的。可或许是语气过于漫不经心,反而更像伪装,玛丽莲依然犹豫地看着他,没有像以往那样一听这话就善解人意地走开。
      “我想——我现在要出去走走,拜访几个朋友”,他捞起衣架上的大衣,边往外走边解释道:“我吃饱了,你看,我们需要聊一聊往事,抽支烟什么的”。
      可是他说不清为什么要撒谎、回避,又为什么要匆忙摆脱那对瞳孔小心翼翼的注视。
      令人格外不安的是,这逃离就像一道诅咒,一声突如其来的诘难。他从那双温和的蓝眼睛里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那句谴责。这和他忘记刷碗、遛狗,把鱼剪刀放在错误的格子里还不是一回事。
      是了,他本不必逃走。玛丽莲不是别人,她在自己最痛苦的时候仍紧握他的双手,从未放开——就算她完全可以这么做,这是既聪明又美丽的女人的权利;而且这权利神圣,就像曾经拨冗到来却拔足而去的其他人一样,只在他的皮肤和眼眶上刻下深深的痕迹后便立刻消失,徒留记忆,无声地昭示岁月的蹉跎和切实的衰老。离开便意味着终结,谁说不是呢?那些选择离开的人,他们或者活在别处,或者长眠地底。唯一切实的作用只是教他明白,他们都与他无关了,无论这些人是生活在更好的天堂还是折磨不断的地狱。毕竟,繁华与热情终将逝去,唯有寂寥永恒。
      可他又自救般地主动想起那些似水般流去的过往:在那些日子里,匮乏和缺席竟然也是一种在场,这是有妻有女、连带养着一幢带花园的大房子的他今天怎么也想象不到的。自从结婚,尤其是生孩子以后,他得拼命工作,有时还得接一些外快,才能让三人的生活维持它基本正常的运转。但在很久以前,这种事他从来不想,甚至不认为自己会成家立业——这在理智的、会写字和唱歌跳舞的年轻人的圈子里,只会让你显得粗俗。他也曾拥有一个带花园的大别墅,但那不需花费一分一毫,只要勇气和非法闯入就够了。共同生活的人挤满客厅和卧房,公社成员似的每天在几个元老的眼前晃来晃去。他们在花园里种自己的菜,接棚子上的雨水和外面的自来水洗漱,用蜡烛代替照明的工具,做剪报,推杯换盏,办文艺晚会,拿上厕所用剩下的草纸玩自动写作,从垃圾箱旁捡来又大又脏的旧床垫用于睡觉和□□。尽管,当时那沉甸甸在场的具体感已经消亡——犹如皮屑剥落而去,晶莹的红血丝被永久留在了烧伤起皱的表层,成为新生肌肤的养料;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那记忆确乎构造了想象之中的在场。毕竟想象的力量无穷,甚至比真实的生活更加直接。它一定充盈着相当可观的热量和幸福,程度足以让他贫瘠的青春岁月如火把一般静静地燃烧,倘若决心要逆风而行,甚至有将手灼伤的险患。
      低头看着自己越来越干枯的手指,他知道,在自己度过的四十二年光阴中,“残暴”、“丢失”和“死亡”已在人世间发生过无数次——万事万物来了又去,流逝永不止息。和语言一样,人们的选择并不存在圆满的、历史性的终结,它们永远聚集在已知的圈子之外踏步,无限逼近却又捉摸不定。而他今天上午的所作所为只会是其中极其普通的一次。这也没什么。老好人也曾让人失望过,热门的明星球队会在万众瞩目中输给名不见经传的赛友,最信任的咖啡店老板也会在忙碌时,忘记给他的三明治肉片上涂上芥末酱。
      所以,玛丽莲会原谅他的。她会在目送他离去后缓步走入卧室,抱起女儿轻声哼唱,然后坐在(她最喜欢的)蓝色窗帘下的沙发上,打开电视,忘记不快。她总是这样。
      可说不清为什么,他很不安,觉得自己在白费力气,在挥霍青春。
      或许是因为前天晚上那次具有预兆性的失眠。但或许不是。
      恍惚间,他似乎感到一只碧绿的中古幽灵从某片土壤里上升,回荡在无人的荒凉大地。它长发飘飘,身材精瘦,闻上去兼具咖啡、热情和死亡的气息,看来,这也是一位缺席的在场者。约翰在虚空中摸了一把,有几根温柔的手指便在那一秒倏然重现,仿佛在指缝间交缠,与他十指相扣。它的身躯火热,但是嘴唇冰凉,与昨日一样,在竭力而活的摩登之子耳畔轻声低语。他听出那声音奇特而平缓、不含任何感情:
      [命运无常(fortuna labilis),而死亡永存(memento mori)]

      ****
      在苍翠丛林的环绕中,约翰就像街上那只前爪被刺伤的猫,疲惫地蜷缩着。他双目紧闭,任由正午的阳光如同放射的箭簇穿透眼睑。巩膜被过剩的光和影烙印上了赤红色的飞尘,那看不见的尘埃仿佛在虚空中,与时间和记忆的曲线聚合成了一道无比脆弱的桥梁。在那座危险的桥上,独自行走着米歇尔·卡勒年轻时的身影。
      沉思时,一个决定渐渐地在他心中成形。直到发动汽车那刻,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甚至好几次捏不住狡猾的钥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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