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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蕴儿的目光穿过迷乱的起舞的身影,远远的,看见王爷。他的身体在榻上半倾斜,一只手将酒杯擎在嘴边,却迟迟不饮。眼睛看着舞蹈的女孩们,似是在欣赏舞蹈,又像是穿过人群,注视着不知什么。

      蕴儿一直看着他,一名舞伎的位置换了一下,将蕴儿目光的路径隔断,她看不见他了。蕴儿低下头继续弹奏,心中却有一种若有所失之感。

      一曲终了,舞伎们站好,准备下一首曲子。就在这个间隙,酒席中一个醉酒的男人上前,走到飞燕身边,挑起她的下巴,说,这个不错。飞燕却颇嫌厌恶地推开了这个男人。男人有些讪讪,大声问:“这么大胆,是哪个主子在背后撑腰?”

      “咳,咳……”王爷咳嗽了几声。他身后的婢女为他披好外衣,他揽了揽衣领,待气息平稳后说:“郑王说笑了。”

      男子一看王爷说话,忙收敛了语气:“哎呦,得罪了,不知道是王爷的人呢!”

      王爷没回应他,问飞燕:“你叫什么名字?”声音听不出喜怒,温润而透着凉意。飞燕回答,奴婢名为南飞燕。

      飞燕。王爷小声重复了一遍。从他身后跑来一个婢女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他微颔首对郑王说:“既然郑王喜欢,我又怎能不成人之美呢?”

      “王爷!奴婢只愿跟在王爷身边!”飞燕听了王爷的话,一时激动起来,想要挽留的语气竟带了一丝颤抖。女孩子们都是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就这样被人拱手相让,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怕是都会如此。

      蕴儿她们第一天见到的和三娘一起的男人,正站在王爷身边,他静静地说:“被郑王看上是你的福气,府上会准备嫁妆。”

      王爷又看了飞燕一眼,面上没有复杂的表情。郑王得到王爷许可,他大笑道,王爷不愧是王爷,排面就是阔绰。说完拦腰抱起飞燕,就向席后走去。任飞燕哭喊挣扎着。

      其他女孩子见到此种场面,都吓得默不噤声。这时另一个男人拦住郑王说:“王爷虽将姑娘赠你,但是在我府上,郑王还是莫扫了大家的兴。”

      他府上……这人是湘东王,蕴儿想。此人眉目端正,身形高大。不知怎的,看见他,蕴儿就想起一个词,堂阔宇深。

      郑王比湘东王低了一个头,他稍显不情愿地放下飞燕,只说,既然湘东王这么说,我就给点面子。他看了湘东王一眼,表情中却带着一丝不屑,回到席间。

      飞燕想躲在湘东王身后,奈何他摇了摇头,示意她还是坐在郑王身边。飞燕泪眼闪闪,却只能听他的话。

      继续歌舞升平,好像这一切没有发生过。别的王侯也带来的有歌舞伎,男人们不缺取乐的女孩子。喧嚣熬到子夜。

      夜里,男人们都将白日看上的女子领回住处。在队伍后的女孩子们不显眼,所以没有被人带走。剩下的女孩子们都默默无言,命运,也许就是这般无情。

      一天的表演结束,没有被带走的女孩子们纷纷回到自己的住所。蕴儿回到住所休息了会儿,洗漱完正准备休息,忽然听到瑞雪的声音。

      “蕴儿,芙蓉在你这里吗?她不见了!”蕴儿刚打开门,瑞雪就急急忙忙地问。

      “她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蕴儿边安抚着瑞雪边问。“回来了,这会儿却找不到她了,”瑞雪回答,“我本来想去找她,可是我怕黑……”

      “那咱俩出去找吧。”蕴儿回。瑞雪看着黑洞洞的窗外,却有些害怕。“我们两个一起,你还怕么?没事的。”蕴儿说。“就是我还在担心,三娘交代过我们不要出去……”瑞雪磨磨蹭蹭地说。

      “可是芙蓉不见了呀,这么晚再去找三娘她不就知道芙蓉违反规矩了?”蕴儿又对芙蓉说。瑞雪终是下了决心,和蕴儿一起出门了。

      外面很安静,空气中还有一丝热闹未散尽的味道。月光清亮,仿佛白日的盛大只是一场虚妄。蕴儿和瑞雪小声喊着:“芙蓉,芙蓉!”找了半天,没有结果,而且走着走着,瑞雪也不见了。

      也许不该分头找的……蕴儿这样想着,再看向四周黑色晃动的树影,自己也有点害怕了。她正想踱步归去,却听到一声叹息。蕴儿立时发出一声惊叫,吓出一身冷汗,不敢扭头,飞奔起来。

      谁知那道叹息的发出者紧随蕴儿身后,“啪”地捉住了蕴儿的肩膀:“三娘没有嘱咐过晚间不要出来吗?”竟然是王爷的声音。虽然知晓没有遇到鬼怪,但王爷的出现并没能缓解蕴儿的紧张。

      她们穿着王府里姑娘们相同的衣裳,王爷才会知是他府上的吧。不然怎地问出三娘?

      蕴儿身上的冷汗又出了一层。“嘱……咐过,王爷……”蕴儿转过身面对王爷低头回答。

      “那你为什么还在外面?这一批里,不听话的似乎挺多呢。”蕴儿用余光看到王爷,他回转身,坐回一处敞亮的亭子里,亭子周围有几棵石榴树,刚结了小小的果子。

      “奴婢是在找人,所以出来。”蕴儿试着平复自己的心情,回答王爷的问话。“找谁?”王爷又问。“她叫芙蓉。”蕴儿接着说。

      “芙蓉?不用找了,她现在很安全,不必担心,”王爷忽然站起身朝蕴儿走过来,“倒是你,既不听话出来,不妨再晚些回去。”他看了蕴儿一眼,在亭子里继续小酌。

      亭子里的青石桌下有一坛酒,桌上摆着一把圆肚青瓷酒壶,壶边却只配了一只杯子,看来他独酌已久。蕴儿站在亭子的台阶边,王爷不说话,她也不敢动作。

      就这样,蕴儿站到了天边泛起白色。白天表演了半天,夜里想要好好休息却遇到这种事。她困得不行,几次打盹险些跌倒在地上,可是她又看看王爷,他似乎没有丝毫睡意,他拿来的那坛酒似乎还有要被喝光的架势。

      “明天还来吧,”他走过来说,“你可以走了。”说完王爷离开了亭子。蕴儿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

      这个时候人们还没有起来,四周只听见蛐蛐儿疲倦的声音。

      蕴儿困得栽了一个踉跄,王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蕴儿感到那双手扶着自己的胳膊,马上清醒起来,退后了几步。王爷对她的反应稍有些惊愕,但没有多说什么,一路护着蕴儿回到住所,就离开了。

      蕴儿进门想立刻躺床上睡,却看见瑞雪和竺梨都在屋里坐着,竺梨问:“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蕴儿说:“芙蓉找到了吗?”

      瑞雪回说:“找到了,芙蓉原来被湘东王带走了……秀云,对不起,咱俩走散后我太害怕,一个人回来了……”蕴儿摇头表示没事,才知道芙蓉是怎么回事。

      昨晚芙蓉跑出去偷偷在哭,湘东王正在附近,他问她怎么了,芙蓉说出她的恐惧。深夜里的长谈,让白日里就对湘东王有好感的芙蓉彻底沦陷。蕴儿迟迟不回,竺梨只好禀告三娘,三娘才告诉她们,姜秀云在接受惩罚。你们回去睡吧。

      蕴儿的睡意消了一半儿,不过她躺了一会儿还是睡着了。夜里,月光清亮,蕴儿喊着芙蓉的名字。忽然,她看见石榴树下一个男人的身影。她走过去,男人低着头,她问,你是谁?蕴儿。他抬起头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蕴儿看见他的面容,惊异道,你……

      蕴儿从梦里醒了过来,感觉没有睡多久,却已经晌午,马上又要开始表演。那梦境为什么那么真实?她好像看到了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是谁呢?蕴儿扶着额头,头脑有些发胀。

      秀云,睡得怎样?竺梨问她。快开始了,你能撑住吗?不然给三娘说再休息一下?不用了,竺梨,谢谢你。竺梨递给蕴儿一杯水,又给她拿了些糕点。吃过之后,她俩就起身去表演场地。

      晚上蕴儿赶去石榴亭子,王爷已经坐在那里。她傻傻站着,说,王爷。王爷点头示意,招呼她站在他的身边。蕴儿站过去,王爷却并没有让她做什么,只是继续喝酒,没有睡意,也没有醉意。

      蕴儿觉得氛围有些奇怪。她想,要给王爷唱首曲子吗,可是这么晚了,会打扰到别人吧;给他跳舞,可是自己是乐部,舞都没有继续学了……

      “王爷喜欢独酌吗?”蕴儿终是问了出来,她很困,再不说说话,怕是要栽倒在王爷身边。

      冷千阙听到这个女孩子的问话,想了想却发现无法回答。“喜欢。”他说。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只是多了奴婢在这儿,没有坏了王爷的雅致吗?”蕴儿说。

      无相亲……也许局外人倒是看得清楚。“喝一杯吧。那我也算有了相亲。”蕴儿回过神来,不知怎的从他的话里听到些凄楚。她抬头,看见王爷在她面前举起一杯酒,不知道他何时又备了一只杯子。

      蕴儿从前从未饮过酒,可是,她似乎被王爷的话触动,不想再让他没有相亲地独酌……蕴儿接过王爷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喝完一直咳个不停。

      王爷见她的样子,又递过来一杯水,知道她是在逞强。“说说话吧,府里生活好么,这次表演顺利么?”

      “在府里生活很好,表演也很顺利,只是……王爷送女孩子给别人,让人很怕……”说完蕴儿就捂住自己的嘴,“不是,不是,被贵族看上是福气……”蕴儿惊慌失措地补救。

      哦?冷千阙轻轻笑了起来。蕴儿没有注意到,只想着自己说出了心中真实的想法,一杯酒下肚,变得如此大胆,这不是完了吗?

      “是我的错……可是,我没有办法……”冷千阙静静说,好像以为蕴儿喝醉了似的,“不会把你送走的,你叫什么?”蕴儿听到,回答说:“奴婢名为姜秀云。”

      “好,秀云,陪我再喝一杯吧!”冷千阙说着笑起来,蕴儿听见他的笑声空旷清朗,酒也变得好喝起来。她是真得醉了。

      湘东王寿宴最后一天,二十个女孩子跟着王侯们走了。回王府的路上,剩下的三十个女孩子坐在马车上,皆神情萧瑟。

      蕴儿想起她们临走时芙蓉说,我过好日子去了,姐妹们,你们也要早日荣华富贵啊!瑞雪听着掉下眼泪,蕴儿和竺梨都默默无言。最后一个长长的拥抱后,她们还是分开了。

      蕴儿回想着那两个与王爷共度的夜晚,可能这样说不过是女孩子一厢情愿的幻想。一个地位尊贵的男人,面目又十分俊朗,而这么多女孩子,他愿意与她再次见面,甚至温和地与她说话。也许蕴儿身边太久没有男性,她回想起那两个自己困倦的夜晚,心中竟有一丝小小的甜蜜。她甚至期待,也许,那个男人,能够对自己有所回眸。会么?蕴儿心底对自己又暗暗嘲讽,继而失落。

      回来后,才终于知道些关于王爷的事。他的名字是冷千阙,新帝是他的弟弟,名冷重阁。他们是同一个母亲,新帝登基后,太后垂帘听政。新帝默许,表面上对母亲还是很尊敬。王爷手下有一位名将,训练着军队,新帝求贤,王爷便将名将与他所用。新帝在许多政事方面,还会聆听哥哥的意见。

      先帝嫔妃不多,子嗣稀少,新帝和王爷的母亲,贤妃,是为数不多的诞下两个皇子的妃子,就连皇后对她都有所忌惮。先帝仙逝后,皇后不久也随他而去。贤妃顺理成章扶持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自己则成为太后。

      ——

      湘东王的寿宴过去,府里女孩子们的练习继续。王爷露面的次数多起来,他经常坐在远处,在女孩子们练习时默默观望。又过了两个月时间,王爷对三娘说,可以了,陛下可能还会再挑。不日将合格的女孩子送进宫吧。三娘应允。

      谁知京城附近的一座小城忽然爆发了瘟疫。当地官员来报说瘟疫气势汹汹,大有不可遏止蔓延至京城之势。王爷召集官员们开紧急会议,部署京城的瘟疫防治。太后和新帝先去陪都避险,他们即日出发,刚到达陪都,王爷的预防计划尚未开始实施,瘟疫已经赶到京城。

      大家都在疑惑王爷为什么没有离开,连平民都逃走了。这场瘟疫还没查出原因,所以也找不出针对性的治疗方法,只能以平常的防治手段加以预防。一旦感染,刚开始会全身高热,几天后皮肤渐渐溃烂,不久就会不治身亡。

      王爷没有强留王府的所有人们留下,他派管家带走愿意去陪都避难的人,又交待另外的几个小厮去遍地寻找名医应对疫情。三十个女孩子都没有走,愿意留下来协助王爷。可能她们还没有见识到瘟疫的厉害。

      虽然瘟疫对百姓来说是场灾难,但蕴儿又想感谢这场瘟疫,它给了她机会,近距离和王爷在一起的机会。

      留在京城的郎中都聚在王府中,给女孩子们讲解预防瘟疫的方法和如何在保护自己的同时照顾病人。不同感染程度的病人被安置在不同的房间里,由不同的人照顾。女孩子们照顾的都是患病初期的病人,他们躺在铺在地上的席子上,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面色憔悴,神情痛苦,不停呻吟。

      他们的亲人想要靠近却不敢靠近,只能在一边默默流泪。女孩子们能做的,就是熬一些清热的药汁,让他们饮下,可短暂缓解病人的高热。但过不了几天,病人们就会被转移到严重患病的房间里,那个房间,最后只会运出尸体。

      年轻的女孩子们以为瘟疫不会那般严重,留在这里只是照顾病人,怎会见惯这般场面?她们有几个开始悄悄地哭哭啼啼,后悔没有跟管家一起走,说留在这里染上瘟疫就只有死路一条!本来宁静的女孩子们之间因为这样的想法的流传而变得人心惶惶。

      又过了几日,管家回来王府,几个小厮也带回了一队医生。府里的情形又好了一些。八月末,府中莲花还在零零星星开放着,莲叶也还尚葱茏。蕴儿回想起昔日她们在歌舞,如今人去花零,徒留些寂寞的莲叶这么热闹,烟笼十里,蕴儿心中生出一股惆怅。

      夜里,夏风清凉,白日的喧嚣归于沉寂,似乎瘟疫也消失了一般。蕴儿想起她的琵琶,她抱起琵琶,指尖轻抚过琴弦,从琴弦流出几声泠泠之音。蕴儿手指动作连贯,弹起《采莲曲》:

      “彼女采莲,清姿艳绝;肤白如藕,亭亭似荷;
      笑弄莲子,垂首轻歌;思之慕之,愿与子合。”

      因为四周的寂静空旷,琵琶声显得清冷寂寞。不久,蕴儿似乎听到,琵琶声里,有箫声在和。箫声悠远绵长,似是中和了蕴儿寂寞的琴声。蕴儿停下,箫声也停,蕴儿的琴声再起,箫声又起。她心中疑惑,是谁,也在这般夜里心中生出感慨,却又安慰般,和她的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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