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认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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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是做药材生意起家的，历经三代，如今也算是苏州的一门望族。虽说家庭富裕，谢家人却很是低调，家风严谨，族中众人也常常布膳行施，在江南片区各地均有个好名声。
孟月的母亲全名谢舜华，是如今谢家族长谢铸之的长女。谢舜华还在苏州时，据说为人热情爽朗，美艳活泼，常常跟着谢铸之走南闯北做药材生意，当年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闺秀。
谢家在南边行商，本和皇城一干人等沾不上半点关系，偏偏当年阴差阳错，闹成了如今谢舜华同谢家几乎没了联系的状况。
孟月在马车之中，长叹了一口气。上辈人的恩怨，偏偏承在了她的身上，她还无法拒绝，只是偶尔也会感觉到沉重。
马车转转绕绕，路过了一片闹市，又行了许久，到了一片很是安静的地界，停了下来——谢府到了。
车夫将门帘掀开，扶孟月下来。
孟月在马车中尚觉谢府安静，可一出马车才发现不得了，谢府门口竟是高高低低地立了不少人，为首的是一位华发老者，孟月没猜错的话，这应当就是母亲的父亲，自己的外公——谢铸之。
谢府的家长谢铸之见孟月下了马车，正朝他们众人行来，忽的带领身后一干谢家人直直跪了下来，嘴上喊道：“谢家众人恭迎三公主大驾光临。”
这下着实惊到了孟月，孟月赶紧也跪下，两步跪行到谢铸之身前，扶住他的手臂，急急道：“外公这般，是嫌外孙女寿命长了，想来折一折吗？”
“三公主是皇家身份，受得起老朽一家的礼。”谢铸之仍低着头，不看孟月，只冷冷道。他身后的一干人均埋着头，不说话，也不看孟月。
孟月想先扶他起来，却硬是没有动他半毫，她才将头凑到了谢铸之耳旁，低声道：“孟月是不是天家的女儿，不好说；但在这儿我只是外公的外孙女，没有旁的身份。”
谢铸之这才抬头看着她，老人的脸上已经布上了深深皱纹，和以往母亲同她描述的有了出入，可那双眼睛，和孟月在宫里朝夕相对的那位深宫妇人的眼睛，如出一辙，仅仅这一双眼，便使得孟月倍感亲切。
“外公先和各位亲人都起来吧，家人相聚，我还有很多话要同外公好好叙叙呢。”
谢铸之这才在孟月的搀扶下起了身，挥挥手，身后一干人也一并起来了。
孟月带众人站定，自己却忽的往后退了两步，直直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而后道：“谢氏外孙女月，代谢氏女舜华，为未尽孝之责，谢过。”
这是来之前母亲托付给孟月的任务之一，言她不能亲自到自己的父亲身前谢过，只好让孟月替了。作为母亲的女儿，也是当年使得母亲同不明真相的谢家决裂的导火索，孟月觉得自己做这件事无可厚非，故而这个头磕得很是真情实意，声音也是不一般的清脆响亮。
这一举动带给了谢家人巨大的震惊，众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气，纷纷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家主，等待他的举动和命令。
谢铸之背对着着谢家人，孟月此时头也埋着，所以无人看到这位老者眼中忽然蓄起的泪光，他良久没有发言，也没有任何举动，身后的一干人也没有出声，时间似乎就这样静止了。
“起来吧，小月。”老人的嘴唇微动，此刻面色已恢复如常。
孟月这才起身，刚刚的头磕得重了些，额头已是被地上的沙粒磨出了一些血痕，她摸到了孟苛晌午给她的手绢，拿出来稍稍擦了一下。
谢铸之对身后立着的三十出头的男子使了一个手势，那人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青色的小瓶子，两步走到孟月身边，递给了她，道：“治伤口的药膏，小月拿去抹抹额头。”
“这位想必就是舅舅了，”孟月接过男子手中的小瓷瓶，看见这位长得同自己的母亲有六七分相似的男子，心中已是了然，微施礼道，“谢谢舅舅。”
谢舜安今日见着孟月，心中是十分欢喜。幼时母亲早逝，在家中长姐对他如姐如母，他最是喜欢自己的这位姐姐，当年长姐入宫的时候，他尚是少年，没能搞明白其中的内情，只是伤心，而后长姐和家中就断了联系。如今，将近十八年过去了，他终于见着了自己的这位亲侄女，谢舜安心里是真心欢喜，只是父亲心中有结，他不便于表现出来，只收敛好面上的神色，道：“小月客气了。”
一家人见面，本是温情时刻，两边这么一来一回，众人倒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去。
孟月现下算是稳住了心绪，来之前大概猜想谢家会有一些举动，可没想到这举动这么大，让一向沉稳的她也属实震惊了一番。不过她并不担心，今日她来，就是为了解开外公和谢家人对母亲和孟月身份的心中的一个结的。
孟月见过了一干亲人，便随着谢铸之到了谢府的宴厅。谢铸之虽对十八年前女儿做的事心中有结，但眼前的这位芳华少女毕竟是自己的亲外孙女，孟月又是一个识大体懂礼节的，一顿饭下来，一家人相处的倒是十分融洽，不似刚刚在府门的那般剑拔弩张。
用膳完毕，众人一起用起了茶，赏起了月。
如今是八月十五，今年的秋天均是好日子，今夜更是极美的天气，月亮圆圆地挂在空中，谢府花园种了许多的菊花在园中，大多是谢家人用来做药材的，但是今夜这般赏月观菊，倒很是风雅。
孟月放下手中茶杯，看着挂在夜空的明月，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轻步走到谢铸之的身前，俯身道：“外公，之前和您传信时说的东西，我带来了，还望外公借一步说话。”
谢铸之放下茶杯，起身理了理衣摆，道：“你随我来。”他二人便离开了花园。
今夜这事，来之前，母亲也嘱咐过孟月，只需让外公一人知晓，剩下的，便随谢铸之做主。谢铸之约莫也在之前同孟月的传信中大概感觉到了事情的重要性，没有让别人一同。
孟月跟着谢铸之一路行进，到了他的书房，她环视房间一周，里面摆着的大多是药集，屋里点了香，也是一股影影约约的药草味道。
“舜华她，托你给我带了什么？”谢铸之待下人出了房间，掩好了门后对孟月问道。老人如今已是银发满头，眼角也带了风霜，可依旧跟惠妃从前描述给孟月的那位儒雅俊秀的药商重叠了起来。
孟月从怀中摸出了一封她藏了半月之久的书信，双手递到谢铸之面前：“这便是母亲嘱咐我带来的东西，还请外公过目。”
他接过那封信，看见了上面“父亲亲启”四个娟秀的字，不知不觉却有些湿了眼眶。整整十八年，当年他捧在手上的明珠，他已经没了联系十八年，这竟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看见她的字，当年他陪在她身旁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景象，恍如昨日。
信件不厚，只有薄薄的两页纸，谢铸之却看了良久。孟月刚从怀中拿出来信件时，上面沾染她的体温，现在已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纸冰凉，甚至连谢铸之一双拿着信的手也变得冰凉。
没想到，竟是这样！谢铸之惊！
他的长女，他捧在手上的明珠，当年不顾一切闲言碎语、不惜十八年来断了与娘家的联系，竟是因为这样！
谢铸之的眼眶再也包不住打转的泪水，他抬头看向孟月的时候，豆大的泪珠滚落，砸在了信纸上，不偏不倚，洇了纸上的的一个“郭”字。
枝园。
孟苛和晋淮在园中饮酒叙旧。二人其实没什么旧好叙的，名义上相隔千里，私下却常常会面，但晋淮讲闲来无事，非要让孟苛尝尝新上市的螃蟹。
蟹正肥美，酒至酣处，桌上杯盘狼藉。
“皇上估计要为你选妃了吧，”酒足蟹饱，晋淮把玩着他的夜光酒杯，看着孟苛问道，“京城那么多大家小姐，可有相中的？”
“有是有一位，”孟苛低笑，没有像往常一般逃避这个话题，眼底蜜意浓情泛起，“只是没大可能，我还得想想办法。”
“哟，”晋淮惊异，一把把手中酒杯朝孟苛扔了过去，“天家之子，哪有得不到的姑娘呢？是谁，说来听听，我可认识？”
孟苛接过晋淮扔来的酒杯，立起身放在了晋淮面前，而后收回手背上，缓缓道：“你认识。”
晋淮这下实实地起了兴致，眉梢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在皇城都书的时候，向来不怎么和京城里一众小姐们打交道，在硕大的城里，他认识的姑娘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很是好奇能让孟苛倾心的女子究竟是谁，眯起眼坐正了正，向孟苛问道：
“魏家？”
“不是。”
“冯家？”
“不是。”
“林家？”
“不是。”
！！！那就只剩王家了。
晋淮大惊，王家是王皇后的母家，王家小姐正是王皇后的亲侄女。孟苛生母慕容皇后当年的死因究竟如何，他不是不清楚，怎么孟苛偏偏就看上了王家的小姐？一时间，他竟不知该怎么继续问下去。
孟苛似看穿了他的想法，叹口气道：“绝对不可能是王家人。”
晋淮这才舒了一口气，可再思来想去，又实在是想不起皇城还有哪家姑娘是他认识的了。
“算是郭家的小姐吧。”孟苛不再为难晋淮，自己答了出来。
“郭家？”晋淮左肘支在案上，没有仔细深究晋淮“算是”这两个字的深意，用手托起了自己的下巴问道：“京城哪有什么郭家？”
“是十八年前的京城郭家。”孟苛侧转了身，不再正对着晋淮，而是朝向了空中挂起的月亮。
晋淮刚从可能是王家的震惊中走出来，气还没喘两口，这一句又让他生生哽住了刚入口的花雕酒，没控制住，立马激烈地咳嗽了起来：“这……咳咳……这怎么……”
孟苛看着夜空悬着的月亮，嘴角的笑意深深地勾了起来，不再是平日的疏淡笑意，而是盛满了情真意切的快乐，他眼底倒映的月光似是刻在了他的眸中，喉头滚动，稍稍缓解了咳嗽的晋淮只听得他轻声道：“我的心上人，叫孟月。她不是我的亲妹妹，是郭怀津将军的遗腹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认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