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人夙契》照水红渠

24、第 24 章

　　白雪中听他这么一说，就从袖中取出自己的折扇来，展开轻轻扇起了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玉潇也不催他。走，是自然不会走的，毕竟他二人来这焕颜阁的目的，又并非是真正为了买那些个东西。

　　伙计见他二人没有要走的意思，就以为他二位总归还是要买些东西的，就又笑着道：“二位再看看其它的？”

　　白雪中沉吟了一下，突然将手中的扇子一合，对着那伙计道：“你过来。”

　　“啊？”

　　伙计一头雾水，却又不能敷衍了客人，瞧见了白雪中把玉潇晾在了一旁，往另一边的隔间去，便也和玉潇陪了个笑，就跟着他过去了。

　　不过只是片刻，他二人就从悬挂起来的厚厚帘子那边走了出来，玉潇瞧那伙计看着白雪中的时候是满脸的敬重，也不知他到底对伙计说了什么，就听伙计招呼着两位坐下，又道：“先生稍待，小的这就上去通知老爷，触怎样的霉头都认了，少爷总算有得治了！”

　　伙计说着就已欢欢喜喜往楼上去，玉潇就扯过白雪中道：“嗳，你和他说了什么？”

　　白雪中依旧是笑着看她，却自有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只轻声说道：“不可言不可言的，夫人还是莫要再问我了。”

　　不可言？玉潇听他这样一说当然是不满意，打破砂锅问到底这种事情她向来做得多了，也就不在乎多上这么一次，玉潇咬着牙道：“我劝你，少故弄玄虚！”

　　但凡与白雪中闹脾气之前，类似的言语时常是有，白雪中听她这样一说，迟疑了低着头皱起了眉头，斟酌了一阵才解释道：“正如你女儿家有些事情不大好与男子说，我方才才有意回避了你，稍微替他诊治了一下罢了。”

　　听他这样说，玉潇登时明白了大概是怎样一回事，只推了他的胳膊一下，没好气道：“讨厌！”

　　这句话却恰好被迎下楼来的焕颜阁老板听了个一清二楚，又见玉潇此刻红了脸，这老板看了一眼白雪中，只当两人还年轻，看着没人在打情骂俏。像他这样也是从这年纪走过来的人，是不会在意这些的，只会觉得两人关系真好。

　　“先生久等，不知先生怎样称呼？”店老板说得殷勤，紧随在他身后的伙计安静地站在一旁，似乎随时等候吩咐。

　　“快，快去上些茶来！”

　　伙计就下去了。

　　“姓白。”白雪中也礼数周全道。

　　趁着这说话的间隙，焕颜阁的老板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白雪中瞧见了对方稍稍皱起的眉头，知晓这老板还是心存疑虑的。

　　年轻！实在太年轻了！上了年纪的人看人，总觉得对方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焕颜阁的老板虽听了伙计的说法，欢欢喜喜迎下了楼来，但他以为会见着的是个年迈的老人，虽然老人来他这焕颜阁的几率实在微乎其微，店老板当时想的是，万一是陪着子女或是其他的呢？毕竟是亲生的孩子，就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他总要试上一试。

　　这一上午他就已赶走了不知多少的庸医，都打着名头来挣黑心的银子，伙计的一番话却让他对白雪中怀了几乎所有的信心，也几乎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白雪中身上了。

　　白雪中明白他在顾虑什么，却也不戳破，待茶水上来了，只抿了一口，便起身请道：“有劳。”

　　三人往楼上去，伙计照旧打理着楼下的生意。这焕颜阁的老板上了楼推开最中间的一扇门，白雪中就瞧清了迎面飞来的一个花盆。

　　花盆里还种着花，被扔出来的时候顺着风送出了一阵桂子馥郁的芳香。是一袖珍的丹桂盆景，白雪中稳稳地接住了，却把焕颜阁的老板吓得不清，险些以为要误伤了这前来诊治的“神医”。

　　“白先生！”他慌慌张张地只来得及说一句话，惊魂甫定下看清了白雪中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手中是被端端正正捧着的一盆丹桂。“白先生，您没事吧？”

　　“无事。”白雪中不急不慢道，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先前伙计那一身的狼狈模样，也有很大的可能不是来自这年迈的老人之手，而是由里面的那年轻公子所为。

　　“唉，都怪老朽太过心急，都忘了提醒白先生要多多当心哪！”

　　陆百狮说着就要挡在前头进去，白雪中却笑道：“我诊治过的与令公子相似状况的，也委实不少了，陆老板无需担心。”

　　他说着就迈步走过了陆百狮的身边，进了门去，玉潇瞧那陆老板还是一脸的担忧模样，便安慰道：“放心就是，且看着吧。”

　　话说陆百狮虽心里是真的担心，但也不是没有见到白雪中是怎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接住了那飞来的花盆的，这让他觉得这位白先生或许是真有一些本事的，就是看着还是太年轻罢了。

　　陆百狮跟着玉潇也走了进去，床上被压着一人，先前的花盆是压着的那两人一时没注意，脱了手才让床上的那人趁机给扔了出去的。

　　白雪中瞧见了床边不远的地方有个高高的红木架子，正是花架，便将手中的花盆递给了一旁的玉潇，玉潇接过，又给放回了那红木的架子上。

　　室内便又混杂了馥郁的桂子香。

　　“老爷。”

　　“老爷。”

　　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早听见了门外的动静，现在，就见陆百狮领了人进来，却是两个年轻人，其中还有一名是个女人，脸上的神情便不由有些说不出的意味来了。

　　大抵也以为他家老爷是病急乱投医了吧。

　　他们这么胡乱作着猜想，白雪中就已走到了床前，坐在了床沿。他将人细细看了一遍，手中的扇子碰了碰陆敏行的脖颈处，就让两人将陆敏行翻过来。

　　“这是……”

　　这压在床上的人本就不得安分，稍一不防就会被咬个血流不止。白雪中早瞧见了那两个压着陆敏行的壮汉手上无一例外都有着深深的牙口印子，当时没说什么，现在，众人都瞧见了他从陆敏行的耳根处扯出一条细细的线来，细比蛛丝的阴线，对着光线才令人瞧得清楚了。陆百狮甚至一开始都觉得纳闷，纳闷他这番动作，手里到底捏了个什么玩意，别再是装神弄鬼了。

　　“是白玉蚕丝。”白雪中说着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玉潇。

　　玉潇收到了他的目光，便走上前来，也俯下身子细细去看，而后点头道：“是白玉蚕丝不错。”

　　她没有多说什么，白雪中也没有多说什么，细细的丝线绵绵长长，陆百狮催促他道：“是不是把这个什么白玉蚕丝取出来，我儿就没事了？”

　　白雪中却摇了摇头，依旧没有动作。

　　陆百狮很想以貌取人，但他现在一点也无法做到。躺在床上的那个男子是他的儿子，唯一的儿子，陆百狮当然着急。白雪中与玉潇二人穿着打扮及言谈举止间的气度虽不似寻常的江湖郎中，但爱财之心，陆百狮觉得是人皆有之。现在，他二人分明已发现了陆敏行不同寻常之处，却又不点破。由不得陆百狮要去怀疑，这二人是不是在故弄玄虚，以好好敲他一笔。

　　他的心中虽有疑虑，但人命关天、爱子心切，陆百狮已下定了注意，哪怕是要他一半的家产，他都会同意的。

　　“要多少，白先生只管开口就是。”他心痛，却别无选择，连说出口的声音都带着颤抖与咬牙切齿的声响。

　　白雪中本是闭着眼睛，一只手正查探着陆敏行的脉息，猛然一听见陆百狮这样说，就很是惊疑地睁开眼去看他。

　　玉潇道：“陆老爷是如此作想的吗？”

　　看她似要发难的样子，白雪中放下了陆敏行的手腕，站起身来接道：“并非单纯将这白玉蚕丝取出就可，况且要取出它来非是易事。游云宗行事向来不取一毫，但昨晚令公子所行，还请陆老爷知无不言。”

　　他是直接摆明了身为游云宗门人的身份，玉潇知道白雪中这是便宜行事了，站在一旁也只抿唇一笑。陆百狮听到从白雪中口中说出“游云宗”三字，瞬间便肃穆起来，惭愧道：“原是游云宗的仙师，老夫多有得罪，白仙师勿要怪罪。”

　　白雪中点了点头，便不再发话了。又见陆百狮看了看仍旧按着陆敏行的二人，道：“罢了。”

　　他说着已自行去往外间关上了门，再回来的时候，就见他那两名下人都撒了手，陆百狮顿觉惊恐万分，恐陆敏行再要发作，白雪中却在一旁云淡风轻道：“令公子暂时已无事了。”

　　陆百狮这才有空闲认真去瞧床上的人，此刻正面朝上、闭着眼安安静静地躺着，不似先前那番狂癫模样。他大喜道：“我儿这是……”

　　“是暂时罢了。”白雪中打断了他的话。

　　陆百狮临得近了一些，瞧见了陆敏行额间的那符文，才生出的那种难以言表的激动之情虽瞬间湮灭，但到底，白雪中那“游云宗”的说法足以令他安心。

　　“现在可说了？”玉潇早听见了他是去关门，就料想这陆百狮陆老爷也觉得陆敏行去霁雨楼的行径算不上光彩，尤其还是去了霁雨楼惹上这样的疯癫模样，现在又见他回来了，便如是催促道。

　　“不敢相瞒。”陆百狮说得恭敬而惆怅，“二位这边请。”

　　陆敏行已暂时安静了下来，便也不再有那两名壮汉的事了，陆百狮向白雪中确认过，不存在突然醒过来再犯毛病的情况，便谴了那二人下去。又将白雪中他们引到屋内的正堂，才道：“犬子虽不肖，但怎么说都还是我的孩子……”

　　陆敏行昨夜往霁雨楼去的事，白雪中和玉潇是知晓的，与陆百狮所言并无出入。老爷子对儿子这样的行径显然是已见惯了，谈论起来称得上自然，对他时常将楼内的女子带回家一事，也只是摇了摇头，并无过多的评论。

　　“昨夜哪，听跟过去的下人说了，去了镇外的稻田厮混，然后就把人赶走了。我亥时准备休息，唉，今天原本是准备出趟远门的，店里就有些事情要交代给他，让管家去叫他过来，管家却只带回了那贴身的下人，还没怎么问，我儿的这名下人自己就先哭起来了。”

　　“那这位下人……”玉潇开口便要问，白雪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碰了她一下，微微摇头。

　　就见陆百狮听了玉潇这还没说完的话后登时有些无措，他再见玉潇，却又见她并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陆百狮有些疑惑，却还是解释道：“老夫都问过了，除了知道犬子带着霁雨楼的姑娘去了那种地方，其他的，他也不知道。”

　　玉潇从陆百狮的表情就得到了答案，她原本是想着见上一见，多少是个当事人，但陆百狮已明显地告诉了她，那位“当事人”现在已不在这焕颜阁内了。

　　白雪中略沉吟，道：“敢问，当天夜里到了镇外的稻田时，可还有见过其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