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木文子

24、痕迹

　　竖日，我准备好饭菜前往医院，记得我讲的偿债吗？他的父母，我来送老。
　　转身，就看见那个孩子，站在我身后，也不出声，他似乎忘记昨天晚上的事情，只是盯着我手中的饭菜。
　　“你饿了吗？”
　　他点点头。
　　我将多出来的饭菜舀出来乘在碗中，附身将他抱在饭桌前，看看总是感觉不够吃的，回到炉灶前煎个鸡蛋给他吃。
　　他吃的很快，看着他吃的很香，我怀疑他还没有吃饱。
　　“你吃饱了吗？”
　　他漏出白嫩的肚皮，扬唇一笑。
　　我看见他这样，笑出声来，很想亲吻他的小脸蛋，最后控制住自己，摸了摸他的脸颊。
　　天依旧很蓝，透过车窗依旧可以感受天的清，偶尔飘来几片白云，飞翔的小鸟，我能感觉我在活着。
　　“他走了几年了？”满头沧桑白发的她今天精神还不错的问道。
　　“五年时间了。”我正收拾她吃剩下的饭菜。
　　“已经五年了，我老伴也走在两年前，就剩下我在这个世上。”她说着就要垂泪。
　　“不是还有小孙子吗？”我还记得他们这些年最长念叨的就是“我现在活着就是为了我这小不点，不然这把老骨头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他现在都长大了，比他爸爸和小叔不知道懂事多少，不用我担心。只是你，我挺担心的。一开始，我知道你我是不喜欢你的，你的家境和生长环境都不好，这种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会使人变得极端，敏感，自卑，这是不可避免的，即使你后克服这种情绪，也会付出巨大的代价，我并不想让我的儿子去当那个因素。”她轻笑了下，继续讲道“只是我没想到，他就这样离开我们。
　　她指指凳子“坐下说话，等会收拾这些。”
　　我顺着她坐下凳子时，她将我往前拽到她的怀里“我的孩子，这些年过苦了，那些遭雷劈的，怎么不懂得珍惜呢？”她狠狠的骂着那些我不认识却将我带来这个世界的人“孩子，这是我为数不多的钱，给你，留着以后用，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我心疼你。”
　　我愣愣的看着处在我眼前的存折，在抬头看看她，我不知道，脑子一片空白，那是一种无奈的恐惧，自卑的内疚，肮脏的渺小。
　　“我不要，你能抱抱我吗？”

　　“宝贝，宝宝，囡囡……”一声又一声叠加着，哄着我。
　　我知道什么都迟到了。
　　霓虹灯下的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人群，交谈声，车声，交杂在一起。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归途，看向北方的城市，那里有个人在等我。
　　“哥，等我回去。”我将风吹乱的头发拢在耳后，无声一笑。
　　我漫无目的闲逛着，手机响起“她走了，你回来看她一趟吧。”
　　等我赶回去，她已经被拉进停尸间，那个场景让我想起五年前，她的儿子也是这样，上面蒙块布，只是场景变换，一切早就物是人非。
　　他们看见我过来，让开一条道，我走上前，对她跪拜三次，我知道这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见面。
　　是时候踏上回去的旅程。
　　脚步轻快的回去我租住的地方，一进门，烟气缭绕下的鼻青脸肿的女人，她正在炒菜，那个孩子就自己窝在沙发上玩着一辆红色的车，机械的将他的车推来推去，没有出现昨天那个男人。
　　女人看见我回来，先是不好意思的挪了下眼神，慢慢堆砌笑意“你吃饭了吗？没有的话，我们一起吧。”
　　“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对了，谢谢你们的这三个月的照顾，不过，过几天我就回去了。”
　　“怎么突然回去，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家孩子直勾勾的盯着你呢？”她上前将孩子抱在怀里。
　　“我不会回来了，没有很突然，这是一早就决定的事情，只是一直没有去做。”我摸摸那小男孩的头。
　　他的发质极为柔软，不算很黑，在灯管下的照耀下，像一只咖啡色的猫。
　　“我还能今晚和你睡觉吗？”他在妈妈怀里伸出手来让我抱他。
　　“可以。”我将他抱在怀里。
　　他并不重，柔软的躺在我怀里，妈妈苦涩的笑道“他就是粘你，经常你不在，他跑到你门口坐在那里等你。”说完转身又去厨房里。
　　“你先吃饭，我去洗个澡出来接你回去睡觉，可以吗？”
　　他点点头。
　　我打开房门，他已经吃完洗完湿漉漉的站在我的门口，我拿起毛巾“洗完澡，怎么不擦干呢？”
　　他不说话，低垂着头。
　　“好了，终于干了，要睡觉了。”我将他抱上床。
　　“不想睡觉。”这是他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可是小孩子早早睡觉，以后就可以长高高，变成很厉害的人。”我戳他的屁股，示意他睡里面。
　　我躺上床时，他说“像爸爸那样的人吗？”
　　我呆愣了下，起身将床头灯关闭，转回来将蜷缩在角落的孩子抱起来“怎么会，你是你，爸爸是爸爸，你长大后，肯定比他厉害。”
　　小孩子压抑的哭腔说道“我不想长大，好疼，时间好多，我每天醒来时，以为自己会长大，可是没有变化的手和脚，碰见爸爸时，他可以随意的将我打倒。”
　　“你懂什么？你每天都在长大，它只是变化小，你没有感觉你的衣服一直都在变小，那就是你在长高，还有，以后爸爸要打人前，你就先跑出去找人，让他不能打你和妈妈，知道吗？”
　　他无声的哭泣着，粗重的喘息在我怀里。
　　我知道我心疼他，但是又不能将他带走，我有我自己的赴约。
　　“妈妈也打我。”听到这句话时，我停在他身上的四肢开始僵硬，蔓延身体的各个角落。唯有他是鲜活的生命，是一颗跳动的心。
　　“姐姐，你知道死亡吗？”那颗心脏的问题。
　　“是消失。”机械的回答着心脏。
　　“消失了，是不是，就不会见到他们？”心脏小心翼翼的提问。
　　“是。”机械的回答着心脏，
　　“那么，我想消失。”心脏开始雀跃起来。
　　僵硬的我到半夜才回转过来，我似乎能听见血管里奔腾的声音包裹着快要跳出身体的心脏。
　　“孩子，你的路还很长，怎么可以放弃呢？”我无声道。

　　几天后的灵堂上，我带着那个孩子来到这里，他无措的看看我，又看看周围的人。
　　“这就是消失。”我指着那个棺材。
　　他上前伸手摸了摸棺材，转头道“消失？”
　　“对，就是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会挨打吗？”
　　“不会。”
　　“躺在那，就不会醒来吧。”
　　“不会。”
　　“真的，不会醒来吧？”
　　“不会，一直都不会醒来。”
　　“我每次挨打都要装不醒来，不会醒来就会停止打我。”
　　我看着趴蝮在我腿边的他，他的脑袋上有水，我惊觉发现我哭了。
　　“不会。”我不会带你走向消失的。

　　“你好，今天没有开往北城的票了。”
　　“那明天呢？”
　　“有两次，一个是上午10点23分，一个是下午14点58分的。要哪一次的？”
　　“上午的。”
　　“好的，48元，下一个。”
　　我紧紧攥着车票，笑了。
　　“哥，我要回来了。”
　　有些事情的发生，我措手不及，也愤怒不已。
　　我手里提着给孩子的东西回去，打开大门时，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从那间房间出来，她看到我时，挑衅的笑了下。
　　我有些不解的看着她，便走向自己的房间门口。
　　随即我疯跑的向她身后的门，凌乱的床铺，赤裸的男人，那个孩子缩在一角，紧紧的闭着眼睛。
　　我走向那个孩子，轻声说“消失吧。”
　　男人笑意的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恶心，天天打孩子老婆。”
　　“是。”
　　“恶心真是一句都不愿意多说，你知道，这小崽子他不是我的孩子，我跟他妈结婚前，他妈被人□□，我不知道，他妈也不说，就这样跟我结婚，后来月份不对，我才知道被人带帽了。”
　　“其实，我觉得自己挺好的，我养他这么大了。”说完似乎感动了自己，摆摆手不愿多说。
　　我将孩子抱出房间，客厅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在这里。
　　下午时，他妈妈下班回来敲开我的门“给你添麻烦了，我把他抱走。”
　　“不用，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今天就让他跟我呆一天吧。”
　　“这么快。”
　　“嗯，他在睡觉，中午已经吃过了，不用担心。”
　　“你在我肯定不担心，麻烦了。”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瘦弱的身体。
　　“你开心吗？”
　　她没想到我这么直白，无奈的笑着“过日子，哪有什么开心。这种日子生不如死。”
　　我看着她离开迈进他们的房间，带着无所谓和茫然。
　　夜半时，我将他唤醒“你将厨房的罐子打开，把房门打开，就可以消失了。”
　　还未睡醒的他，呆愣的看着我。
　　我就带着他到厨房“将这个罐子打开，这是最难的一步，开始总是很难。”
　　他一次，两次，三次……努力的将罐子打开。
　　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我。
　　“你将门打开，上床睡觉，然后就不会醒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的打开门，就往里面走。
　　“等等，你将这个手机带上，如果想醒来，就给我打电话。”我把手机塞进他怀里，“你这样按这个键，在……”。
　　他没说话，将手机拿走就进去了，没听完我说话。
　　那天我在外面直至天亮。
　　我看见男孩和他父母的尸体被抬出来，阳光照耀下，竟如此的刺眼。刺激的我眼泪止不住，抬头看看天空，依然是蔚蓝且柔和。
　　我没能赶上回去的那趟车，让我留下接受判决的，是那天早上的一封信，他的妈妈死后寄给我。
　　只写了一句“孩子，不要为了任何人活着”。
　　只是她不知道我从来没有为任何人活过，但是我也知道，我无权为他们做出决定。
　　“哥，似乎回不去了，我好像又做错了，你别等着我了。”

　　本庭宣判，由于情节恶劣，造成影响重大，有教唆他人死亡，故意伤害致死，宣判“死亡”。
　　2019年7月4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