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鸟情结》樱花柠檬

6、第 6 章

　　站在门前，再次确认了一下地址，聂鑫长长地叹了口气，心底生出了些犹豫。
　　透过全透明的橱窗，他就这样站在门边打量起房间里面的人来。老师们仔细地教导着一个个学员，理所应当的，学生们大多都是打扮精致的年轻女性，当然也有笑容和蔼的阿姨。她们切菜的手法有的生疏有的熟稔，老师却都没有责备，提点得很是耐心。
　　没问题的。聂鑫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正打算迈出步伐，却被身后带着点惊讶的声音喊住：“小鑫？”
　　聂鑫一愣，回过了头，看见身后站着的人不禁瞪大了眼睛：“泌哥？！”
　　“你怎么在这里？”瞧见聂鑫那副受了惊的模样，秦泌轻轻笑了起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聂鑫，“看来恢复得不错，都可以一个人出门了。”
　　聂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脱下护工服的秦泌比起在医院时多了一点亲近的味道，遇见熟人的安心让聂鑫少了点紧张：“泌哥呢？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每周都会来这边的料理教室学做饭，毕竟是单身男士嘛，需要这门技能。”秦泌向聂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教室，果然有发现了秦泌的女学员正在冲秦泌挥手。他打了个招呼，把视线转了回来，“小鑫呢，是来买东西的吗？”
　　“太好了泌哥，我也是来学做饭的！！”聂鑫雀跃道，兴奋得不像个二十过半的男人，反而跟个长不大的小朋友一样天真可爱，“第一次过来还担心没办法跟大家交流，有认识的人真是太好了！！”
　　秦泌愣了一下，笑容更加柔和：“是啊，我也很开心能在这里遇到小鑫。”

　　***

　　聂鑫出现在料理教室这件事，要从某天早晨开始说起。
　　易筱零去公园晨跑回来后的时间不过七点，踏进家里却闻到了一阵食物的味道。这让易筱零不禁有些恍惚，在他记忆里，与聂鑫同住的这几年一直都是这样。每当早上他回到家，家里就会充斥着香甜的气息。
　　那个人总是很认真地满足他的口味，做着舒芙蕾、华夫饼之类的甜甜的西式早餐。偶尔也会是提前做好、放在冰箱里的小蛋糕，配上上好的红茶或香醇的咖啡。
　　有时易筱零也会站在厨房门口窥视。那个内敛的人做饭时的表情总是很认真，与他坐在电脑前认真敲打键盘的表情如出一辙。但他的眼神总是柔和的，发现他的窥探时，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的表情很是腼腆。
　　总能让易筱零想要吻上去。
　　只是现在……这股焦味可跟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想到聂鑫之前在厨房里的不适，易筱零皱皱眉，三两步走到了厨房，果然看到那只小绵羊一边咳嗽，一边翻看料理书，嘴上还嘟囔着：“怎么回事，明明是照着做的啊……”
　　易筱零忍不住笑了起来。聂鑫这才发现易筱零已经回来了，下意识地想要遮住灶台上的一片残骸：“啊，学长……欢迎回来，嘿嘿。”
　　他大概是想煎舒芙蕾吧，只可惜平底锅里漆黑的成品不知道还能不能吃。视线缓慢地移动到垃圾桶里同样焦黑的东西，易筱零用鼻音笑了一下，才重新对上聂鑫的目光。
　　“我就是今天醒得比较早，突然想来看看我还会不会怕厨房……”心虚的绵羊小声交代，“然后发现没有应激反应了，就想试试做饭，因为我以前不也经常给学长做饭嘛，就觉得大概没有问题吧……”
　　易筱零摸了摸下巴，恶作剧般地没有回答。
　　“对不起学长！！”果然，聂鑫瞧见易筱零的表情后，立刻双手合十，声音里满满都是反省，“我连代码都不会写了，食谱什么的肯定早就忘光了！还不自量力地把学长的厨房搞成这样，真的……”
　　聂鑫的话却没有说完——他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他呆呆地抬头，对上易筱零的眼眸。
　　易筱零比聂鑫高大不少。刚刚锻炼回来，他没有戴眼镜，也没有仔细打理，这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格外和煦。他笑眯眯地说：“没关系，小鑫的心意我收到了。我们一起打扫干净吧。今天早上本来打算给你做粥的，一会儿一起做好了。”
　　不过，学长本来就很温柔啊。聂鑫点了点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易筱零并不很擅长做饭，但简单的玉米粥还是会的。他有些惊讶却并不意外地发现，身边这个从住进来就游刃有余地管理着他们两人的饮食起居的人，如今在厨房里居然真的比他还要手忙脚乱。
　　有些新鲜，又有点心疼。
　　“真的对不起，学长。”坐在对面的人拿勺子扒拉着粥，满脸的失落，“我现在真的很没用。”
　　“不要这么说。”易筱零的声音里多了些严肃，“出车祸不是你想要的，失忆也不是你能选择的。我们慢慢来，好吗？”
　　聂鑫抬起头，对上易筱零的眸子，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勾起嘴角笑了。
　　这种放不开的笑意倒是跟以前的聂鑫一样。想着，易筱零有了主意。放下勺子，他笑眯眯地望着聂鑫：“小鑫，你会觉得一个人在家很无聊吗？”
　　聂鑫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实话，偶尔会，但现在看什么都比较稀奇，也不会很无聊。”他还在恢复期，最好不要擅自出门，这点道理他明白的。
　　“我是说……如果你觉得无聊的话，不如像以前那样去料理教室？”
　　“料理教室？”没想到易筱零会这么提议，聂鑫有点意外地眨眨眼。
　　易筱零点了点头：“别误会，我不是说小鑫需要为我做什么。只是你以前说过，做甜点能让你安心。现在你暂时做不了写程序这样费脑子的事，但料理的话不仅能让你找到以前的感觉，也能重新掌握一门生活技能。靠谱的教室，问问心空的话，她大概知道不少。”
　　很有道理。聂鑫想了想，答道：“那我不要去学甜点，我就学点家常菜吧。甜点难度太大了……不想再把学长的厨房弄成这样。”
　　这种小心谨慎的态度倒是非常“聂鑫”。易筱零点点头：“当然，你开心就最好不过了。只是出门的时候记得带好手机钥匙，锁好门窗。”
　　“知道的！”聂鑫小声嘟囔，“学长，我是失忆了，不是小孩子！”
　　“难得感觉到你真的比我小，让我享受一下吧。”易筱零笑道，“出门之前要先联系我，还有……过马路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

　　“没想到普通的家常菜也那么难……”摘下围裙时聂鑫只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我以前到底是怎么学会做饭的……”
　　“不要着急。”秦泌被聂鑫这幅丧气的模样逗笑了，“也许是上帝觉得有趣，才把你变成了跟失忆之前完全不同的样子？这样正好可以体验一下不同的人生啊。”
　　之前聂鑫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只是他不想一直都是易筱零的累赘。他现在住在易筱零家里，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虽说被银行卡上的余额小小震惊了一下，却也没有就这样挥霍下去的意思。
　　失忆是失忆，但他毕竟是个早已踏入社会的成年男子，不想成为靠别人养着的废物。
　　叹了口气，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聂鑫不打算讲给秦泌听，便只是敷衍地跟秦泌笑了笑。走到储物柜前拿出手机，他这才发现手机里有易筱零的未接电话，打来的时间没过多久。
　　心跳好像都漏跳了几拍。聂鑫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回拨过去：“……喂？学长？”
　　“小鑫，下课了吗？觉得怎么样？”
　　“唉，别说了学长……”聂鑫揉了揉太阳穴，“我这里刚刚结束。”
　　电话那头的易筱零轻笑道：“是吗？那你直接来地下停车场吧。”
　　“……学长，你来接我了吗？”
　　“嗯，还是有点不放心，就过来了。今天下班早，顺路。”易筱零的声音经过电波后也十分柔和，“我在电梯口等你。待会儿见，小鑫。”
　　“待会儿见！！”聂鑫的心情一下子愉快了起来。挂断电话，他不自觉地勾起嘴角，飞快地跟秦泌打了招呼，拿起背包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从商城到地下停车场这一小段距离原来也可以这么漫长，好像怎么也跑不到尽头。直到看见站在不远处的人，聂鑫刹那间才觉得整个世界被重新染上了颜色。他大概高估了自己——现在的他还离不开那个人。
　　或许以前的他也是那样。
　　瞧见了聂鑫的身影，易筱零冲聂鑫挥了挥手，便翻下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聂鑫慢点跑。聂鑫傻傻地笑着，却依旧像归巢的小鸟一样冲到易筱零面前。易筱零无奈地叹了口气，朝聂鑫示意了方向，率先向前走去：“感觉怎么样？”
　　跟着易筱零的脚步，聂鑫刚想说一说偶然遇见秦泌的事，易筱零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他冲聂鑫抱歉地笑了笑，按下了接听键：“喂？”
　　不知是否是聂鑫的错觉，易筱零的唇角分明还挂着笑容，他却感到易筱零的表情变得冷淡了许多。可涵养还是让易筱零静静地听完了听筒那段的人的话语，才开了口：“我之前就说过了。最近没空，不好意思。”
　　是工作的事吗？走到易筱零的车旁，聂鑫有些好奇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却兀然听见易筱零接了一句：“乖，别闹。”
　　聂鑫瞬间觉得心脏一阵刺痛。他看着微皱着眉的易筱零，傻傻地眨了眨眼。察觉到聂鑫的异样，听着电话的易筱零向他投去询问的视线，聂鑫立刻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便上了车。
　　尽管说了没事，易筱零依旧三两句便挂断了电话、坐上驾驶席，望向聂鑫的眼神里写满了担忧：“小鑫，你脸色不是很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真的没问题！回家吧学长！”聂鑫勾起嘴角笑了，“我还想回去给你看看我学习的成果！”
　　易筱零叹了口气，无奈地发动了车：“今天我们在外面吃了饭再回去吧。成果你周末给我看，好吗？”
　　“都听学长的。”聂鑫应了一声，靠在车窗上看着逐渐驶过的风景，脑海里忍不住回味起刚才感受到的痛楚。
　　因为车祸伤到脑袋，他的记忆力与反应都或多或少受了影响，通俗来讲就是智商有所降低。但就算是这样的他也能明白，电话那头的人跟易筱零的关系并不一般。那句“别闹”实在太过暧昧。
　　可易筱零的表情虽说温柔，却隐隐带着点冷漠，让人无法看透那人与易筱零的真实关系。聂鑫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忍不住出了声：“学长……”
　　“嗯？”易筱零开着车，用鼻音应道。
　　“学长……有女朋友吗？”
　　易筱零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等到红灯，他才转过头问道：“小鑫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易筱零那般严肃的神色让聂鑫愣了愣：“因为……”问刚才的电话会显得很逾越吧。毕竟他们只是室友，而且易筱零帮了他这么多。想着，聂鑫勉强笑了笑，“因为学长最近一直都在照顾我。如果有恋人的话，我想我应该打扰学长跟那个人的相处了。”
　　绿灯了。易筱零轻笑了一下，扭过头发动了汽车：“没有，我没有恋人。就算有，也不会比你更重要。”
　　聂鑫一下子红了脸：“我不是……”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骗你的。”打断聂鑫的话，易筱零轻轻笑了一下。为了安全，他没有转头，声音里的认真却不带半分作伪，“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这辈子都不会骗你。”

　　***

　　——为什么？

　　聂鑫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好半天才翻过身来，拽起枕头压住自己的脑袋。他觉得大脑一片混沌，没想到早上开开心心地出门，晚上心情会变得这么低落。
　　他第一次切实地察觉到了他丢失的记忆的重量。回想起易筱零满面的严肃，聂鑫只觉得心间被压上了沉甸甸的石头。他搞不懂，为什么一个关于“恋人”的问题，会让易筱零用那样一本正经的语气对他发誓。就算他不记得了，他也能感觉出这是个不可破解的誓言。
　　在易筱零心中，不欺骗他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吗？一般人会对一个室友以母亲的名义发誓吗？跟易筱零打电话的那个人与他不是恋人的话、那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在恢复记忆之前，他能找到答案吗？他真的可以恢复记忆吗？
　　越想越觉得胸闷，聂鑫的脑袋终于从枕头下钻了出来。他坐起身来，视线对上了面前那台电脑。他当然会对自己的曾经感到好奇，也试图打开电脑，只可惜电脑被上了密码。
　　以前的那个自己在现在的聂鑫眼里就像个不熟悉的陌生人，每每触碰到电脑，聂鑫总有种窥探了他人空间的局促，于是用自己的生日之类的组合解锁失败之后也不再尝试。可现在，他突然很想再打开电脑一次。
　　也许，他能稍微触碰到那些问题的答案。

　　他其实大概能猜到那个密码会是什么样的，却在潜意识里把这样的可能性忽视了。毕竟他实实在在地去问过，易筱零给他的回答是，他是特别的。
　　虽然特别，也只是室友罢了。
　　站在易筱零的卧室门口，聂鑫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易筱零在房间里应了一声，没多久便开了门。他似乎刚洗完澡没多久，身上还带着湿气。望着表情不太好的聂鑫，他有些惊讶地询问：“怎么了小鑫？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找不到吗？”
　　易筱零的眉眼看上去分外温柔，略带沙哑的嗓音挠得耳朵痒痒的。聂鑫不禁呆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我想知道……学长的生日是多久啊？”
　　出乎意料的，易筱零闻言，脸色微微一沉，心情明显地晴转阴。聂鑫有些忐忑，不知自己是否说错了话，却还是硬着头皮接了下去：“因为我想我现在这么麻烦你，至少等到学长生日的时候，得给你一个惊喜……学长？”
　　聂鑫没能把辩解的话说完。
　　因为易筱零上前了一步，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瞪大眼睛，近距离地感受着易筱零的体温。他的发间飘着淡淡的柠檬香，是洗发水的味道。易筱零的头埋在聂鑫的脖颈处，竟是个相当脆弱的姿态。
　　濡湿的头发蹭得聂鑫有些痒，不知为何也让他有些鼻酸。他抬起头，想要抱抱眼前的男人，安慰一下这个从他醒来开始就为他打造了可以安心养病的港湾的男人。他什么也做不到，但至少他可以陪着易筱零，至少他可以成为易筱零的慰藉。
　　然而，他的手还没有靠上易筱零的背，易筱零的声音却在他耳边响了起来：“1月10日。”
　　聂鑫顿了顿，手就这样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我的生日。”易筱零退出聂鑫的怀抱，手抓住聂鑫的肩——那双手罕见地微微颤抖着，过重的力道刺得聂鑫发疼，“我的生日是1月10号。”
　　易筱零满眼都是难过，聂鑫的神情却有些恍惚，一时间无法集中注意力。
　　“对不起小鑫……对不起。”

　　聂鑫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他坐上椅子，呆呆地望向显示着输入密码界面的电脑。好半天，他的手才靠上键盘，缓慢地敲入了那个人的生日。
　　按下回车键，等待标识转了两圈，电脑桌面成功地显示出来。那张被用作桌面的照片上，他们坐在咖啡馆里，聂鑫生疏地拿着手机、表情显得有些僵硬，占据了大半画面的那个男人叼着勺子，神情看上去懵懂而又放松。
　　居然把这种照片设置成桌面……望着照片，聂鑫还有心思调侃，也许失忆前的自己不是内向，是闷骚才对。
　　他早该想到的，那个人会把在意的人的生日设定成电脑的密码。
　　但他没想到的是，易筱零的生日……跟张心空告诉他的、他出事故的日期，竟然是同一天。

　　大脑一片混沌，聂鑫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了屏幕上那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笑容却显得腼腆的男人。
　　“你是怎么看他的？”他喃喃自语，“跟我一样吗？你告诉过他吗？”
　　想要问沉睡在身体里的那个人的话，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