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人夙契》照水红渠

29、第 29 章

　　早起对于黄含蕊来说是件很艰辛的事情，可当她被符梦痕提着在院中溜达，白雪中那屋的房门开了后，柳临的一声“爹、娘！”，很快就把她从半睡半醒的朦胧且不大舒服的状态中给唤醒了。

　　不单单是黄含蕊，就连神情最为木讷的秦梧，在听到这一声称呼，以及看到随后向着他们方向跑来的柳临的时候，手中捧着的要去倒掉的洗脸水也是不禁起了涟漪。

　　“师父、师娘，秦梧先行退下。”秦梧随着白雪中他二人出来，而后缓了缓神情，语调如常道。

　　“去吧。”白雪中点了点头。

　　“师姐师姐，我没有听错吧？少公子刚刚叫白宗主他们什么？”黄含蕊扯了扯与她一道愣在原处的符梦痕。

　　她现在也只能问符梦痕，一来她两个都是女子，女子和女子之间是比较好交谈的，这第二，黄含蕊现在身边最亲近的，也就只有她的这位师姐了。

　　“柳临，既是游云宗门人，游云宗的规矩当守。”白雪中提点道。

　　柳临嘿然一笑，看了看他道：“孩儿这是一时激动、一时激动……”

　　他怎会不激动，不严谨说来，也有十七年了，十七年与生父生母的生生别离，从他母亲的三位亲传口中所得是母亲在悬河寺一役中不幸故去的消息，至于父亲，则连那三位亲传都不得而知。

　　至于为什么白雪中从未去折桂坊找过他，按白雪中的说法是——“不曾听潇潇提到过有了你”，柳临表示理解，在高家初见玉潇时，他便觉得玉潇与白雪中之间有着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劲，现在想来，当初不告知他的存在，也必定是在赌气吧。

　　白雪中虽作为游云宗的宗主，却从来不收亲传，这柳临上山不过第二日，白雪中就收了他作亲传，万新楼突然会意了，上前先是打了招呼，而后道：“不知师父与师娘，今日是否还要出门去？”

　　白雪中点头应他，道：“胡县令所托之事已有头绪，新楼你护好高家兄妹，高折此人箭术虽颇佳，到底无法与魔物抗衡。”

　　他说得已很明白了，万新楼虽然并不知晓为何白雪中会认为残害了冰儿的魔物会来寻高家的兄妹二人，却也不多问，只应道：“是。”

　　万新楼虽不问，符梦痕却忍不住道：“魔物？我也知晓霁雨楼那姑娘死状凄惨，却原来是魔物所为，只是不知，这魔物为何还要寻上高家？”

　　“以防万一，陆家的公子与冰儿又何其无辜，况且这高宅目前还与我们扯上了联系。”白雪中言简意赅，万新楼与符梦痕却听明白了。

　　是为寻他而来，也或许还为了寻玉潇。

　　他几人这次下山本是为了带回玉潇，万新楼隐约还能猜到白雪中下了这个决定的时候甚至是准备再度将玉潇给禁锢回绛帐洞的，只是错过了时机，玉潇自绛帐洞一出，其他被压制着的魔物便登时受到了感应，也纷纷再临。

　　也正是因为如此，那晚擒住了玉潇，白雪中却选择了放开她。

　　万新楼看了一眼玉潇，十七年前悬河寺的事情，他其实一点也不清楚，没有亲历，亲历的，原先在他这个位置的大师兄，早就在那场役事中殉道。对于这段往事，他甚至是不怎么敢问白雪中的。

　　柳临自认了亲，就打定了主意要留在白雪中和玉潇的身边，说什么都不肯在高宅待着等二人回来的，而柳临要走，黄含蕊也吵吵闹闹着要走，符梦痕拉着她便道：“少公子是失而复得，你又是为哪般？”

　　黄含蕊垂着脑袋，摆弄着手指，直拿一双滚圆的眼睛去瞧符梦痕道：“师姐说的是这个道理，可是我、我就是习惯了嘛！”

　　她真的就是习惯了，柳临走到哪跟到哪的那种，符梦痕这么一说，她倒是回过了神来，没有再吵着要随三人去，白雪中看了一眼玉潇，又望向黄含蕊，失笑道：“也只有你折桂坊才能培养出如此这般活泼的小家伙来了。”

　　“爹你这话就不大对了，我记得林易、他也不差啊！”

　　柳临是无心说的，白雪中却瞪了他一眼，万新楼将这一切瞧在眼中，只心里暗道是这位柳师弟不懂他师父的脾性了。

　　玉潇对此却似乎很满意，本来白雪中那话让她脸色冷了一冷，而随即柳临的话，却让她由不得感慨到底是母子同心啊！似乎就完全忘记了昨晚她还不愿意承认有这么大一个儿子来着。

　　“哼，就你话多，走了！”白雪中招呼道。

　　“哦。”柳临表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其实玉潇还是感到很庆幸的，同为女子，先前和符梦痕她们处得便稍微随意了一些，不过好在对方碍于她宗主夫人这样的一个身份，言谈之间，她虽没有任何的拘束意思，符梦痕却少不得要拘束了，此外，玉潇与她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得益于这两点，在折桂坊坊主的身份突然被公布后，玉潇还不至于完全丢失了坊主的威仪，虽然她并不屑于这点威仪。

　　但，总还是要的。

　　他们起得已经够早的了，不想还有人比他们更早。不过是刚一出门，白雪中就见到门外拦着一人，再定睛一瞧，是焕颜阁打过几次交道的伙计。

　　“白仙师，白仙师！玉夫人！”伙计眼尖，也瞧见了他们。

　　“怎么回事？”柳临三两步上前问道。

　　“说是焕颜阁的，非要让通报一下，这一大清早的，有病吧。”高云汉也一点都不客气发牢骚道。

　　换班的时间还没到，他差不多值了一夜的班，正等着来交接的人，碰上了焕颜阁这个难缠的家伙，火气蹭的就上来了。

　　“焕颜阁……”柳临念叨了一番，这个名字他有听过，而后他扭头看向身后。

　　白雪中和玉潇就走了过来，那伙计瞧见了白雪中过来便将手中的一大包东西往前伸了伸，道：“是老爷让小的送谢礼来啦！得赖白仙师和玉夫人，我家公子，已全好了！”

　　伙计伸过来，柳临便顺手接了过来，瓶瓶罐罐，都是陶瓷的，隐约还透着香气。

　　当然不会是吃的，吃的也不是这样的香气，柳临很快就想起了那天黄含蕊给他看的。

　　“这不是胭脂水粉么，怎么送……”

　　他刚想说送女人还差不多，怎么连带着要道谢的分明还有他爹这样的一个男子，也送这些。就听伙计道：“嗐，昨儿个玉夫人反正要购置一些，当时老爷他急啊，没心思理会，就多有得罪了，这些呐，都是本店最上品的，保准玉夫人您满意！”

　　柳临这便明白了，原来是个脂粉铺子，那就确实没什么别的更适合相送的了。他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高云汉，不怀好意道：“爹娘与我正要出去，喏，这些就交给你了，帮忙送回西厢。”

　　高云汉正在气头上，猛一听从他口中蹦出的称呼，“爹娘”？什么玩意儿？顿时也忘了几分的气，而待柳临将话说完，高云汉又忍不住要跳起来。

　　气归气，这到底是他家老爷特意吩咐了的“贵客”，有气，也得忍住，不能得罪的。高云汉愤然接过柳临递来的包裹，没吭声。

　　“原来是二位仙师家的公子，失礼失礼了。”伙计一番客套，学那些文人确是有一套的。

　　“谢礼我便收下，你也好回去交代。”白雪中道。

　　“不过，焕颜阁……总觉得我错过了什么……”柳临自语道。

　　白雪中分明听见了，却懒得答他。

　　胡文洁一早收到了消息便候在了衙门前，他很焦灼，除了十多年前梅影遇难，他都再没有这般焦灼过。现在他已经上了年纪了，睡得也不多，醒得也挺早，正是在用过了早膳之后，在堂内思索着冰儿的事情时，尹鹤前来通报，说是高宅送来了消息，白宗主他们片刻就到。

　　现在，胡文洁见了白雪中和玉潇，还见了多出来的一人，那人称呼两人为“爹娘”。胡文洁虽心中大有困惑，但料想玄门内也并无不能成亲的说法，只世俗之见罢了。他便请了三人就坐，茶水很快被送了上来。

　　“胡大人，本座直言，冰儿此事为十七年前余孽所致。”白雪中开门见山。

　　他不是没有顾虑，胡文洁到底是个寻常人，又上了年纪，当年的事情，现在恐怕就是提，胡文洁都不大愿意去回忆的，而不愿意回忆的事情，偏偏要蹦出来站在你的面前，让你看个透彻。

　　胡文洁刚捧起茶水的手果真就一颤，柳临清楚地听到了茶托与茶杯之间相撞的声响。

　　“十七年前、十七年前的事难道不是已经过去了吗？”胡文洁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胡须都在颤抖。

　　白雪中摇头，声音黯然道：“不过得保人世百年太平罢了，却不想出了变故，连这百年太平亦未能得保。”

　　这“变故”是什么，玉潇心知肚明，只在一旁沉默。

　　她虽无错，却错在了身份，是命运开玩笑般的错，无错之错，这让玉潇当初在愤恨白雪中的不讲情谊之时，更忍不住愤恨自己这样的一个身份。

　　而这身份，说到底却也不曾有错。

　　玉潇不知，她该向何人问错。

　　“游云宗自会尽全力保全众人，而胡大人十七年前已亲历，本座忧心大人届时无法直面，故而相告。”

　　原来这胡文洁胡县令也是当年的亲历者之一。柳临听他父亲这样一说，内心由不得一阵感慨，天涯何处不相逢，偏偏就在这华山的脚下，会有这样相关的人物。

　　胡文洁阖目长舒了一口气，半晌才道：“半入棺材之人，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他是强撑着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的，自问还是很违心，可不正是因年纪大了，才远离了朝堂，来到这华山脚下虽繁荣，却到底比不上京城的竹坡镇？

　　白雪中看出了这样的一份逞强，但没有戳穿。既是很有可能免不了要面临，胡文洁是个读书人，道理都知晓，避无可避，也就不会再避，那么，这样的一分颜面，留给他也算是一种敬重。

　　这竹坡镇往西一直走，就抵达景州，人口颇多。白雪中见胡文洁不言，便指点道：“无谓的牺牲着实不必，还请胡县令尽快修书，本座自会谴派弟子往赴京师，及早将镇上的人迁至景州方是上策。”

　　“对！对！白宗主所言极是！”胡文洁一时思量过多，竟不及考虑这些，只道是玉碎，听白雪中这番话方才醒悟过来，便朝门外道：“尹鹤！”

　　尹鹤闻声便跨进了门来。

　　“不劳烦了，”白雪中却已站起了身，随后吩咐柳临道：“柳临，你便在此处稍候，待胡大人将奏折写好，带回高宅交予梧儿，你师兄他自然就明白了。”

　　白雪中说得一点也没有转圜的余地，柳临吃惊地瞧了面前的这位父亲一眼，原先以为白雪中带他出来是因为刚认了亲，一家人就该在一起，不成想，他做的竟是这样的打算，免费的劳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