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与邂逅》和君子

2、晚溪

　　节前这一天，晚溪6点下班后，先去菜市场买了些晚饭的材料。菜场在医院和小区的中间，平常骑车10分钟就能到家，今天买了太多东西，豆腐放在车筐里怕颠碎了，所以她只能推着车往家走。

　　一路上遇到的同事和街坊只要看到她，都会跟她打招呼，看到她买了很多东西，就问问她今天菜市场有什么新鲜的食材，或者邀请她有时间到家里做客。

　　晚溪是个看上去十分平常的姑娘，她身材单薄，面容清秀，细眉小脸，薄唇杏眼，气质温和，是一个极有礼大家闺秀。

　　她从小勤快懂事，小区里和她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们，没有哪一个不曾受她的照顾，便是比她大上几岁的，在她面前也总像个单纯懵懂的小弟弟或是小妹妹，若有什么不想告诉大人自己又不知道怎么解决的问题，都会先跑来问她的意见。女孩们玩什么都喜欢围在她身边，男孩子们则恨不得把她们姐妹都抢到自己家里去。为了这个，亦行小的时候，没少跟人打架，甚至还游说过父母，干脆把她们姐妹俩给改成周姓，就怕一个不注意，好好的妹妹就叫别人家抢走了。

　　而看着她们长大的长辈们，则无不羡慕周家得了这样可喜的两个孩子，尤其是家里养着男孩儿的，更是嫉妒的眼都红了。邵嘉的母亲就不止一次的跟周妈妈说过：“你们老周家可真是祖上积了德了，这么好的两个丫头天天搂在身边，这哪怕能匀一个给我呢，做梦都能笑醒。”直到现在，周母每每想到这个话，都能美滋滋的乐上半天。

　　晚溪进了小区大门，先把自行车停在了路边，从车把上挂着的两盒月饼中取下来一盒拎在手上向门卫室走去。门卫室修在大门东侧连着小区围墙，只有一门一窗，大门对内向北，窗户对外向南。打开门走进去，正对着窗户，窗户左边是个暗红色的长沙发，右边离墙面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摆着一排两米高的架子，平常用来存放代收的快递，此时正有几个包裹被整齐的码放在架子上。左手边的空间大些，最显眼的是正对着快递架的两个大柜子，上面是对开的玻璃门，下面是三排抽屉，柜子里存放着一些文件夹。柜子后面有一张很窄的折叠床，是门卫平常休息的地方。柜子前面是两把折叠椅和很有历史感的木质长桌。

　　门卫老陈此时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听见有人进来就抬起头，看到是晚溪就放下报纸对她笑道：“小溪呀，刚下班吧，你怎么到这来了？有事啊？”

　　晚溪笑着走过去，把月饼放在桌子上对他说：“陈伯，我们单位发的月饼，送您一盒，留着吃吧。”

　　老陈心里既高兴又感到不好意思：“年年你都送我月饼，不要你的还不行，你说，伯也不知道能回你点啥。”

　　晚溪回到：“年年都是您留下值班，不送您送谁呀。您也知道，我爸妈单位也发月饼的，我家兄妹几个又不好吃甜的，多了放家里也没人吃，还不如给了您这爱吃这口的人，才不辜负了。”

　　老陈听她这样说，也不推辞了：“那伯就谢你了啊”

　　晚溪回到：“不用。”然后转头看了看，值班室就剩老陈一个人，又问了一句：“张哥他们已经回去了吗？”

　　老陈回到：“是呀，过节嘛，家里人都等着，就让他们先走了。伯是家里没人了，不然也得急着回呀”接着又问：“咋？找他们有事呀？”

　　“没有，就是过两个月我家里有点东西要搬，想问问张哥他们能不能给我帮个忙。”

　　老陈一听有点奇怪：“搬个东西啥的都是小事，你到时候说话就行。不过小溪，你这是要搬家呀？就你吗？朝朝呢？搬哪儿去？你爸妈能舍得吗？”

　　晚溪看他这样担心，赶紧说道：“没有，我单位就在旁边呢，能搬到哪儿去呀，就是搬也就是在咱们小区里。而且还没定呢，我就是这么一说，您别放心上了。等有数了我会提前知会您的。”紧接着又说：“家里还等着做饭呢，那我先回去了。”

　　老陈抬头一看表，都快7点了，也就不再问了：“行，你快回去吧。”

　　“好，中秋快乐啊”晚溪边说边往外走。

　　“唉，中秋快乐，也给你爸妈带好”老陈把她送到值班室门口，看着她推上车往小区里走去。

　　老门卫是一路看着这个小姑娘长大的，看着她在被命运狠狠刺伤之后坚强地站了起来，带着一个稚龄的妹妹一步一步走到如今，他由衷地希望能看到她获得幸福和美满。

　　虽然她如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困难或者忧愁，但是今天的见面还是让他感到了隐隐的不安。但是老实的门卫大爷实在是想不到这问题会出在哪里，也只能在心里祈祷神佛能庇佑这个孩子，让她事事顺遂，无病无灾。

　　晚溪回到家后，把车停在楼下停车棚，提前拿出钥匙握在手上，然后再把东西都拎在手腕上上楼回家。周家住在三层，因为小区建的较早，楼也不高，所以没有电梯。

　　门刚打开，就看到周母从客厅的方向转出来，看到是她回来了，赶紧走过来帮她拿手上的东西：“小溪，你回来了。怎么买了怎么多菜呀，咱们明天回大院看你爷爷，不在家吃饭。”

　　晚溪放下菜，一边把外套脱下来挂到墙上的衣钩，一边解释道：“没事，妈。其实没买多少，这个牛蛙是前两天朝朝说想吃了，我答应给她做的。而且这个爸爸和哥哥也爱吃，就给他们爷三多做点。这一捆韭菜是云姨给我的，不怕搁，多放几天没事的。”

　　周母看到那一捆韭菜差不多有三斤，不免叹息：“又遇到你云姨了？”

　　晚溪回答：“嗯，我刚到菜场，正碰到她买完菜出来，车筐里堆得全是韭菜，得有十几斤，见人就送，她抓了一大把给我，我也不好不收。正好我今天洋芋买的多，就分了几个给她，不然赵黎这几天又得天天吃韭菜了。”

　　听她说起赵黎，周母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晚溪见她面露伤感，也只能宽慰到：“妈，你也别难受了。这都十多年了，多少人劝过，可云姨就是想不开，这事谁也没办法。况且，让她这么念着，这日子好歹也过下来了，不然连个念想都没有，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她揽着母亲的肩膀，说着让她宽心的话：“现在赵黎工作也稳定了，每天都回家陪着她，等以后成家了有了孩子，家里人多了，云姨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听到女儿这样说，周母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看到母亲神色舒缓，晚溪赶紧引她想些别的事：“爸爸和朝朝估计快回来了，我得赶紧做饭了，妈你看电视去吧。”

　　周母说：“妈妈给你打下手吧？”

　　晚溪笑嘻嘻的拒绝：“妈，改天吧，今天都晚了。你再在旁边捣乱，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呀！”

　　周母听女儿调侃自己，顿时有点恼羞成怒，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实在不是灶台上的料，只能瞪了晚溪一眼，气呼呼地回客厅看电视了。

　　晚溪被母亲可爱的反应逗得一笑，赶紧进厨房做饭了。

　　7点一刻的时候，周父和晚潮一起到了家。晚溪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妹妹搂着父亲的胳膊从门外走进来，嘴里还在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就跟他们打招呼：“爸爸，你们回来了。”又扭头跟妹妹说：“还不快把门关上，看把蚊子放进来了。”

　　晚潮一听这个，赶紧转身去关门，她最怕蚊子了。

　　门刚关上就听见姐姐说：“饭很快就好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吧。”她跑到厨房门边问：“姐姐，做没做……”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姐姐回到：“做了做了，两盘子，够你吃了。”她听了以后，嘿嘿笑着跑去洗手了。

　　刚做完最后一个菜，就见妹妹急不可耐的跑进来去捏牛蛙放进嘴里，然后发出满足的声音。晚溪无奈一笑，说到：“好了好了，赶紧把菜都端出去，叫爸妈吃饭。”

　　晚潮一手端着菜，一手又捏起一块放进嘴里，一边恩恩的答应着，一边往外走。晚溪简单归整了一下灶台，就去盛饭了。

　　等饭都盛好端出来，周父、周母和妹妹都已经坐到桌边了。她把饭放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7点半了，就对父母说到：“哥哥今天可能有事不回来吃饭了，我给他留一点，咱们先吃吧。”

　　周父一看，确实已经很晚了，就招呼大家：“那咱们先吃吧，不等亦行了。”说着就拿起了筷子去夹面前的辣炒牛蛙，晚潮更是端起一盘就往自己碗里倒。

　　周母看到他们这样贪吃，和晚溪对看一眼，一齐忍俊不禁，想到：小溪说的真没错，这爷俩可不就是爱吃这个。

　　可她随即想到迟迟不归的儿子，眉头一皱，心里很是不满：“亦行这孩子最近是怎么回事，隔三差五的不回家吃饭，我就不信他们公司都过节了还要人加班，也不知道是浪到哪里去了。”然后又对晚溪说：“小溪，你知道他最近干什么去了吗？我跟你说，你可得管着他点儿，现在这外头不干不净的太多了，可别让他学坏了。”

　　晚溪听到这，赶紧哭笑不得的解释：“妈，哥哥今年都24了，工作也有一段时间了，难免有一些同事、朋友之间的应酬，这都是正常交际。像他这么大的大小伙子，哪有几个天天回家吃饭的？还能按点回家睡觉就已经是很听话的了。”说着转身回了厨房，不一会，拿了个带盖子的大碗回来，放在桌上，把每样菜都拨出一点到碗里。

　　旁边晚潮看着姐姐一下到了半盘子牛蛙出去，着急说到：“姐，你这心也太偏了。一共就两盘子，你这半盘都拨给他了，那咱们4个人只吃一盘吗？况且说不定哥哥在外面都吃过了，根本用不着给他留饭。”

　　晚溪觉得妹妹这护食的样子很好笑：“你放心，我不吃这个，妈也吃不了几口，剩下这些都是你跟爸爸的，管够了。”听姐姐这样说，晚潮气哼哼的闭了嘴。

　　然后她又听姐姐对母亲说到：“妈，哥哥已经是成年人了，你再什么事都管着他，他会有压力的。而且现在爸爸年纪也大了，咱们家统共就这一根顶梁柱，你不让他去外面经经风雨，受受磨练，就拘在家里可成不了材，你也不能护他一辈子。就是外面有什么妖魔鬼怪，刀山火海的，也得由着他自己去闯，哪怕吃了亏，犯了错，也是增加了阅历，不然他以后在社会上怎么立足呀？”

　　晚溪顿了顿又说：“而且，妈，哥哥行事向来是有规矩、有底线的。我相信他不会闯祸的。”

　　晚潮听姐姐这样为哥哥说话，想起前俩天在白薇见到的那个坐在哥哥对面喝咖啡的优雅美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此时，周父也开口劝慰妻子：“亦行的事，以后咱们就少管吧。再者说，你就是不相信自己儿子，也得相信咱们闺女吧。有小溪在呢，出不了大事。”

　　周母听到这话，果然放心不少，而坐在周父手边的晚潮，却更想冷笑了。

　　吃完晚饭，晚溪在厨房洗碗，刚洗完正在擦手，晚潮拿着她的手机走进来：“姐姐，你手机响了。”

　　晚溪赶紧接过来，接完电话，见妹妹还在厨房里看着自己，看样子是有话要说，她也不问，就站在那里等她开口。

　　果不其然，没过几分钟，晚潮就忍不住了：“姐姐，哥哥这段时间到底是为什么不回家，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晚溪想起晚餐时，妹妹一个劲地冷笑，就知道她是要说这个，这孩子，向来是这样敏感多思。看她一脸纷纷不平的告状神色，只觉得很是想笑。晚溪低头笑了一会，反问一句：“从小到大，有什么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顿了一顿又说：“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其实在问之前，晚潮心里就明白，姐姐十之八九是早就知道了的。她对人心的敏锐和把控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寻常人在她面前，差不多就是透明的，更不要说从来在姐姐面前没有任何秘密的兄长了。

　　晚潮知道，姐姐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噘着嘴站在那里。晚溪知道妹妹是心疼自己，为自己不平，心里感到柔软安慰，想到如今的状况，也难免唏嘘。她走到妹妹身边，双手环抱着她，在她背后轻轻地拍了拍，然后拉着她的手回到客厅。

　　周母知道刚才有电话找她，就问是什么事情，晚溪回到：“医院急诊刚才来了好多伤员，人手不足，叫我过去帮忙。爸妈，那我先走了，不定什么时候结束呢，晚上你们先睡吧。”

　　周母看到女儿这么晚了还要加班，很是心疼，赶紧站起来把她送到门口，嘱咐她慢点骑车，路上小心。

　　晚潮挨着父亲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因为还是放心不下姐姐正在出神，这时她感觉到父亲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头，听见他温和沉着的声音：“放心，姐姐没事的。”

　　她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抿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