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木文子

23、痕迹

　　那天，天气极好，是个艳阳天，他带我从医院复查回来。从医院到租住的房子，忙碌的一身是汗。
　　他坐在床上，我站在背阳处看着他。
　　他抬眼看着我，涨涨嘴，但是也没说话。
　　“你后悔了吗？”我看着他，他的半个身形被我挡住了光，只有一只眼睛看着光，似乎有些渴望被照耀。
　　“后悔了。”他似乎被光刺了下眼睛，闭着眼睛感受那光的余温。
　　“为什么？”我挪动身子，将他整个影藏在黑暗中。
　　“只是一时精虫上脑，我对不起你们两个，只是我也不愿意耽误你，我们就这样分手吧！”他似乎不想在谈下去，双手盖住脸，撑做在床上。
　　“为什么？”我依旧不懂，想刨根问底找寻一个答案。
　　“还要什么为什么？”他将我拨到一边，起身拿起外套走了。
　　“为什么，你不懂……”我看着我的双手，上面似乎有蔓延着血迹，轻轻嗅上去有浓重的铁腥味。

　　三天后，我通过姐姐接到他的死亡通知，那是我第一次去太平间，我见到他的父母，亲人，只是没有看见姐姐。
　　有个稍微年长得男人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你是他的女朋友？”
　　“不是。”
　　“可是他之前那个女朋友，说他新交了一个女生？你今年多大？”他上下打量着我。
　　“我，我十六岁了。”
　　“那个小赤佬，还没成年。你来看看他吧，他是开车太快，转弯时未能及时，直接掉入悬崖里，那个没运气的家伙，就烧成这样。”
　　我跟随他的脚步往里面走去，看着他一圈又一圈的亲人，里面是哭的几乎昏厥的父母，身边的人劝说着“他也不想看到你们毁坏自己的身子，你们这样，他怎么会安心离开。”“奶奶，奶奶，抱抱。”那个头发已花白的女人闻言也是哭着抱着那个孩子。
　　“快快抱着孙子出去吧，小孩子不能在这久呆，今天，你就让他安心走吧，你待在着三天，他又怎么会安心离开呢？”
　　“你是让他不能安生走，那他的头七会被耽误的。”
　　“啊，啊”哭到失声，怀里的孩子也被吓到开始哭。
　　“哭出声来好，这就好。”
　　“老婆子，我们走吧，让儿子安心走吧！”他撂倒的站起来，搀扶着她，一步一步离开。
　　所有人的离开，剩下只是安静。我站在他前面，看着他被那一块白布遮挡住，我就想看看他，掀开白布，只能称为是一个人形的黑红块状物，似乎一定就会碎掉的豆腐。
　　他是他们心爱的人，那般悲痛的哭泣，他们的哀伤挑动着我的每一条神经，似乎在下一秒神经就会炸裂开来，我粗重的呼吸在这间房间响起。
　　他没有了面貌，没有呼吸，甚至感觉他没有来过这个世界，我也没有遇见过他。
　　他死亡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浓重的悲伤色调，灰色的哀伤。
　　“这是你后悔的代价。”我甚至不能去抚摸他的脸颊，只能看着他躺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我，他依旧躺在那里，“其实那天你没有……算了，其实我有贪恋过你给我的……，对不起，我不能后悔，我不能……”当泪水滚出眼眶时，我模糊了眼前。
　　我模糊过我的心，我想得到他的温柔，他的温暖，他的怀抱。那些日子中，一刹那间，我应该是有动过心，只是那天拥抱的瞬间，就是个错误。

　　“哥，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你能不能多等我几年，我不知道是几年……但是，我会回来的，哥，我出来的时候有遇见一个人，他对我很好，很好，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的，只是我们中间隔着太多的因素，或者他压根就没有……不过，我需要去偿还我享受的债务，不然我即使跟你离开，也不会太安生。”
　　“哥，你现在过的怎么样呢？这么久，我一次都没有梦见你，你是不是也很讨厌我，不可以，你不可以，所有人都可以，只是你不行，就是不行……哈哈。”我在埋藏他的地方，掩面哭泣。
　　在万家灯火齐明时，我穿梭与中的离开这座城市，踏往另一座城市。身后是掩藏罪恶的黑暗，前方是偿债的未明。
　　时间洗刷一切的痕迹。

　　你有听过让你浑身发冷的哭声吗？
　　听，他又哭了。
　　我紧闭的房门也阻挡不住咒骂声，和哭声。我侧坐在床上脸俯靠在墙上，抬起睡得有些发麻的手，这是第几次了，我用手指，脚趾一遍又一遍算着。
　　“你打死我算了，啊，……”女人特有的尖叫响彻这天的黑夜里，应该要不了多久，警察回来到吧。
　　“这是你的孩子，你疯了吗？你疯了吗？”紧接着桌子椅子碰撞的声音
　　我听得不大真切，手脚并用的从床上爬起来，穿过客厅，“你没事吧，大晚上搞什么，让不让人睡觉，我跟你讲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一会儿就来，大晚上不睡觉，神经病吧!”
　　我的叫骂声似乎起到了作用，里面的声音停止，过了一会这间紧闭的房门打开，一个散发着浑身酒味夹杂着汗臭，细嗅似乎又有一丝血特有的铁腥味，他身形很高遮挡住我的视线。
　　“吵到你睡觉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是跟你阿姐绊了两句嘴，没事的，你赶紧回去睡觉吧”只是他眼里带有凶气的红血丝未退又略带温和的气息讲话，让我想起大尾巴狼。
　　“好。”我往后退一步，不想在他的气味散发的范围内。
　　“对了，你刚说报警，赶快打个电话回去，报什么警，我没什么事，快，我看着你打。”
　　“我……没”
　　“醒醒，宝宝醒醒，拜托你醒醒，妈妈害怕……”哀求的声音，不，那是哀痛的。
　　我们两个对视了一眼，看着那个男人似乎想转身回去，我努力的从旁边把他挤到一边，迅速的将门关住。
　　稚嫩的孩子躺在地上，母亲满脸带着淤青和污血摇晃着孩子，门口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只是不知道这门能撑住多久。
　　我有些不知所措，面对这一切我在发抖。明明不畏惧死亡的我，在那一刻，我在害怕。
　　“怎么了”不对“怎么回事”不对，所有的语言都说不出口，我苍白着脸跪坐在旁边，静静等待着。
　　我将男孩子的手放在我的手掌心，小手带着夏季晒黑的铜黑色，指甲里有些贪玩时的泥土，他的手在我的手中极小，每一个手指骨都那般软糯，手心似乎窝着火种炙热的燃烧。
　　他抖动了一下，还没睁开眼睛，就无声的哭了，没有声音，紧闭的双眼就流下不断的泪水。
　　“宝宝，宝宝，你醒了，宝宝……”他的母亲哭了笑，笑了又哭嚎出来。
　　孩子呼吸急促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泪水淹没双眼，没有停止，如无法阻挡的洪流。
　　他似小兽受伤窝躺在地，无措的哀嚎着。
　　门终究抵挡不住猛烈的撞击，那个男人进来了，手里还拿着敲门的锤子，似恶魔凶神恶煞般的站在那。
　　“怎么，还把门给关了，你记住你只是个外人，平时给你脸，叫你一声妹妹，这是我的家里事。”他疾步走到我面前。
　　我低垂着头，没有看他，眼前的孩子随着他的到来，惊吓的只往他母亲怀里钻进去，似乎这样就不会有东西伤害他吧。
　　幸而“你好，我们是警察，我们接到报警电话，你们这里出现严重扰民，需要出来解释一下，并且刚才我们似乎听见小孩子哭，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门口的声音穿透进来。
　　他指着我们“你们应该知道怎么说吧，如果我被关进去，你和孩子就等着喝西北风吧，还有你，别乱说话。”他把锤子摇晃了下。
　　他啪嗒啪嗒出去开门“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吵到别人我也很抱歉，只是小孩子有些闹夜，他每回睡觉都会哭。”
　　“怎么还有人听见动手的声音呢？”
　　“都怪我，一时没有忍住，小孩子哭的我心烦意乱，就忍不住动了手。”
　　“那我们也要例行检查下，希望你能配合我们。”
　　“那是肯定的，只是我要先承认一下，就是我打小孩时，我媳妇拦了我一下，就动手了，你们帮我劝劝我媳妇。”
　　“你说话怎么有些颠倒？算了，我们先看看再说。”
　　啪嗒，啪嗒，鞋板触碰地板的声音，两个警察来回巡视，他们看见那个女人和孩子时，其中一个皱眉道“你的伤很严重，已经不是普通的动手了，这是属于人身伤害了。”
　　“我刚才就说了，真的是喝酒误事呀，我一时脑子热，并且这伤就是看着吓人，其实养两天就好，她以前也是没几天连块淤青都不见的。”那个男人站在后面瞪视着我们。
　　“他……他只是一时……手，我没事的，孩子也没事，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们不用担心。”女人闭眼睁开双眼似乎认命了。
　　我猛地转脸看着这个女人，她慌乱的眼神，无助紧抱住怀里的孩子。
　　“旁边的那个女孩，你说，你们什么关系，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是跟他们合租的房子，本来打算睡觉，听见桌椅晃动的声音，然后有吵闹声传来，我就过来看一下……”
　　“我就说是这样吧，同志，真是让你们白跑一趟，来，这是两盒烟，辛苦了，辛苦了。”他打断我还未讲完的话。
　　我还待继续讲时，那个女人拉了我一下衣袖，摇了摇头。
　　“下回，可不能这样了，男人再难过，也不能拿老婆孩子出气，要是再发现，你这是要吃牢饭的。”
　　“是，是的，您说的对，这么晚了，还让你们跑一趟，为我们服务，你们辛苦了，我送你们出去。”他边走边说道“这是天晚了，不然真是要出去吃个饭，辛苦辛苦，哈哈。”
　　砰，大门关住。
　　我回到自己的小屋，双手颤抖的抱住呆坐在门后的我，泪水不知道为何流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