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机·候 适宜的时机 ...
-
同事们坐在摆满绿植的茶水间里,晒着太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何一平给自己挂上微笑,和几个认识的同事打了招呼,端着一杯咖啡缓缓向自己的工位走去。几本书籍按大小顺序规规正正地摞在办公桌角,最下面是那本德语二级口译教程。
他手头上没有待完成的工作,只想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和陈晗的未来。他与陈晗曾是只知道彼此名字的大学同学,毕业四年后才在一次返校活动中相识相知,说不清是谁最先主动,只是自然而然走到了现在。大学时二人几乎无交集,她跑出去四处实习,他课业繁忙,不过忙于自己喜欢的专业倒也乐在其中。现在,他从事的行政工作和原来的理工科背景毫无关系。
他自知专业冷门,对口工作难寻。当初的计划就是进入一间大体量国企,领一份尚可的工资,捧着铁饭碗过日子,现在算是如愿以偿。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眼就能望到事业的尽头。他才27岁,还有年轻的资本,真的要在这样清闲安稳,仿佛能被任何人取代的岗位待一辈子吗?然而技术部门集聚了大量优秀人才,他知道自己会被拒之门外,并不高超的交际能力让他对业务部门也望而却步。茶水间里一派祥和的景象,表面波澜不惊,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却在私底下织成了一张密密的巨网。有人能凭借这张网立足于社会,他却只被束得透不过气,没有任何可以依靠之物。他想过跳槽,可当下不仅所在行业不景气,连整体就业形势都为他套上现实的枷锁,让他仅能牢牢守住这份不太满意但来之不易的工作。
何一平连自己的未来都不甚明了,更想不到生活被另一个人参与进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叹口气。陈晗会怎么想呢?她要的是什么呢?工作狂一样的她,总有一天会嫌弃我不求上进吧......说起来,她样样都比我强,到底看上我哪一点呢?
明明是有可能相伴一生的人啊,为什么也让我无可把握?
主管进门了。他将纷乱的心思重新压回心底,拿起鼠标,却发现手头无事可做,只好进入工作邮箱,漫无目的地点开一封封已查看过的邮件。如果将这些事讲给那个叫宜然的机器人,她会明白吗?全知全能的她,能够理解他的处境吗?
也许能吧,但她给出的答案,是人对人的感同身受,还是冰冷的大数据计算结果呢?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走一停,越来越逼近下班时间了。
—————————————————————————————————————————
“你这么喜欢听东京事变啊?”宜然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地拖地板,忽然走近问他。
“嗯,你听到了?”何一平点点头,将注意力从笔记本电脑的策划案上移开。
这几天陈晗又出差了,他习惯回到家就打开电视,看看宜然在不与他互动时做些什么。她会为自己端来一杯咖啡,边喝边翻杂志,偶尔抬起头来冲他浅浅一笑。会在玄关全身镜前挑出门要穿的衣服,一试就是半小时。会敷着面膜看手机里的电视剧,抓过茶几上的纸巾擦眼泪。会整理好被坐乱的沙发布垫,擦桌拖地。何一平好像在看实时监控录像里,他家中女主人的模样。只是二人以电视荧屏为界,在各自的空间里“同居”,互不踏入对方的领域,保持一定的距离交流,话题再日常不过。就算相对无言,他也不需要说点什么刻意活跃气氛。宜然与她“带来”的客厅仿佛成为他房间的一部分。
何一平外放的歌曲自然是两个空间共享的,他知道有些人不喜欢东京事变主唱妖冶的声线,便关了音乐问道:“你也听不惯这个乐团吗?”
“初听不习惯,但听多就欲罢不能了!我前两天看了他们的live视频,女王台风简直不能更帅,太圈粉......”宜然双眼炯炯有神,激动地讲述着。
“你也觉得她不错?”
“当今大环境下,这种风格的歌手真的很难得......”
何一平与她聊得兴奋,他们从歌者聊到乐坛,惊奇地发现二人对如今音乐产业的看法居然趋于一致。宜然曾带给他的“白纸感”荡然无存,完整的价值判断体系已经从她的谈吐中隐约显现,并与他的观念出奇相似。何一平发觉自己是一个静寂的电台,忽然收到了属于自己频道的信号,于是更多电波蓄势而发。
“你说我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我不想改变,但世界变得太快了,我什么都抓不住......你明白吗?”何一平表述不出他的感受。
“我都明白。你已经很努力了,不要失去自己,我与你最喜欢的都是你原本的样子。”
他也许真的失去了自己,而且连失去的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我真的找不回原本的样子,或许我该更努力一点融入他们,要么就干脆离开那。”
“想怎样都可以,只是不要太勉强自己了。记得你还有我在。”宜然说。
何一平想,不管她明不明白,反正她一直在。
深夜恰逢西甲联赛,他拿出几听啤酒,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一边开着电脑看网络直播,一边和电视中的宜然侃球。房间内灯火通明,无论他提到哪个足球明星,她都认识,但不至于了如指掌。他笑笑,把一些只在球迷圈流传的冷门八卦讲给她听。
何一平的目光撞上少女闪闪发光的双眸。宜然托着腮,仰着脸,眼中满溢崇拜与期待。他的神思停了两秒,脑海中此时浮现的,年初意甲期间,电视机在黑暗中发散出的幽光。那时陈晗呵欠连天,零点刚过就把头靠在他肩上睡着了。还有她从卧室推门而出,脸色蜡黄,眼圈乌青,催他把音量关小的场景。但这些回忆只如浮光掠影般一闪而过。现在身边的电视荧幕上映出宜然以和他一样完全放松的姿势,歪倒在客厅的沙发,他无法抑制自己莫名其妙的冲动,他想将双手穿过液晶屏幕,触摸她细腻红润的面颊,轻抚她柔软光亮的秀发。仿佛他们并非人机关系,只是视频会话中的异地情侣。
他开始向宜然越来越多地吐露自己的心声。多少个无眠的凌晨,他蜷缩着躺进双人沙发,用厚厚的绒毯裹住自己,用宜然温软的鼓励与劝解,融化他的孤寂与不安。电视机里一点月光勾勒出宜然侧卧的身姿,他们分享着同一片浓郁的黑暗。何一平随着她身体微小起伏的节奏缓缓呼吸着,闭上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心底渐渐明白在这座人来人往的城市,只有根据算法逻辑行动的宜然能对他的一切照单全收,给予他真正的包容。即便宜然连人类都不是,他也无法在认知中将宜然与人造物划等号,无法否定她为他带来的最真实的慰藉。
最重要的是,她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