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夜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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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回京第二日的皇太子没有在东宫多休息，天还没亮便起身，收拾妥当后去参加了早朝，早朝结束后没有离开，自己去见了皇帝。
“苛儿何事？”孟钊坐在御座之上，放下了手中的折子，示意赵参给皇太子布座。
“儿臣前来，是想和父亲商议北狄和亲一事，”孟苛没有坐下，而是立在御座前，施礼道：“儿臣胜了北狄，为何还要我明昭的公主去那蛮荒之地？”
“朕知道你同望舒一同长大，感情深厚，”孟钊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茶叶，喝了一口，缓缓道，“她既然是我明昭的公主，享万民的供奉，那就该为万民做些事情。她一人去北狄，便可解朕北境二十年高枕无忧，何乐不为？”
“战场一事，自有将军将士来对付，我巍巍明昭，何须用一个女子的婚事来换太平？”孟苛质问。
“苛儿！”孟钊一挥袖，将案上的一干折子全抚了下去，有的砸到了孟苛身上，力道不轻，他却没有躲。
孟苛仍旧面色不改，双膝一跪，正颜道：“儿臣是放肆，可儿臣觉得今日所言，并无过错。我们的子民，自有我们男儿来守护。”
“是、是、是，你是能征善战，”孟钊被孟苛的一席话气的胸口起伏，“可纵观朝中上下，除了你和魏济垄，能战的还有几人？魏卿年事已高，战不了几年了，而你——”孟钊极其愤怒，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右手食指直直指向孟苛，“你是朕培养的太子，将来是做皇帝而不是将军的！”
“儿臣知道自己的责任。”孟苛语气坚定，“可父皇又如何能确定，三妹嫁到北狄就一定能保北境太平？明昭和北狄在史上并不是没有和亲过，可是哪一次北狄又真的信守承诺，真正做到了呢？”
“能让边关战士休息一下，也是好的。”
“北狄的人来求亲，不过是狼子野心之计。这三年明昭同北狄作战，他们粮草储备已快不足，如今快要入冬，怕是掘尔旱明白今年的冬天不好过，才想着和亲来要些嫁妆，好支撑下去。若儿臣没猜错的话，北狄讨要的嫁妆里，定是有粮草。”说完，孟苛抬头看着皇帝，皇帝接过他的目光，只缓缓点了点头，孟苛见了，继续道，“那么，待明年北狄草足马肥，绝大可能会杀一个回马枪。”
孟钊不言，只看着眼前这个他最疼爱的儿子，眼中流露的是欣赏之色，转而又变得深暗，似在思索。
“父皇心里应当明白，让三妹去和亲并不是最佳的选择，还望父皇再多些日子考虑考虑。”
“朕都明白了。”高坐之人此刻方开了御口，“苛儿先回去吧，朕自有考量。”
孟苛今日来，已把想说的都给自己的父皇说了清楚，也不多纠缠，就此告退。
待孟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皇帝眼前，皇帝随手拿起一本赵参刚刚从地上拾起来的折子，道：“教人看着太子，这几日别让他去邀月宫。”
月牙弯弯，紫微相伴。
孟月从储物房出了来，往自己寝殿行去，凉风习习，轻抚于身，倒是正好消消她身上的汗。
听闻前朝这几日就“是否要明昭公主前往北狄和亲”这一话题讨论得火热，多半是惠妃和孟苛在背后出了一把力，搅得皇帝近日不得清闲，也不来邀月宫。这倒为孟月寻得了几分自在。每日该怎样就怎样的过着，时不时再练一下紫薇枪。她心中也不是没有考量——若最后还是得嫁到北狄，她半路逃走的话，练好这紫薇枪，好歹也有个能在蛮荒之地保命的能力。
惠妃这些日子看起来倒是没刚开始那般愁了，她也不告诉孟月自己究竟有什么安排，孟月索性听天由命。
想着想着，就这样到了自己寝殿门口。门口只有两个掌灯的宫女，邀月宫中人素来都知道三公主的冷清，做事大都不喜欢麻烦宫人，宫女们便只福了福身，换了一声“三公主”。孟月也没使唤她们，自行开了门，又自行掩上了。
殿内的窗不知何时关上了，孟月走到烛台旁，摸到了一个火折子，点燃了一盏灯。身后却忽然有人靠近，将她搂进了怀里，她一怔，险些将手中的火折子掉落，却被身后那人眼疾手快地握住，一并握住的，还有她拿着火折子的手。
“月儿，”有声音从挨着她耳朵的喉头滚出。
她从未这样近地听他讲过话，竟觉得心跳变得异常了起来。
那有些打乱她神思的声音接着响起：“随我走吧。”
黑夜之中，屋檐之下，只他二人，孟月似乎收起了自己距人千里之外的冷清。许是被夜蒙了她的镇定，许是被孟苛的亲密举动惊得过了头，她今日罕见的没有拒绝孟苛热情，只静静的待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孟苛也不催她回答，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她乌发之上，轻轻摩挲，她发髻间的桂花白玉簪时不时地碰到他的脸，微凉沁人。
“皇兄怎么进了我的寝宫？”她被孟苛的细微举动唤回了神，方开口道，“被人瞧见了不好。”
“父皇不让我这几日到邀月宫来，我只好悄悄来找你了。想来想去，不想让人发现我的踪迹，那也只有你这寝宫人最少了。”孟苛倒是不紧不慢地回答，言语之中，似乎并未觉得自己的举动不妥。
“你来邀月宫又能做什么呢？”
“我方才说了，我是来带你随我走的。”孟苛环着她的手摸到了她的双手，捏在了她练枪的茧上，轻轻按压。
“能去哪儿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况且，这还是你们孟家的江山。”孟月浅浅道。
“只是暂时出去一趟，会回来的。等我替你将现在这事解决好了，我们就回来。”孟苛似看穿了孟月心中忧虑，又补充道：“父皇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打点好，不会拖累惠妃娘娘。”
“天家的女儿和亲，怎么说也说得过去，哪里有那么好推辞。”孟月抽出自己的手，藏进了袖子里。
“可你我清楚，你不是孟家人。”
“但我好歹也是吃着皇家的粮食、穿着皇家的衣裳、上着皇家的学堂、顶着皇家的身份长大的。为皇家牺牲，也能说得过去。”
“我只觉得，这是我孟家欠你的。”他道，“郭将军之死，父皇推卸不了责任。这也算是他一生清明上不可磨灭的污点。”
“你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孟月来了这么一句，到是有些为难住孟苛了，她从他怀中出了来，转身正面他，“母亲也需我在宫中陪她，我同你走不了。”
“倘若惠妃娘娘同意呢？”孟苛眸色深深，反问道。
“如若她同意，自是有了办法，我配合便是。”她答。
孟苛不再多言，只从怀中摸出了一页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到孟月手中，道：“我来这里之前，已悄悄去见过了惠妃娘娘，并说服了她。”
孟月有些吃惊，将纸张展开，上面只白纸黑字短短一句“今夜随孟苛出宫归期暂定舜华”，上面加盖了母亲鲜少用的私印，字也是蕙妃亲笔无误。
“你是如何同母亲讲的？”她将纸叠了叠，转手在身旁宫灯的蜡烛上点燃了，扔到了一旁的铜盆中，看着纸张燃尽到只余灰烬。
“只将自己的想法讲了讲，”孟苛略微一沉思，又勾笑道：“惠妃娘娘也担心你，答应的很快。”
孟月不言，母亲做事风格如何，她很清楚，今日答应孟苛这般，怕是心中已有了自己的计量。忽而她又想起前几日母亲同她将过，已有安排，只是需要时日——想来孟苛这是正好送上了门。
“行装都不用带，我已备好。”孟苛见孟月不言语，却不是否定的神色，转身从他身后桌案上拿出了一套宦官宫装，“一会儿你换上这身衣裳，到东宫找我。”
语毕，他行至殿中大门正对着的窗，支起窗页，一个翻身便不见了人影。
孟月没有再犹豫，决定配合母亲。虽然暂时不知道计划是什么，但是如今，她能相信和依托的，也仅仅就母亲和孟苛二人而已。总之，再差也不会比现在即将有可能嫁去北狄的处境更糟糕。
她拿起孟苛留下的宦官衣裳，换了起来。
孟苛给孟月的宫装很是合身。她对着铜镜，利落的把盘好的头发拆了，简单的挽了一个单髻，对着镜子戴好了宦官宫帽，一位小宫人便出现在了镜中。临走前，她把方才解头发拆下来的桂花白玉簪收到了自己怀中。
夜里静静，她蹑手蹑脚地打开之前孟苛翻出去的窗户，也潜入了邀月宫的深深夜幕之中。
孟月一路很是谨慎，待她小心翼翼行到东宫正门的时候，一位公公将她拦了下来，将她带到了侧门。侧门旁停了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马车，不是很华丽，在夜色之下很低调。
“上来吧。”孟苛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有宫人替孟月放好了车梯，她迈步上了去。
端坐在马车中的孟苛没着太子服，只穿了一身银黑色圆领袍，领口用银线绣着章纹，腰间是镶着白玉的革带，头发高高束起，一根玉簪固定，称得他十分精神。
孟苛起身半弓腰，扶刚刚进马车的孟月坐下。
“启程吧。”他对着外面道，有车夫上了马车，坐在门帘外，开始驾车。
车轱辘咕噜咕噜地转动起来了，孟月绞着自己的衣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这一切来得着实有些快。
孟苛看着她不自觉的动作，带着笑意道：“月儿不必紧张，我均已安排妥当。”
马车经过大明门的时候，被守门的禁军拦住，孟苛从门帘空隙处递出了自己的东宫腰牌，倒是很快就被放行了，此后一路都畅行无阻。
孟月自小在皇宫之中长大，本以为除了出嫁的时候，自己大约是出不了这宫门，可没想到短短两个月，这已是她第二次出宫。而两次出宫，都是因为此刻她身旁的孟苛。
她看着身旁这位她名义上的兄长，私底下的追求者，陷入深思。
孟苛也难得的没有说话，车中寂静。此时虽晚，但还未到二更天，宵禁还未开始。明昭重商，街道上仍有依稀的商贾做生意的声音传入孟月耳朵，孟月虽在京城长大，却一直困于皇宫，只在皇宫墙头远远望过这京城街市，从未像这样身临其境过，未免觉得有些新奇。但要紧事在身，也没生出想出去看一看的想法，以后总有机会的，她心底是这样觉得的。
“今日不便，”孟苛似又揣摩清了她心中所想，对她道：“等过几月我们回了京城，回皇宫前，我先带你在街市上转转。”
孟月点点头。孟苛向来是言出必行，她没理由不相信他，否则也不至于就这样身无长物地随着他出了宫——甚至她都不清楚他们究竟要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夜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