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人夙契》照水红渠

25、第 25 章

　　陆百狮以为白雪中是在问那个女人，便摇了摇头回道：“没，没见到那个女人，今天早上去霁雨楼讨说法，还反被敲了一笔，说是我儿害了她楼里的清白姑娘，作势要去告官。”

　　陆百狮说到这里不由嗤笑一声，继续道：“老夫我还没告官呢，她倒敢在我的面前先提告官一事！”

　　白雪中与玉潇面面相觑，都不说话。陆百狮说完就立即回过神来，他虽因爱子心切说出了这番话来，但到底还是失礼的，便清了清嗓子道：“不过我也听说了那个姑娘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还死得挺……唉，死者为大，我儿虽现在这副模样，毕竟还不是没有得治的……”

　　陆百狮说着不由又朝内室瞧了一眼，从他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是完全看不清内室的情况的，但他就是想看，看完后，他又将眼光挪到了白雪中身上，道：“白仙师，您一定是有办法医治我儿的吧？”

　　白雪中点了点头，仍旧是不疾不徐道：“暂且放心，可否劳烦带路，我欲往那稻田一视。”

　　那有什么好看的！陆百狮内心如是作想，待治之人分明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内室之中，不该是赶紧医治？陆百狮不明白白雪中为什么要去那稻田，但现在，他也唯有将希望寄托在他们的身上，不敢得罪，便道：“白仙师请稍待。”

　　往稻田去的不过只有三人，白雪中、玉潇、以及焕颜阁内那原先在售卖货物的伙计。

　　陆百狮不想在这样的白天就抛头露面去丢自己的老脸，虽然这镇上大多数的人暂时还都不知道陆敏行的事情，但他就是觉得很糟糕，况且就他儿子现在的模样，当爹的也实在放心不下。

　　那店铺的伙计被支出去的时候好像还挺开心，白雪中走在路上就问他道：“你家少爷昨晚那事，你知道多少？”

　　伙计有些困惑地挠头道：“小的只知道老爷突然把我们全部召集起来了，管事的给分了火把，让出镇去，然后就在镇外见着了小少爷。”

　　白雪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确实如预料的那般，陆百狮没有透露给过多的人更多的消息，陆敏行的行径在这个当爹的看来实在是丢脸，况且还是因为那样的事情得了疯病。

　　那伙计见白雪中不再说话，心中的困惑虽然被勾起，但还是识趣地没有开口，只在前规规矩矩地引着路，出了牌坊要不了多时，便见了道路两侧的田地。

　　“找到少爷的时候，少爷是在那边。”伙计站在小径上，往东北侧遥指了指。

　　白雪中和玉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三两棵树，矗立在田地的另一侧。白雪中道：“你可知陆公子原先所在？”

　　这个问题本来是由昨晚陆敏行身旁的随从回答最合适不过的，然而根据玉潇之前的问法，陆百狮已隐约透露了那随从已被谴走的意思。

　　伙计点头道：“知道知道，二位请随我来。”

　　这的确是个适合幽会的所在。临着灌溉的渠水，风过处送来阵阵清凉与稻田特有的香味，亭子是个小草亭，很简陋，但也正因为简陋和占地面积不大而并不起眼。白雪中站在亭子内，伙计之前指的方向就在隔了两片田地的正前方，还是颇为远的。

　　玉潇看了眼白雪中，白雪中会意，转身和那伙计道：“有劳兄台走一趟，告知陆老爷，我二人今夜戌时往焕颜阁。”

　　他是有意谴走了指路的伙计，已过了未时，将近申时，田地中不见其他忙碌的身影，倒是方便他们行事。

　　草亭外临着水渠，水渠内的水并不深，玉潇的语气带着些歉意道：“虽是灌溉的唯一一条水渠，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她说着便将探手停驻在水渠之上，蒸腾的水汽随着一缕缕红光消散，不过片刻的功夫。

　　白雪中等她收了手才道：“换作以前的你，不会有分毫的歉意，该说是你的进步还是你的倒退？”

　　白雪中难得也会如此与她开玩笑，玉潇心下感到好奇，但到底还只是瞥了他一眼，不答他，反问道：“你不该感到欣慰才是？”

　　“我确实感到欣慰。”

　　言罢，二人看向已干涸了的水渠底部，有红线，已枯竭萎缩。

　　“我一直知道白玉蚕丝是生命体，却不曾见过，原来它死后是这个模样。”白雪中看了看玉潇，道。

　　“你不曾见过，我也是不曾见过的。”

　　玉潇从水渠中收回了这丝线残骸，轻轻碰触，而后握在了手中。多年来的默契，使她在到了这草亭的时候就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只是这样的气息微弱至极，现在，她终于知晓了为什么这气息会这般微弱。

　　“当年若非我的大意，白玉蚕丝也不会落入他人之手。”

　　玉潇是自责，而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白雪中听了她这话不由想起玉潇因着怎样的事才大意，心生愧疚却道：“可有残留其他的信息？”

　　“我只知它很无奈。”玉潇摇了摇头，她素来喜爱的红，赤红，绚烂而夺目，现在，原本属于她的白玉蚕丝染上了她喜爱的色彩，玉潇却只觉得一阵痛心。

　　白雪中俯下身子，将她拉起，又握住了她拿着丝线的手。玉潇会意，张开手将白玉蚕丝交给了他。

　　那是冰儿的血，浸泡在渠水中这么久也无法随水流消散。玉潇又道：“我现在只想尽快找出盗了它的人，而后将余下的夺回来。”

　　申时三刻，二人来到了县衙，胡文洁早早地就备好了饭菜，在堂内夺着步，听有人前来禀报，说是白宗主与宗主夫人来了，忙迎将出来。

　　胡文洁是派了尹鹤去焕颜阁的，尹鹤到了焕颜阁，只见着了打理铺子的伙计，再一问，那伙计说是白先生两人出了镇了，有点事情，要找人的话得戌时再来。尹鹤便知晓他二人一定是有事出了门，而这件事多半与那疯魔了的公子脱不了干洗。

　　尹鹤是与陆百狮打过一点的交道的，陆百狮并不是什么能轻易糊弄的主，所以当伙计颇为好奇地问他怎也认识白先生的时候，尹鹤只道是胡文洁贵客，其他的就不再多说了，当即离去。

　　伙计给的答话是要他戌时再来，那么，白雪中之前劳他相告的事情，多半是在戌时之前，无用的功夫，尹鹤也不想再为，就回了县衙去。

　　现在，胡文洁如愿见着了二人，一番嘘寒问暖是少不了，玉潇却觉得很是多余，念叨胡文洁此人是官场混惯了的，也就当他老毛病终生改不了了，便摆了一只耳朵在那听。

　　“料想胡县令早已有了自己的看法，不妨一说。”白雪中如是道。若非如此，胡文洁他也不至于在听了游云宗的名号后便请求相助。

　　胡文洁果真就嘿笑道：“白宗主明眼人，老朽年纪尚轻的时候在菽城当差，是见识过一些玄门之事的。”

　　听到“菽城”二字，不止玉潇，白雪中也不由缩了瞳孔，他上前一步，握住了胡文洁的手腕问道：“胡县令所谓‘玄门之事’为何？”

　　“这……”胡文洁面色慌张，更显无措，眼睛不住在白雪中脸上与他的手上来回挪动。

　　“抱歉，是本座失礼，”白雪中这才察觉，遂松了手，又道：“但兹事体大，还请胡县令如实相告。”

　　胡文洁活动了番手腕，他本一介书生，现在又上了年纪，手无缚鸡之力若是放在年轻的时候或许还是一句打趣书生的玩笑话，放到现在，就真的一点也不是玩笑了。

　　胡文洁不解白雪中为什么会如此动容，从二人相见以来，虽相处时间没有多长，但白雪中的一派从容与方才他所行着实出入太大，而“兹事体大”的说法……玄门之事，胡文洁自知无法过问太多，尤其是现在，行将就木，胡文洁更是惜命。

　　有求仙问道、一心长生者，他是仕途旅人，或许也曾抱有求取丹药的心思，而菽城的遭遇，只教会了他更要惜命，去做一个寻常人。因而对于如白雪中这类的修行者，胡文洁心存敬意，却不奢求太多。

　　“菽城往南三里的郊外，有一座山名为五柳山，山上有一处寺庙，叫做悬河寺，我那年刚到任，依着惯例挑了日子去庙里拜拜，不成想，这看黄历不如不看黄历，挑了的日子到了那悬河寺却目睹人间炼狱。”胡文洁说到这里不由紧皱了眉头，死死合上了眼睛。

　　往事历历在目谈何容易，偏偏惨状最能在心中留下不灭的印记。十多年了，胡文洁偶有梦中回忆起当年的事来，梦醒后除了一身的冷汗和燃到天明的灯烛，再有就是他夫人耐心的安慰或是偶尔的抱怨。

　　事情早已过去，他没想到会在今天无意中提起，更没想到，白雪中会将他这无意提起且不大愿意再继续下去的话题给单独牵了出来，告诉他“兹事体大”，因此非说不可。

　　“又是悬河寺吗？”从门外进来几人，开口说话的却被身后的粉衣女子拉住了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尹鹤呢？”胡文洁又微微皱了皱眉头。

　　“是我觉得通报太过繁琐，便不劳烦尹兄，自己进来了，”柳临一进门就见着了熟悉的身影，便望向他道：“师父。”

　　白雪中点了点头，柳临又向他身旁的红衣女子望去，同样恭敬称呼为“师娘。”

　　“原来是白宗主的弟子，失礼了。”胡文洁只知他几人同行，各自的气度却差很多，非要说像，也只有一旁的那位白衣男子与白雪中气度相像一些，却也不是完全一样的。

　　“柳临，你们怎会来此处？”白雪中站了起来。

　　“哦，是老朽让尹鹤过去请来的，一道用个晚膳。”胡文洁也站了起来，解释道。

　　不得不说，这胡老头确实很有一套，拉着自家师父认识的人一起用个晚餐，可不就是轻易能增进之间的感情了么。柳临如是作想，却也不想管其他的，县衙的伙食他还真的没尝过，当然了，不是指牢饭，虽然牢饭他也没尝过，但他对牢饭可没有一点的好奇心！

　　“新楼，高家的那两位……”

　　万新楼上前道：“皆已告知，请宗主放心。”

　　白雪中又点了点头，对万新楼，他自然是放心的。

　　“话说回来，悬河寺的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柳临这一行人既到，便各自入了座，美食当前，因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吃到口中的滋味还是不一样的，就拿柳临自己来说，他完全没注意到他在吃什么。

　　“这个呀……”胡文洁不禁瞥了瞥就在邻座的白雪中。

　　“无妨。”白雪中如此回应他。

　　柳临是故人之子，自答应了他去探查当年的惨案，白雪中也就无意再隐去当年的事，白雪中知道，柳临是有权知晓当年的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