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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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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父见沈舅舅迟迟没有回答,知道他也很难下决定。他知道适可而止,该说的都已经说明白了,只要是真的为了晚溪和晚潮好,他早晚会想明白,只要再多给他一些时间。
于是他对沈舅舅和沈舅妈说到:“此事不急在一时,两位再多想想也是应该的,今日也晚了,请两位先回去休息吧。我明天会再过去征求两位的意见。另外,刚刚提到过的那位见证的律师,我已经与他约好了,明天一起过去,有什么问题,正好一起商量。”
沈舅舅夫妻二人答应着站了起来,周父送他们回了林家。此时一直趴在角落里偷听的亦行在听到关门的声音后,才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回了卧室。刚才听了半天,到最后也没弄清楚是决定怎么样了,小溪能不能留在自己家,他打算等父亲回来再问明白。
大约20分钟以后,周父周母领着亦可回到家里,亦行赶紧冲出去问父亲:“怎么样?怎么样?小溪舅舅同意把她和朝朝留在咱们家了吗?”
周父看儿子这个着急的样子,虽然已有九成把握,却还是没有说出来让他安心的话:“还不知道呢,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亦行气愤到:“怎么跟我没关系?沈姨说了以后会把小溪嫁给我的,我们最有关系了。”
周母赶紧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给我闭嘴,以后不能再说这个话,尤其不能当着小溪的舅舅和舅妈的面说,听到没有,要不然她肯定会被她舅舅带走的,你就再也见不着她了。”
周父周母此时才注意到,从前两家人的默契和约定,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晚溪长大成人之前,都不能再提了,否则将对这两个孩子造成莫大的伤害。自己一家原本单纯是出于情分的抚养之举,也会被打上图谋林家财产的标签,晚溪的舅舅也必不肯将她留在燕城。
周父跟周母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蹲下身子郑重的与儿子说到:“亦行,你千万要记住,以后要把小溪和朝朝都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对待,就像对亦可一样,否则她真的会被带走,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亦行看父亲说的如此认真,吓得连连点头:“不说不说,我以后再不说了。”
第二天是周六,周母还是一大早带着亦行和亦可去了林家。中午的时候,周母和沈舅妈正在厨房做饭,孩子们聚在卧室里一起玩。周父带着一大一小一起过来了,是邵嘉和他的爸爸。邵嘉一进门就去找亦行玩了,周父把邵爸爸介绍给沈舅舅:“沈大哥,这位是昨天与您说过的律师,邵立峰。”
邵爸爸伸出手:“沈先生,您好。”
沈舅舅与他握了握手:“您好,邵律师,麻烦您过来一趟了。”
然后三个人就在客厅里坐下。周父首先说到:“您找到阿寒放在家里的东西了吗?”
沈舅舅说:“找到了,说来惭愧,昨天我跟你嫂子在书房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后来还是小溪问我们要找什么,我就问她知不知道爸爸妈妈留下的重要的文件放在哪里,这孩子稍稍翻了翻,就在书架后面找到了。”说着,沈舅妈已经把一个文件袋拿了过来,坐在了沈舅舅旁边。
沈舅舅从里面拿出遗嘱,然后把剩下的房产证之类的文件连同文件袋一起递给周父:“周兄弟,这份遗嘱我带走,剩下的东西就麻烦你替两个孩子先保管着。”
周父接到手里,并没有打开查看:“您放心,八年之后,我必会一样不少的亲手交到小溪手上。”
邵爸爸此时补充道:“财产文件交接还有一些手续要办,还需要两位与我一同到医院、房管局等几个部门走一趟,没有意外的话,今天下午就可以办好。”周父与沈舅舅自然无不应允。
周父沉吟了一刻又开口问到:“至于我昨日的建议,不知沈大哥和嫂子想得如何了?”
沈舅舅闻言,原本就严肃的脸色更加冷了几分,他迟疑了很久,才回答道:“周兄弟是真心诚意的,这一点我没有丝毫怀疑,两个孩子如果留在燕城,能得您一家照拂,一定能健康幸福地长大。”此刻又躲在旁边偷听的亦行已是心花怒放,觉得小溪舅舅一定是同意了父亲的提议。
然而沈舅舅的话锋却陡然一转:“但是周兄弟,小溪和朝朝毕竟还是有我这么个舅舅,依情依理,这件事都该是由我这个亲舅舅承担,我若就这么把她们留给像您这样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家,咱们自己知道是为了两个孩子能有更好的生活,但是外人眼里多少会觉得是我这个当舅舅的不愿意养育自己的外甥女才把她们寄养到旁人家里。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是这样的流言对于小溪她们来说何尝不是伤害呢?”
周父听他有这样的顾虑,正打算辩白一番,就被沈舅舅抬手拦住了:“周兄弟不用急着说明,你要说什么,我都明白。人言可畏,但也不能因为畏惧人言,而罔顾孩子们的幸福。况且,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沈如海也不是只图一时声名的短视之人。”
沈舅舅又想了想,才终于在沈舅妈隐晦而又担忧的目光中下定决心般对周父说:“我思量再三,决定将这件事交给小溪来决定。”
此话一出,在场除了沈舅舅夫妻之外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就连周父也没想到沈舅舅最后的决定会是如此,但他细细一琢磨,又发现这的确是一个面面俱到的主意,不由得更加高看了对方一眼。
沈舅舅继续说:“这些日子我跟这孩子一道生活,看得出她是个柔中带刚、行思有度的姑娘。说起来,累一个十岁的丫头想这些事情,是我们做大人的没脸。但是这两个孩子到底是姓林的,若依从前的规矩,妹夫家如今除了这两个姑娘再没别人了,小溪就是林家的当家人。我们亲戚邻里的,能帮忙的自然当仁不让,但是大主意还要她自己来拿。等她长大了,这个家也要靠她再撑起来。”
邵爸爸从没听过这样的说辞,这也是他头回见识这样底蕴深厚的京城世家子的规矩和体统,所以一直处于哑口无言的震惊状态,只不过顾及脸面没有像此时躲在后面连嘴都合不上的邵嘉和亦行一样表现出来罢了。
周父此时却面目柔和,沈舅舅的一番言辞让他想到了不幸遇难的林寒夫妇,他们到底是系出一脉、同根同源,千里之外的那座都城的精魂已经融进了这些人的血脉,无论时代怎样变迁,都不会被剔除或淡化,永远影响着他们的一言一行、一颦一顾。
周父肯定了沈舅舅的意见:“沈大哥思虑周祥,之前是我想浅了,就按您的意思办,致嵘没有二话。”
沈舅舅闻言点了点头,让妻子去把房间里的晚溪带来客厅。沈舅妈站起身朝卧室走去,她有些紧张,路过两个偷听的入神没来得及躲起来的男孩,也只是奇怪地看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
等看到她进了卧室,回过神来的邵嘉正想换个地方,免得一会她们出来又碰到,走了两步发现没人跟上,回过头看到亦行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看着卧室的方向。邵嘉赶紧走回去拉他:“楞这干嘛,一会小溪她们出来该看见咱们了。”亦行没有搭理他,邵嘉还想再叫,就见沈舅妈和晚溪已经先后出了卧室,此时再躲已经来不及了,邵嘉只好跟亦行一起站在那里等她们过去。
沈舅妈拉着晚溪往客厅走,亦行在晚溪和他错身时,拉住了她的手,他看着她的眼睛,想对她说:不要跟你舅舅走,不要去京城,我们说好一直在一起的。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沈舅妈以为他们是想一起玩,于是说:“你舅舅有事情问你,小溪听话,过一会再和小朋友一起玩,好吗?”说着,就拉她向客厅走去。亦行在松手时,晚溪对他微微一笑。
到了客厅以后,沈舅舅把晚溪拉倒身前,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小溪,舅舅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也是征求你的意见。”然后就把事情除了遗嘱那一部分的前因后果,和两种选择的优劣利弊一一与她说了清楚,言谈之间不像是对着一个十岁的孩子,到更像是对着一个平起平坐的成年人。最后他表达了自己的愿望:“舅舅当然是希望你和朝朝能跟我们一起回京城去,但是你周伯伯顾虑的也有道理,所以现在舅舅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决定,只要你想定了,舅舅和你周伯伯都会支持你的决定。”
晚溪听完后,低头想了很久,直到沈舅妈的呼吸开始变得略微急促,她才抬起头,她看了看紧张地看着她的沈舅妈,又看了看目光温和的周父,最后看着舅舅的眼睛说道:“舅舅,我想要留在燕城,我的同学和好朋友都在这里,要是去了京城我就见不到他们了。而且爸爸妈妈跟我说过希望我们一家人能永远一起生活在这个家里,我不想离开这里,我觉得他们一定还在这里陪着我们呢。”
沈舅妈悄悄松了口气,沈舅舅却面色沉重,其实晚溪的决定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虽然她贴心的另寻了别的理由,但他知道她只是不想他为难。也正因为如此,他为自己到底没能带走两个外甥女而感到愧疚和自责,他正想说点什么,没想到晚溪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小女孩用软软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说到:“舅舅别难过,等我和朝朝长大了,会经常去京城看你们的。妈妈以前在家里给我说过舅舅好些事情,到时候,我都偷偷告诉舅舅,好吗?”
沈舅舅一下湿了眼眶,他回抱着瘦瘦小小的外甥女,用大手抚摸着她的脑后:“好,那舅舅等着你。”
坐在一旁的邵爸爸知道此事算是尘埃落定了,看到周父不着痕迹地对着自己使眼色,于是接口道:“既然如此,那么相关的寄养手续这一两天内也需要一起办妥。小溪和朝朝的户口仍然留在林医生名下,沈先生作为关系最近的亲属依法将成为自然法定监护人,并委托周家作为寄养家庭承担抚养责任。”
沈舅舅没想到周家居然不仅没有打算采用收养的方式,让晚溪和晚潮成为他们的养女,甚至连监护权都没有拿走,还让自己继续担当两个外甥女的监护人。这样的话,这夫妻二人岂不是白白承担了抚养的责任,却不要任何名分和回报吗?
周父读懂他眼中的错愕与不解,平静地说到:“您能允许我们留下小溪和朝朝在身边,对于您的理解和信任,我们夫妇二人已经不胜感激。请您放心,她们永远是林家的女儿,我们只求能看着她们姐妹俩平安长大,日后绝不要她们或是您拿出任何回报或是承担任何义务。”
沈舅舅感慨到:“能遇到您家,是两个孩子的福气,也是阿寒和如江的福气。”
周父一笑,拉住小溪的手又摸了摸她的小脸:“能遇到他们,也是我周家的福气。”
午饭之后,沈舅舅就与周父、邵爸爸一同出门了,一直到晚饭前才回来。第二天又一大早出去,这次连周母也跟着去了,只留下沈舅妈在家里照看。这一天结束的时候,所有手续都已经办妥,沈舅舅表示他们也该回京城去了。
沈舅舅走时,周父周母带着晚溪和晚潮去火车站送行,在站台上,沈舅舅对晚溪说:“小溪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妹妹,以后舅舅有时间就会来看你们的。”
晚溪乖乖的点头:“好。”
火车要开了,晚溪对着车上的舅舅一家告别:“舅舅、舅妈再见,亦雪表妹、亦霏表妹再见。”沈家的两姐妹也很舍不得的与她挥手:“姐姐再见。”
直到火车彻底开走看不见了,周父才拉着晚溪的手对她说:“走吧,回家了。”
晚溪仰头对他一笑:“嗯,咱们回家吧,爸爸。”
这一声“爸爸”把周父周母叫得愣在那里,周母更是瞬间红了眼眶。他们没有想到已经懂事的晚溪会这样快的就接受了他们作为新的家人,甚至是新的父母。事实上,这夫妻二人之前根本没有打算让她们改口,怕再次割伤了这两个刚刚失去生身父母的孩子的心。
但是眼前这个带着浅浅笑容、看起来再平常不过的女孩,她的清醒和体贴,还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周父和周母,从这一刻起,觉得身边的晚溪和已经在周母怀中睡着的晚潮仿佛真的就是自己的女儿,他们一同从过去走来,又将相伴向未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