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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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月出谢府大门的时候，已是亥时。
谢铸之看了惠妃给他的信件后，拉着孟月在书房里聊了很久，有惠妃小时候的事情，还有孟月亲生父亲的故事。有许多事情惠妃在宫中早已同孟月讲过，还有一些则没有，孟月觉得，这些故事，可能连母亲自己也不甚清楚，这些她之前未曾听过的故事里，饱含着的，是一位父亲对女儿深沉的爱。
谢铸之讲到情动之处，常常落泪，这位花甲之岁的老人，在这些年来和女儿的分离之中，的确吞下了太多不为人知的思念之苦，孟月给了他一个抒泄的缺口。
她转身看了一眼被两盏灯笼照亮的谢府门匾，面色沉静，大概这是她同谢家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会面了。
“月儿。”身后有人唤她，一件斗篷随之而来盖在了她肩上，而后一个人影盖在了她身前，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她颈前为她系好了斗篷系带。也曾是这双手，教她写过字，教她弹过琴，教她偷偷射过箭。
她看着眼前人，看着这张近来朝夕相处的面庞，一时无言。
“才一会儿不见，怎的就挂彩了。”
孟月不答，孟苛仔细看了看她额头的伤，确定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
“同你外祖父都交谈好了？”他又替她拢了拢领口，替她将一缕掉落的碎发别在了耳后。
“嗯。”
他替她别好碎发的右手掠过她的耳，滑过她的肩，顺着她的臂一路而下，而后钻进他刚刚为她系好的斗篷，握住了她的手。
“怎的如此冰凉？”他问。
她不答，只想将自己的手往他掌心外抽离。
可孟苛却握得更紧了些。
“长兄这是做什么？”
“牵你的手。”
“我已及笄，兄长也近弱冠，这般于理不合。”
“于兄妹之礼是不合，”孟苛顿了顿，又满眼含笑地看着她，“那索性今夜你便不是我妹妹，你也别把我当哥哥。”
孟月愣住，按血缘上来讲，他俩的确不是亲兄妹。这事情如今也只寥寥几人知晓，若是捅出去，算来算去都是要掉一大片人脑袋的事。孟苛虽在邀月宫长了四年，孟月母亲也是真心实意待他好，可他毕竟是孟家人，她也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孟苛这般玩笑说出来这一句，让孟月忽的心惊。
“这世间条条框框很多，偶尔放开些不去管，也没有关系，”孟苛一边说着，一边将她的右手牵了出了斗篷，他将左手也一并盖了上去，温热的两手笼着孟月的右手，温度渐渐传递，他背着光，孟月不大看得清他眼底神色，“你在皇城已经很拘谨，我只希望今夜你能放松，不要再思来想去那么多。若是实在放不下，留着明日再想，并不晚。”
也罢，也罢。今夜就当，放纵一回吧。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趁你的生辰还未过去，我有礼物要送。”
她不再尝试挣脱孟苛握住她的手，看到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只道：“长兄要带我去哪儿，这便走吧。”
马车停在了一座小山之下，灯火点在山间蜿蜒道路，林木遮掩，似一条若隐若现的火龙，盘踞在山。
孟月跟在孟苛身后，准备跳下马车，却被孟苛一把抱起，轻轻落在了地上。
“有精力一会儿再使，”孟苛替她理了理坐皱的斗篷，指指小山山间，“这山，同我一起走上去没问题吧。”
孟月点点头。
“那走吧，莫错过了。”
二人一前一后的在通往山头的小路上行进，孟苛忽的停下来，准确的牵住了孟月的一只手，孟月没有挣脱，只跟着他慢慢走着，也不啃声。夜晚寂静，秋风吹得树梢细细作响，偶尔有一两片银杏叶落下了，再无旁物。
“你的紫薇枪，练的如何了。”孟苛拇指在她掌心里细细细细摩挲，手感是是有些粗糙的，语气是肯定的。
“长兄说什么呢，宫中公主是不习武的。”孟月淡淡道，山间树影之下，她的脸色很是沉静。
“我去北疆后，惠妃娘娘给了你两本书，对吧？”孟苛仍是不急不缓地牵着孟月的手往山上行进，可这一句话却让孟月停下了脚步，整个人立在阶梯上，有些发僵，再做不出别的动作。
孟苛也停下了，回头对着她：“公主不习武，那将军的女儿呢？”
听到这句话，孟月已然全身动弹不得，可她面上却仍旧保持着镇静，缓缓吸了一口长气，道：“我同几位将军府中的小姐并不熟络，所以不甚清楚。”
“我已经说得如此明了，”孟苛眸色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向下压了一些，“事到如今，月儿又何必继续隐瞒？”
“你要如何？”孟月终于有了动作，一把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正正迎上了他的目光，她索性撕下了自己的伪装，单枪直入。
孟苛的手垂下，摸上了腰间的月白香囊，紧了又松。
“我一直都知道。”他缓缓道，声音低沉，“我若要怎样，月儿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了。惠妃娘娘待我好，却不曾真正信任过我。可她生下你的时候，我毕竟已满三岁，尚有了记忆。母后在世的时候，常告诉我，父皇对不起你们母女，让我无论如何要善待你们。你可知晓，当年为你母亲诊脉及接生的太医们，为何均统一口径说你是早产？惠妃娘娘当年也才入宫不久，如何应付得了这些，不过是我那早逝的母后，将一切在背后替她打点好了。母后她知道一切，却统统瞒了下来，甚至连我，也是在她过世之后，才一点一点弄清了事情的真相。”
一段长长的直白，却将平日感情无甚波动的孟月震得有些立不住脚。这番话语里藏着的信息可太多了，带给她的震撼程度不亚于她及笄那日惠妃所告诉她的一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番之前，她只知道自己是已故将军郭怀津的亲生女儿，只知道当今的皇上为了得到她的母亲，在郭将军凯旋回朝的路上，设计伏击了他，使得孟月阴差阳错生在了天家。今日给谢家外租的母亲亲手书写的信件，说得也不过是这些。可她从来不知道，那个早逝的慕容皇后，孟苛的生母，竟在身后替母亲做了这些。
当年母亲告诉她实情的时候，她虽震撼，却尚能处之，因为那位她传说中的亲生父亲，并未陪伴过她一日，那高坐庙堂之人，因一直疑惑她的身世，也从不给她好脸色。她不曾奢求过父爱，幼时伴她成长、给她关爱的，不过母亲一人而已。故而母亲告诉她，她便接受；母亲让她爱的，她便爱；母亲让她恨恨，她便恨。
可是后来孟苛也来了邀月宫，这位哥哥一直都仔细照顾她，事事想着她，长兄如父，她在他身上体会到的是她从小所欠缺的异性之爱，所以她依恋他，是妹妹对兄长的那种崇敬和爱。
可是一切都在潜移默化的改变。
直至她及笄那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发现一夜之间，自己对孟苛的迷恋竟然转变了味道，甚至孟苛远在千里之外，她在宫中看见他用过的物件、走过的路，也会忍不住地想他。若他们是兄妹，这是禁忌；可他们不是，中间却隔着上代人的恩怨情仇。不论怎样，她对他产生的不当想法，都是禁地，绝不可触碰。所以在孟苛回来之后，她一直躲着他，避着他，深怕自己会破坏了孟苛对妹妹的一片爱护之情。
可是今日，事情竟又起了这样的转变！
如果孟苛一直都知道真相，那他待她如此好，究竟是为何？
今日他撕开了一切，把这件宫闱密事揭露得如此直白，又是为了什么？
孟月看着他的脸庞，呼吸频率未变，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嘭——”一身巨响在山顶上空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头望去，一朵硕大的烟花在夜空绽放。“嘭——嘭——嘭——”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开来。孟月短暂地忘却了那令人理不断剪还乱的纷纷扰扰，只被眼前的绚丽所吸引。
烟花继续在天上绽放，孟月仰着头，唇角似勾未勾，鼻尖挺拔，下颌光洁，她从来不是深宫中养尊处优的万金之躯，也不是能舞好一手紫薇枪的霸王花，孟苛只觉得，她人如其名，像极了夜空高挂的月亮，冷冰冰，却让他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天上每绽开一朵烟花，她的眸光之中便随着盛开一朵花，将她也染上了烟火颜色，美不胜收。
终于，盛大的烟花典礼在山头结束了这场表演，
“喜欢吗？”
“嗯。”她侧头看着他，眼中的欣喜之情刚刚燃起，又瞬间熄灭了下来——烟火表演打断了他们之前的谈话，可是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逃避不了。
“这是送你的生辰礼物。”
她想道谢，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今夜实在是经历了太多，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消化，口中想要说出的话又梗在了喉头。
“之前和你讲的，我想你是明白了。你不必担心自己的身世会暴露，今夜我既选择都告诉你，便是想让你从此往后都安心。”
“安心？”孟月咀嚼了一遍这个字，一声冷叹随之而出，她如何安心。
“不仅是安心你和惠妃，还有——”孟苛顿了顿，眼含坚定地看着孟月，“安心我们。”
“长兄同我之间有何好安心的，现下，我对你只有满满的不放——”
“我认为，你对我的情意，并非兄妹之情，”孟苛微微侧着头，打断了她的话，话题转得极为突兀，“恰巧，我也不是。”
孟月的面色冷了许多，不言不语。
“我只希望你能让自己自由一些，做事、爱人都不必顾虑太多，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打点好一切。更重要的是，你不是我的妹妹，我们便可以在一起。”
“长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无法接过这个话题，就算她对孟苛的确是有那么一份情谊在，可是无论如何，横在两人身前的身份和身世，都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大沟，孟苛也许可以不在意，可是十几年来活得有些战战兢兢的孟月没有办法忽视。
“我很清楚，”孟苛语气坚定，目光比语气更坚定，“你于我，不是妹妹，而是心上人。”他对孟月勾起笑，笑里有放松的感觉，“日后，我来互你周全。”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坦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