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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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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机,亦行又趟回到床上,一时睡不着觉。他试图回忆晚溪的舅舅是个什么样的人,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他一直皱着的眉头,和格外低沉的嗓音。自然地,亦行又想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一天,林叔和沈姨噩耗传来的那一天,也是改变了晚溪和晚潮命运的一天。
那是96年的春末,在陆军医院工作的林叔和沈姨作为医疗援助小组的成员,被派遣前往南方山区协助处理该地区突然爆发的疫病,当时的队伍里,还有同在小区里居住的赵黎的父亲。
自从周家一家四口搬到这个小区,认识了林家,两家人就像是前世有溯缘一般,迅速的建立起极好的交情。不说亦行当时就像如今的于奕一样成了晚溪的小尾巴,周母和林妈妈也成了闺中密友,周父更是将林叔引为知己。那个时候,每一年的年夜饭,两家人都是聚在一起吃的,周父会把周爷爷接过来,家里四个孩子每年都一样能领到五个红包。
亦行还记得,就在林叔他们出发的两个月前,两家人一起给自己过十岁生日的时候,自己许愿:希望永远跟小溪在一起。那个时候,自己的妈妈笑着对沈姨说:“看在我这傻儿子这么痴情的份上,就把你们小溪嫁给我们亦行吧。”他也赶紧眼巴巴的看着沈姨,希望她能答应。沈姨是个温柔又感性的人,大概是受不了自己那么期盼的眼神,就点了点头:“好呀,只要亦行以后每一年过生日都许这个愿望,等你们长大了,我和你叔叔就把小溪嫁给你。”
亦行那个时候高兴坏了,就好像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一个馅饼,突然从天上砸到了自己的面前。他还记得那个时候自己不停的点头,一边点头,一边道谢:“谢谢沈姨,谢谢沈姨。”,然后还激动地一把抱住了坐在他旁边的晚溪,最后被自己父亲拉开还在自己后脑勺扇了好几下。有没有扇疼如今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父亲扇完自己以后,晚溪又伸手给自己揉了揉。想到这里,亦行不自觉露出了笑容,笑得就和那时心愿得偿的自己一样的傻。
林家夫妻临走的时候,把两个女儿托付给了周家,说到等他们回来再接她们回家。出发的那一天,亦可和晚潮太小早上起不来,就让周母在家里看着,周父拉着亦行和晚溪到医院门口送行。
晚溪红着眼睛对父母说:“路上小心,工作不要太累了,记得多喝水。”
林叔叔用大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知道了,小溪放心。小溪也要照顾好自己和妹妹等爸爸妈妈回来,好吗?”
“嗯。”晚溪又上前抱了抱父母。
沈姨还拍着自己的肩膀说:“阿姨先把小溪寄存在你家,亦行可以照顾好她吗?”
那时候亦行拉着晚溪的手,用自以为很靠谱的语气说了一句刚刚从电视上学来的话:“阿姨放心,只要我还站着,就绝不会让小溪倒下。”把几个大人逗得哈哈大笑,连红着眼睛的晚溪都被逗笑了。
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那会是他们见林叔和沈姨的最后一面,分离即永别。晚溪和晚潮再也没有等到爸爸妈妈来接她们回家,就这样留在了周家成为了周父周母的养女,直到现在。
噩耗传来是在7月,晚溪十岁生日的前两天,那几天晚溪心里原本特别高兴,因为爸爸妈妈电话里说,会尽可能赶回来陪她过生日。如今回想,周父应该是最先知道消息的,因为那一天晚饭的时候,他曾问晚溪:“小溪,在伯伯家开心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有的话一定要跟伯伯说,知道吗?”
那个时候,晚溪还笑着回答他:“没有什么不舒服,阿姨和伯伯都对小溪和朝朝很好,亦行哥哥也好,每天都很开心。”
周父闻言温和地一笑:“那就好。”停了一停又问:“那以后要是爸爸妈妈再有事情要出远门,小溪还带着妹妹住到伯伯家来好吗?”
那时候晚溪还没回答,急性子的亦可已经抢先说话了:“好呀好呀,爸爸,我想让小溪姐姐和朝朝永远住在咱们家。”说着她还伸着胳膊去搂旁边正专注于吃饭的晚潮,她最喜欢这个漂亮的像洋娃娃一样的妹妹了。
晚溪当然没有应她这个话,只是回答周父:“我当然也愿意常来伯伯家。”
想来是那天晚上周父将消息告知了妻子,第二天早上,周母双眼都是红肿的,想必是哭了太长时间。晚溪关心地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就在那天下午,周父周母给她和晚潮都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带着她们出门了。周父抱着晚潮,周母拉着晚溪,亦行觉得不对劲,也坚持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周父开着车把他们载到陆军医院,在门口还遇到了带着赵黎的脸色白得像鬼一样的云姨,而云姨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拉着赵黎头也不回地冲进医院。等周父带着他们走到医院的会议大堂前,看着门口装饰的黒稠和挽联,亦行和晚溪才意识到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
亦行不可置信的张大嘴,然后迅速地看向晚溪,只见晚溪此时的脸色已经跟在大门口遇到的云姨一模一样了。他赶紧走过去,紧紧地拉住她的另一只手,感觉到她的手在这炎炎的夏日却是无比的冰凉。
等到进入大堂以后,就见到所有人都是身着黑衣,耳边具是哀哀地哭泣。云姨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木盒子跪趴在地上崩溃大哭,赵黎也满脸是泪的跪在母亲旁边拉着她的衣角。大堂里另外还有好几个抱着木盒的人,不是默默流泪就是在抱头痛哭。
等到周母拉着几乎已经没有知觉和反应的晚溪走到最前面的一排桌子前时,亦行看见桌子上还摆着两个木盒,盒子上还盖着一块方形的红布,红布上印着军徽。一位中年男子走到周父的身边对他说:“就是这两个了,你帮着给带回去吧。”这个人是现在陆军医院的副院长,也是当时的医务部主任。
亦行的注意力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晚溪身上,见她像是傻了似的没有一点反应,虽然很担心但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周父还没有回部主任的话,晚溪突然挣开了亦行的手。就见她缓缓地把手伸向了面前的红绸,快要碰到的时候又停住,轻轻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其中一块红绸掀开一点,露出的木盒盖子上写着:“林寒同志义节永纪”。晚溪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还想去看另一个木盒,可是还没有碰到盒边,人就向后软倒昏了过去。
亦行当时吓得魂不附体,他赶紧从后面扶住她,周母也很快把她搂进自己怀里,两个人不住地叫她的名字,可她眼角还流着泪却无论如何也叫不醒。晚潮在周父的怀里本来还有点昏昏欲睡,看到姐姐突然倒下去,吓得哇哇大哭。她拼命在周父怀里扑腾着想到姐姐身边去,周父刚把她放下,她就立马扑向晚溪,死死地抱着她的腰大哭不止。
周母伤感又焦急,什么都想不到了,只是抱着晚溪流泪。部主任赶紧叫来一个大夫,大夫看了一下晚溪,说:“孩子太过伤心,惊厥过去了。带她回去好好休息,好好安慰,过段时间会好的。”
后来,部主任找了院里的几个人帮着他们把晚溪和晚潮,还有林叔和沈姨的骨灰盒抱到车上。他们没有立刻回周家,而是先去了林家。周母用沈姨走之前给她的钥匙打开门,先把一直没有醒过来的晚溪和抱着姐姐哭累了已经睡着的晚潮放到卧室里,然后把两个骨灰盒放在客厅。没过一会,又来了几个平常跟林家交好的街坊邻里帮着一起布置灵堂。
当天晚上,周母回家照看亦可,周父带着不肯回家的亦行一起留在林家陪伴照顾还未醒来的晚溪姐妹。
晚溪是在第二天清晨醒来的,她醒来时,晚潮还睡在她身边。周父和亦行走进卧室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坐起来了,正侧着身子轻轻的拍哄着妹妹。见他们进来,转过头看着他们,她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水,甚至还对着他们微微一笑。
年幼的亦行没有发觉,只顾着为她醒过来而高兴,而周父此时已经敏锐的感觉到,这个一夜之间丧父丧母成为的孤儿的小姑娘的内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她的身上也再看不到纯真和懵懂。周父的心情比起初听闻噩耗的那一刻还要沉重,用这样的方式换来的成长,真是这世间所有父母都不愿意看到的。
晚溪醒来没多久,周母就拉着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亦可从周家赶过来。亦可进门的时候还满脸笑容,等看到满屋子的黑布还有父兄阴沉的脸,才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是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周母把她带到卧室让她照看还在睡觉的晚潮,她立马乖乖点头坐到床上拉着晚潮的小手。
周母帮晚溪换上带来的麻衣孝服,然后就跪在父母的灵前开始守灵。周父周母还有亦行都陪在她身边,帮她招待陆续前来吊唁的客人们。天光大亮的时候,卧室里传来晚潮的哭声,晚溪立马站起来跑过去。亦行跟过去以后,看见晚潮坐在床上哭得好不伤心,亦可在她旁边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眼看妹妹还是哭个不停,自己也急得眼泪汪汪的。
晚溪赶紧坐到床边把妹妹抱进怀里,轻轻的摇晃着:“朝朝不怕,朝朝不怕,姐姐在这里呢,姐姐永远陪着你。”晚潮在晚溪怀里,很快就不哭了。晚溪带着她洗了脸,在周母的帮助下也换了白色的孝衣,本来这么小的孩子是没想带着她一道守灵的。但是明明对于死亡还没有概念的晚潮从醒来以后,就一刻也不能离开晚溪身边。没办法,只好在晚溪旁边摆了一个垫子,让她坐在垫子上玩,亦可也搬了一个垫子坐在她旁边。两个小姑娘都没有弄明白此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一时玩的高兴了还笑的嘻嘻哈哈的。
快中午的时候,邵嘉跟着父母也过来林家吊唁,他到灵前磕了一个头,然后眼眶红红的走到晚溪面前蹲下,依着邵妈妈之前交代的,说了一声:“请节哀。”
晚溪回了他一个微笑:“谢谢你们。”
邵嘉的父亲上香致礼后,把周父叫到一边,两个人谈了很长时间。亦行在旁边偷听了一会,但是他们声音太小,也听不清楚,只能隐约听到几个词,什么“九萱汤”、“配方”、“分红”还有“委托”,都是亦行听不明白的词。
黄昏的时候,门外突然出现了几个陌生人,一堆夫妻带着两个小女该。周父迎上去:“请问,是沈医生的哥哥吗?”陌生男人回答:“是,我是,我妹妹叫沈如江,我是她哥哥沈如海。”
周父与他握手:“您好,我是之前与您联系的周致嵘,我是林医生和沈医生的朋友。”
沈家舅舅又介绍自己带来的家人:“周先生,您好。这是我妻子吴梅,我女儿若雪、若霏。”他看了看屋子里,然后说:“谢谢您通知我,也非常感谢您帮忙处理我妹妹和妹夫的丧事,有什么花费请您一定对我说,我之后会全数偿还给您的。”
周父摆手:“花费什么的再说,现在先把丧事处理完,还有关于两位外甥女的事,之后还需要跟您商量一下。”
沈舅舅点点头,然后带着妻女来着灵堂。他带着妻子给妹妹和妹夫上了一炷香,而后让两个女儿给姑姑和姑父磕了三个头。沈舅妈从进了灵堂就不时抽泣,而沈舅舅却一直寒着一张脸。他上完香走到旁边披麻戴孝的小女该旁边,对她说:“小溪,你还认得我吗?我是你舅舅。”
其实他心里知道,外甥女肯定不记得自己了,自己上次来看她时,她在刚满三岁。晚溪的确对这个舅舅没有印象了,但是她是知道自己是有一个舅舅的,他是妈妈的哥哥,而且这个人,长得和妈妈还很像,于是晚溪对他笑了笑,乖巧的叫了一声:“舅舅。”然后又对着他身后的几个人叫:“舅妈,表妹。”
沈舅妈原本没想到这素未谋面的外甥女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一时受宠若惊,赶紧也拉着自己的两个女儿叫人:“快,给姐姐打招呼。”若雪小晚溪两岁,已经懂点事了,她觉得这个姐姐温柔可亲,心里也很喜欢:“表姐好。”猛然想到表姐刚刚没了父母,又补充道:“表姐请节哀。”而若霏才和晚潮一边大,不懂事,见陌生的的姐姐看着自己,害羞的抱住母亲的腿,没有开口叫人。
沈舅舅又看向旁边,他知道妹妹还有一个小女儿,但是他还没有见过,此时晚潮和亦可坐在一起,他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哪一个。晚溪看出了舅舅的疑问,主动搂过妹妹对他说:“舅舅,这是朝朝,我的妹妹。”然后她对晚潮说:“朝朝,你看。这是舅舅,朝朝叫舅舅。”
小小的晚潮很听姐姐的话,她眨着大眼睛看了看这个陌生的伯伯,甜甜一笑:“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