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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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聂鑫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坐在那张电竞椅上，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脑袋抵在膝盖上，他啜泣着，胸腔中翻腾而上的悲伤仿佛快把他撕裂一般，让他疼痛不堪。
他在质问自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为什么要看着那个人离开、连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口。他在嘲笑自己的懦弱，讽刺自己的自卑，却做不到去憎恨那个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的人。
那毕竟是他生命中最明亮的一束光。
“……小鑫？小鑫？”
聂鑫听见了呼叫自己名字的声音。那个人的声音里带着些急切，像是拼了命想要把他唤回来一样。
尽管眼皮沉重得难受，聂鑫还是努力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没有立刻把视线转向那个声源，只是呆呆地望向天花板，抬起手摸了摸脸颊。还是干燥的。
太好了，原来没有哭啊。但是为什么，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苦却显得那样真实。这就是停留在大脑深处的那个人的感情吗？
想着，聂鑫缓慢地侧头，对上了跪在床边、满脸担忧的那人的视线。那人并没有打理头发，清爽得像个大学生，眉眼间的焦急并没有因为聂鑫的苏醒而消散。他的手靠在聂鑫的手边，显出些亲近、又不觉过分亲密，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可那个瞬间，聂鑫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他支起身子，在易筱零惊讶的视线中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了易筱零的脖颈。易筱零下意识地扶住聂鑫的腰，让他可以靠得更舒服一点。
那股让聂鑫恍神的柠檬香还停留在易筱零的发间。聂鑫贪婪地吸了一口，像只缺乏安全感的猫咪一般在易筱零肩头蹭了蹭。他听见易筱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安慰小孩子那样摸了摸聂鑫的后脑勺：“做噩梦了？”
“嗯。”聂鑫的手悄悄抓紧了易筱零后背的衣料，“一个很可怕的梦。”
“没关系。”没有追问那个梦的内容，易筱零只是温柔地回答，“小鑫，你会好起来的，我陪着你。”
这样不就够了吗？聂鑫用鼻音应了一声，就这样靠在易筱零怀里。
虽说在那个不知真假的梦里、易筱零把他扔下了，但至少现在，他可以放肆地占有易筱零的怀抱。
他不想把这个温暖的怀抱让给任何人。
然而靠久了，聂鑫也觉出些不好意思。就算是个伤员，他毕竟已经二十六了，还跟学长撒娇像什么话？！他推了推易筱零的肩膀，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手指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那个……学长不去上班吗？”
易筱零愣了一下，歪着头笑得柔和：“今天是周末啊。”
“……”天啊，这个话题挑了不如不挑。聂鑫又干咳了两下，眼珠不安地转了转，试图寻找别的话头。
察觉出了聂鑫的局促，易筱零嘴角的弧度暗暗扩大了几分，自然地接了话：“小鑫，以后心里想什么，或者有什么不安，直接告诉我好吗？”
听到这话，聂鑫的耳朵不禁变得滚烫。他傻傻地笑了两声：“没事，这还是我醒来之后第一次做噩梦呢。”
易筱零摇了摇头，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其实我偶尔觉得，你失忆从某些角度来看，或许是件好事。”
“……为什么？”聂鑫茫然地问道。
“以前的你，太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了。”说着，易筱零对上了聂鑫的双眸。聂鑫能看见他眼里不作伪的怀念，“在你没有记忆的这段时间，要是你能学会多依赖一点身旁的人就好了。开心了就笑，不开心就哭，生气了就抱怨。其实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的。”
聂鑫听得出来，易筱零的语气里有着三分玩笑七分认真。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醒来之后好像一直都是这么干的。”
之前张心空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他比以前更好懂了。在医院时他没有那么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可以前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等到记忆回来之后，他会不会埋怨现在这个情绪外放的自己？
然而易筱零一眼便看出了聂鑫的胡思乱想。他笑了笑，站起身来：“别想那么多，有些事不等时间发展是不会知道的。”
也是。聂鑫卸下肩膀僵硬的力道，轻轻点了点头。
“好了，快起床来吃饭吧。”易筱零最后拍了拍聂鑫的头顶，“今天还要陪你去复诊。”
***
聂鑫的外伤恢复得很好，只是记忆的恢复并不理想。大脑在人类眼里还存在太多谜题，聂鑫也知道急不来，所以听到这样的结果他也没感到失落，只是带着微笑跟医生道谢。
可易筱零的表情却异常严肃。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很认真地问道：“郑医生，他昨晚做了噩梦，可能是梦到以前不好的事。这种情况是好现象吗？”
郑医生有些惊讶地把视线转向聂鑫。聂鑫含羞地撇开视线，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接嘴：“不是经常，只是偶尔会梦到以前的事。也不是全部都是噩梦。只是我有点无法分辨那些是梦还是我的记忆。”
“既然这样，我的建议是你们不要太强求记忆的恢复了，以大脑功能的训练为第一目的的话，自然恢复的可能性更高。”郑医生笑着回答，目光重新对上易筱零充满担忧的双眼，“易先生也是，不用对小鑫过保护，适当的刺激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是必要的。我之前听说你让他一个人去了料理教室，类似这样的行为就比较好。”
易筱零松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谢谢您。”
“当然，我也不是心理医生，这方面的建议不是最权威的。”郑医生半开玩笑道，“只是我觉得小鑫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错，应该以乐观的心态去看待。”
等到离开医院、坐回车里，易筱零的表情依旧不太好看，阴沉沉的，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霾。聂鑫有点局促地系好安全带，挣扎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开了口：“学长，你是在担心我吗？”
似乎没想到聂鑫会主动提起，易筱零意外地挑挑眉，直率地“嗯”了一声：“我答应了会照顾你，却还是让你那么不安。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听了易筱零的话，聂鑫莫名其妙地有些想笑。易筱零会这样自责，至少证明易筱零是真的很关心他。
虽然关系只是室友。自己给自己泼了冷水，聂鑫清了清嗓子，在易筱零发动汽车前抓住了易筱零的手。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颤抖，努力抬头对上易筱零带着几分惊愕的眼眸：“其实……我觉得昨天的那个梦不算是噩梦。”
易筱零怔了怔，却很快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出了一身冷汗，醒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那样还不算噩梦吗？你也说了，那个梦很可怕。”
“或许正因如此吧，虽然很对不起以前的我。”开了话头，接下来的对话就变得轻松许多。聂鑫笑了笑，声音里带了些俏皮，“毕竟从你们那里听到的以前的我，跟现在的我的差别实在太大了。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聂鑫说着，手指不自觉地磨蹭着易筱零的指节。
“你们口中的那个聂鑫好像没有缺点，什么都会。学习很好，是个很优秀的程序员，答辩时能够清晰地表达逻辑，还能赚很多钱。做得一手好菜，会烤蛋糕跟小饼干，能把学长跟自己都照顾得很好。而我……在医院住了三个月，现在出院在家里，管理自己都很成问题。除了给学长添麻烦，什么也不会。”
轻轻叹了口气，易筱零反手，把聂鑫的手指握得紧紧的，却没有贸然接话。
“但是昨天那个梦之后，我突然发现，他其实不是万能的。”聂鑫回握着易筱零的手，笑容里瞧不见阴霾，“他原来是个把很多情绪都藏在心里的人，他也有难过而无处发泄的时候。虽然在梦里哭过一场的感觉很不舒服，但他的难过的确就是我的难过，他的确就是我。这种感觉，让我对自己多了点信心。”
聂鑫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易筱零的手背，眼睛弯弯的、闪烁着点点星光：“所以学长，你不用太担心我，也不用太担心以前的那个我。都会好的，不是吗？学长你也会陪着我的，对吧？”
易筱零就这么静静地与聂鑫对视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再次无奈地叹气。他伸手揉了揉聂鑫的满头卷毛，眼神里满是宠溺：“当然，我一直都在。但小鑫，有一点我要告诉你。”
“什么？”聂鑫懵懵地问道。
“早上我也说过了。有一点是你的优点，就是直率地表达这件事。”易筱零笑着放开聂鑫的手，“等记忆回来了也要这样啊。”
“哦。”以前的自己果然是个闷骚。聂鑫呆呆地碰了碰刚才易筱零摸过的头顶，那股热度久久不散，烧得聂鑫一阵脸红。他清了清嗓子，“那我们现在回家吗？”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易筱零发动了引擎，“但是现在，我想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
摇摇晃晃地开了好久，聂鑫才感觉到车终于停了下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望了一圈周围的建筑与景色，一时间无法判断这里是哪里，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易筱零。
易筱零神秘地笑了笑，解开安全带率先下了车。不明白易筱零的意图，聂鑫歪了歪头，也跟着下了车。
或许是因为这里已然是郊外，空气倒是比聂鑫出院之后常活动的市区清新许多。他深吸一口气，脸上不自觉地带起了笑意。
瞧见聂鑫那样孩子气的神情，易筱零不禁笑出声来。他锁好车，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现代化的建筑，眉眼间都是温和的笑意：“这里是学校的计算机学院。”
计算机学院……这个词在聂鑫的脑海里转了一圈，让他不禁瞪大了眼睛。他的视线转向那栋建筑，喃喃道：“我的大学……？”
“是我们的大学。”易筱零轻笑道，“之前就想带你来看看，但这边太远了，一直没有机会。不要有压力，就当参观，我们随便逛逛吧。”
聂鑫求之不得。他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配合着卷卷的头发与一身简单清爽的休闲服，说他是大一新生估计都会有人相信。
不过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当他真的是新生吧。想着，易筱零冲聂鑫示意了一下，笑着为他带路：“那我们就从计院大楼开始吧。”
聂鑫跟着易筱零的步伐走进计院大楼。大厅以反光材质为主进行构造，充满后现代的金属感，看得聂鑫不自觉地张大了嘴。易筱零倒像是很熟悉这里，带着聂鑫走到了大厅的一侧。那里有一家不大的咖啡厅，许多学生都戴上耳机、摆弄电脑，咖啡厅里传出一阵阵浓郁的咖啡香气。
“这里果然还开着。”易筱零找了一桌坐了下来，“以前我来这边找你的时候，常常就会到这里点杯咖啡、坐着等你。”
学长是因为自己才对这里那么熟悉的吗？想到这里，聂鑫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装饰。
与校外的咖啡厅不同，这里充斥着学生气。咖啡厅里的装饰贴纸是电脑、键盘、微电子板的形状，小黑板上写的不是什么推销广告、反倒是一行行代码。
虽然现在的他看不懂，但聂鑫依旧很喜欢这里的气氛。
“小鑫想喝点什么吗？”
“啊……但这里应该只能刷学生卡消费吧？”聂鑫瞄到吧台那边结账的学生，没有人拿着手机、都是刷卡付费的。
“没关系的，你点就是了。”易筱零神秘地笑了笑。
“那就交给学长帮我决定吧。”
易筱零点了点头，起身摸了一把聂鑫的头便走向收银台。他们坐得离收银台不远，视线追逐着易筱零的聂鑫可以很轻易地听见易筱零的声音。他看见易筱零走向正站在吧台边等待自己的饮料做好的女生，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你好，我是T大的校友。好久没回来了，很想念这里咖啡的味道，请问可以借一下你的学生卡吗？钱我会转给你的。”
女生听到易筱零的声音后愣了一下，转过头对上易筱零的笑容的瞬间，神情都呆滞了几分。面对易筱零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女生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好半天才羞赧地移开视线，重重地点了点头：“当……当然可以！”
“谢谢你，麻烦你了。”易筱零的笑容更加灿烂，“你是计院的学生吗？”
戴着眼镜的素颜女生局促地撩了撩耳发，用鼻音应了一声。
“那我们的饮料就交给你来决定吧。毕业好几年了，都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新品。”说着，易筱零把目光转向聂鑫，眼眸中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狡黠。
聂鑫努了努嘴。易筱零是个很擅长运用自身魅力的人，聂鑫却说不清自己胸腔里的那股怨气是从哪儿来的。
最终女孩给两人点了冰摩卡跟冰拿铁两种基础款。给她转了钱，易筱零最后向女生道了谢，便拿着饮料走回了桌前：“小鑫想喝哪种？”
“……都好。”聂鑫勉强笑了笑，悄悄越过易筱零望向刚才那个女生。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小声又兴奋地同伴们交流着，视线还时不时瞥向易筱零。
聂鑫在心底叹了口气，却兀然被冰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捂住脸颊，便看见易筱零拿着冰摩卡，笑盈盈地望着他：“喝这个吧，以前你最喜欢的。”
易筱零都这么说了，尽管没有印象，聂鑫还是接过了饮料。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学长直接把自己的微信号给陌生人的话，太不注重隐私保护了。”
易筱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有点好笑地给了聂鑫一个爆栗：“想什么啊，我没加她的微信。不加SNS转钱的方法在现代社会有很多种啊。”
聂鑫有点尴尬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给饮料插上吸管、喝了一小口，甜而不腻的咖啡饮料让聂鑫愉快地眯起了眼。他抬起头，冲易筱零笑了一下：“这个拿出去开店的话肯定会大卖的！”
“这家店的基础配方用了很长时间了。是毕业生投资的，大概只想让后辈们占个便宜吧。”易筱零也笑着插上吸管。
聂鑫悄悄抬眼观察着易筱零的笑容。他忍不住回味刚才瞧见易筱零跟那个女孩交流时的心情，只感觉闷闷的、不太开心。他知道易筱零的双眼极具迷惑性，悦耳的声音、温柔的举止，无一不让人趋之若鹜。
那他在易筱零心里真的是特别的吗？特别在哪儿？特别在他失忆了吗？
这么想着，聂鑫觉得有点难受。双手捧着饮料，他提不起喝第二口的情绪。
易筱零皱了皱眉，正想说些什么，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瞧见手机上显示的名字，他抱歉地对聂鑫笑了笑，站起身走出咖啡厅去接电话。
看着易筱零离去的背影，聂鑫轻轻叹了口气。他揉了揉胸口，心想，他是失忆了，不是失智了……好吧，虽然的确变傻了。
但他还是能分辨这种感情的——一般人会称之为“吃醋”。
无论是以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对待易筱零的态度，至少不会只是简单的室友关系。
***
“司齐哥？”
接通了电话，易筱零听到那头传来了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笑声：“好久不见，筱零。最近还好吗？”
“您别取笑我了。”易筱零礼貌地回应，“之前的宴会上我们才见过的。”
庄司齐是白家董事长的特助，白家的宴会上两人自然是见过的。他笑了两声：“我是说，除了工作之外的时间，我们很久没见过了。你的室友，伤势还好吗？”
“好多了。”不是说工作，易筱零也放松了些许，“谢谢司齐哥。”
“既然他好多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对不起，但我还是放心不下。”易筱零笑了笑，拒绝得很果断，“之后一定请你吃饭。”
“那我要当第一个。”分明比易筱零大，庄司齐却故意用几分撒娇的语气说道，“感觉这几个月听够了认识你这三年来全部的拒绝了。以前你从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
易筱零无奈地勾勾嘴角，嘴上说着安慰的贴心话，心底其实并没有多少抱歉。
他的心里是有顺位的。现在的第一要义，是要看着聂鑫恢复健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