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与邂逅》和君子

9、商议

　　沈舅舅露出了进门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朝朝真乖。”然后对晚溪说：“她可真漂亮呀。”

　　晚溪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给他：“是呀。”

　　沈舅妈此时也注意到被晚溪搂在怀里的小外甥女，她惊讶于她的美丽，忍不住上前把她抱了起来：“可不是吗，这孩子真是跟仙女似的，肯定是像妹妹。”转眼又想到妹妹、妹夫已经遇难，留下两个可怜的孩子，又悲伤地流下了眼泪。

　　晚潮被不认识的婶婶抱着也不害怕，因为她低头就可以看见姐姐对她微笑。沈舅妈抱了一会就把她放回了晚溪身边。

　　跟外甥女说了一会话之后，他也带着家人到内室去换了治丧的衣服，开始接手料理林家夫妻的丧事。周家几口人一直没走，周母帮着沈舅妈一起给大家做饭。周父则一直在灵堂里，不时为前来吊唁的人解释沈舅舅的身份。绝大多数人都很惊讶沈医生还有一个亲哥哥，因为这些年来，从来没有见她回家探过亲，还以为她和林医生一样，都已经没有亲人在世了。

　　治丧期间，周父因为还有工作，所以只能每天下午下班以后过来，而周母是没有工作的，现在是暑假，亦行和亦可也不用上学，所以周母每天一大早就带着兄妹两个到林家帮忙，等到晚上再跟周父一起回去。

　　沈舅舅对此虽然有些疑问，但并没有表示出十分惊讶。毕竟，这家男人能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从而通知自己前来奔丧，以及看两个外甥女对待这一家人的态度，就知道他们与妹妹一家交情极深。他心里非常感激，想着走的时候一定要多给人家一些钱作为谢礼。

　　转眼间头七就要过了，最后一天晚上，客厅里原本布置的黒稠、花圈等物都陆续收拾了起来，晚溪、晚潮也换下了孝服，只是穿着素色的衣服，右手臂上带着黑袖圈。

　　晚间周父来了以后，沈舅舅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走到他面前，对他说：“沈兄弟，这些日子麻烦你们一家了。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这点钱你收着，钱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然后又说：“眼下头七也过了，我打算过两天就带着小溪、朝朝，还有妹妹妹夫的骨灰回京城了。我们家还有妹夫家的祖坟都在京里，我得把他们带回去安葬。虽然说他们在燕城十多年了，但是这里毕竟还是异乡，落叶归根，最后还是要回到亲人身边去才能安宁。”

　　周父没有接沈舅舅给的信封，而是对他说：“沈家舅舅，说到这个，我还有一些事需要跟您商量。今天晚饭之后，请您和嫂子到我们家一趟吧，咱们聊过以后再说您回去的事情。”

　　沈舅舅不知道周父要说的是什么，但是看他神情严肃认真，知道一定是件大事，于是答应道：“好的，我对妹妹一家的事情知道的也不多，也的确有很多地方需要周兄弟指教。”

　　于是晚饭之后，周母留在林家照看几个孩子，沈舅舅夫妻二人跟着周父去了周家。亦行刚才在旁边听到了沈舅舅说要带走晚溪的话，知道父亲回家以后要说的肯定是这件事，他觉得自己不能被动的留在林家等消息，因此一言不发地跟在父亲身后也回了家。

　　周父没有在意儿子的举动，见他跟着回来了就叫他回自己卧室里，然后请沈舅舅和沈舅妈在客厅稍坐，他有东西要给他们看，然后就去了书房。亦行先是听话的回了卧室，他一进门就赶紧趴在门上偷听，听到父亲从书房出来关上门，又过了一会，估摸着已经回到客厅了，他才悄悄地把门打开，趴在地上一点点的蹭到连通客厅的过道口，躲在阴影里偷听父亲与晚溪舅舅的交谈。

　　首先想起父亲的声音：“沈大哥，您年纪长我几岁，我就舔着脸叫您一声沈大哥。”

　　沈舅舅并没有觉得不对：“咱们有通家之好，你叫我大哥是看的起我。周兄弟，你有话尽可以直说。”

　　于是周父接着说道：“沈大哥，如今您既然打算带着小溪和朝朝回京城，想必以后也是不打算在让她们再回燕城生活了。”沈舅舅闻言认可地点点头，周父接着说道：“那令妹夫妻二人留下的资产，不止您是打算怎么处理？”

　　沈舅舅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周兄弟是自己人，既然你问到了，我也不能遮掩。我是想着房子之类的带不走的就转手卖掉，卖掉的钱和剩下的存款就都先留在我手上，等到小溪姐妹两长大了，就一分为二给她们作嫁妆。其实这件事，就是你不问，我也打算要找你商量的，这卖房子的事，恐怕还要麻烦周兄弟代为处理。我在燕城既不识人，也不识路，这买家怎么找，手续怎么办都要仰仗周兄弟的提点。”

　　周父听他这样说，更加肯定了自己通过这几日的相处对他人品、性情的判断，他整理了一下语言，说到：“我料想沈大哥会是这个想法，这也是人之常情。若在平常，就按沈大哥的意思办自然最是方便、妥当。能有用得着周某的地方，自然没有二话。但是沈大哥有所不知，阿寒家里的情况的特殊，若要全部变卖恐怕是不现实的。”

　　沈舅舅便问：“怎么说？”

　　此时周父把从书房拿出来的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纸递给沈舅舅：“请您先看看这个。”

　　沈舅舅和妻子接过文件一看头两个字，瞬间震惊地抬头对视，等看完全部内容，夫妻二人更是久久不能出声。周父能体谅他此时的心情，于是也没有催促他，给他足够的时间消化思考。

　　躲在一旁的亦行不知道，父亲拿出来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一份由林父亲笔所写，林家夫妻二人共同签署的遗嘱。遗嘱上还有受托人，也就是周父，和见证律师的签字。恐怕这夫妻二人深知自己职业的危险性，考虑到各方面的风险，未雨绸缪，早早立下遗嘱托给周父保管，以免万一自己遭遇不测，留下两个孤女无人照看。

　　遗嘱的内容不长，大意如下：不论夫妻二人哪一方离世，其双方所拥有的全部财产及相关证明文件均委托给周致嵘保管，待其长女林晚溪成年之后，再转交给其长女，由长女林晚溪继承二人全部财产。遗嘱后还附上了经过公证的主要财产清单。

　　大约过了一刻钟，亦行的两条胳膊都垫麻了，沈舅舅终于缓过神来，理清了思路。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却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一个，如何开口。

　　周父看出他的迟疑，给了他一个台阶：“这遗嘱是阿寒和沈家妹子两年前立好的，下面有时间，您也可以看到。遗嘱一式三份，一份在我这里，一份阿寒自己保管，应该就在林家放着，还有一份委托给了当时见证立嘱的律师留存。等一会回去，请您去找一下林家的那一份，无论如何，那一份都应该交给您带走。”

　　沈舅舅思虑再三，先问了一个最奇怪，也是与在座所有人最无关的问题：“问什么要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小溪呢？他们有两个女儿，一般来说也是给两个孩子平分吧。当然，我也知道小溪是个好孩子，就是拿到了全部财产也不会不管妹妹，可这样到底是留下了麻烦，以后姐妹两个人再商量财产的分配，多少会有尴尬。”其实他是想说，万一以后两姐妹闹了矛盾，说不得还要为遗产的事情争长论短，平白损了情分。但是他又实在不好直白的说出来，像是平白怀疑了两个外甥女的人品和姐妹情谊。

　　周父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也料到他会先问到这个：“您问这个是问到关键了，我与您解释之后，若您能明白，那么接下来很多问题都不需再多问了。”

　　听到这个，沈舅舅不由地坐正了，周父继续说到：“阿寒夫妻这样立遗嘱，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保证他们的财产能够以最小的风险、最清楚的逻辑和最直接的方式由女儿继承。请您试想：如果要在遗嘱中将财产均分给两个女儿，那就必须说明是如何分配，要么对每一项资产进行解释，注明具体是留给谁，要么是彻底均分，对每一项资产进行估价，然后一分为二，不能分开的由一方支付另一方对价。”

　　看到沈舅舅已经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对方已经大概了解了自己的意思：“不论哪一种方法，在实际执行的时候都会产生很多问题，并且伴随相当大的风险。”

　　他具体的解释道：“如果采用具体指定的方式，那资产清单必然不能像现在这样简单，至少需要对主要的房产、贵重物品以及专利所有权进行具体的描述和解释，万一这部分内容有偏差或者遗漏、或者由于人为的原因，等到晚溪成年的时候，资产的实际情况与遗嘱的描述不符，那么遗漏或者不符的部分就有可能无法顺利地被女儿继承。而且由于是由两个人继承不同的财产，在手续上就会非常繁琐。另外，假如资产的归属权不能准确判定，那么财产的转交就有可能被拖延甚至搁置。”

　　“而如果采用逐项平分的方法，那么资产的管理人就有可能在估价的时候刻意低估，万一小溪一个不小心为了与妹妹平分资产或者支付对价把资产低价卖出，那原本属于她们的利益就会被旁人拿走。”周父继续说到：“如今阿寒选择的方式，一旦小溪年满18岁，所有判定原本所有权属于阿寒或者令妹的财产都会自动转移到小溪名下，至于财产的性质、状况就都不用考虑了。那么就算是小溪和朝朝以后产生了什么矛盾，也不过是姐妹之间的家事。更可况，这种可能性根本是微乎其微，我看小溪以后把财产又全部留给妹妹的可能性倒是更大一些。”

　　说到这，两个男人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按照这一份遗嘱，绝大部分的资产目前都属于冻结状态，我虽然受托待持，却不能做主变卖。沈大哥不能留在燕城，阿寒应该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委托给我的。”

　　沈舅舅赶紧说道：“周兄弟不用解释这些，我明白妹夫的意思。况且周兄弟的人品，我是看到的，并没有任何不放心。”

　　沈舅舅说完，停了一会，又问道：“周兄弟今天特意解释了这么多，应该不只是想说遗产的事情吧。”

　　周父点头：“沈大哥到底是明白人。看来您是注意到了，说起来，我刚才说的那些风险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阿寒希望小溪能原原本本地继承这些财产。否则其实还有很多其他方法避免资产损失，最简单的就是全部变现后放进银行冻结，等小溪成年后自动解冻转移到她名下就可以了。这样做可能会损失一些未来价值，但是却更加方便保险。但是阿寒的意思，是他们夫妻所拥有的，有一天能原封不动的交到小溪和朝朝手上。我想，他是希望她们能留在燕城生活。”

　　沈舅舅听了没有说话，因为他也觉得妹妹和妹夫的意思是把两个女儿留在燕城，但是这与他来时所想太不一样，他知道周父的意思，心里却不能接受，因为自己毕竟是两个孩子的亲舅舅，更是唯一的血亲，怎么能把唯一的妹妹留下的女儿交给别人抚养呢？

　　周父见他不接话，知道他心里不甘愿，只能继续劝说：“我之前听沈大夫说起过您的情况，知道您现在是在做外贸生意。嫂子现在还在铁道部门工作吗？”

　　沈舅妈点点头：“是的，现在做乘务员。”

　　周父又说：“这两年国家的经济情况不好，生意大都不好做，尤其您还是白手起家，没有生意基础，人脉上的资源估计也有限，上上下下的关系都得自己一点一点的打通，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我说这个并不是怀疑您的经济能力或者生活条件，但是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尤其您和嫂子的工作都是需要长时间跑在外面的，不能时时顾着家里，孩子若大些还好，可是如今朝朝才4岁，正是不能错眼的时候。再说，您家里还有两个年纪尚小的女儿呢”

　　然后他又诚恳说到：“我是在部队的研究机构工作，平时作息并不紧张，收入也比较稳定。我妻子原本在后勤部门，本来就清闲，生了我们家二女儿之后就基本不去坐班了，有事要处理了才会去一下单位，平常都是在家里照看孩子。我父亲是西北军区正团级干部，在军中很有资历。燕城北部，基本都在西北军的影响范围内，以后孩子上学、就医我们办起来都很方便。我与阿寒是至交好友，小溪和朝朝更是我们夫妻看着抱着长大的，必会视同亲生、善加教养。”

　　此时，沈舅妈已经十分动心了，原本她在知道丈夫打算把妹妹留下的两个孩子带回自己家抚养的时候，就觉得压力太大了。自己和丈夫工作都忙，平日里照顾两个女儿已经有些吃力，若是再多两个，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但是她也知道，这两个可怜的姑娘除了自己家再没有别的亲人了，就是再难也只能接受。眼下既然有人主动请求抚养两个孩子，又是这样好的条件，她顿时觉得这样再好不过，对自己家和两个孩子都是好的，于是偷偷拉了拉丈夫的衣摆。

　　沈舅舅此时也着实有些动摇，就如周父所言，以他现在的情况，即便把两个外甥女带回京城，也不一定能给他们很好的生活，那又何苦带她们回去跟着自己吃苦呢。他感觉到妻子的动作，只能沉沉的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