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不独赏》凊余

7、第 7 章

　　所以如果他们真要对自己的女儿下手，她怕是没有好的阻拦法子。不过，如竺梨母亲所料，新帝登基，要从官家选女。竺梨母亲有意将竺梨送进宫里。但王正居自己没有女儿，小妾之女入不入宫是需要商榷的事情，况且竺梨也不是王正居的亲生女儿。

　　但竺梨母亲凭借一双巧嘴，找到王正居二儿子的母亲张氏，说服她在王正居面前言说几句，将竺梨送进宫里。这张氏是王正居的续弦，性格强势，王正居的正妻死后，她在府中颇有地位，加上她生的儿子最聪慧，王正居也算敬她几分。

　　这个女人虽然性格强势，对王正居纳妾颇有意见，但从不在表面上与王正居直接冲突。她最喜欢做的，就是暗中挤兑王正居带回府里的女人，比如竺梨的母亲。

　　张氏嫉妒竺梨母亲年轻貌美，嫉妒王正居总是留宿在竺梨母亲的住所。于是她常常让竺梨的母亲干粗活，并且不让她洗澡，以致竺梨母亲总是蓬头垢面，身上带着一股气味儿。

　　竺梨母亲心底也乐得如此。搞成这种样子，王正居是不喜欢的，她也就不必再服侍他，她担心的只有一个问题，如果自己遭弃，女儿竺梨怎么办。她之所以能够说服张氏，也是因为她提到了张氏忌讳的事情，这件事就是张氏的儿子和她的女儿之间的事。

　　两个母亲心里都明镜似的知晓此事，但张氏对此事更加忌讳，这不仅是败坏门风的事情，而且也是威胁到她自己地位身份的事情，她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竟然要与自己丈夫小妾的女儿产生瓜葛。

　　并且张氏答应竺梨母亲帮助言说，还有另一个原因：竺梨的母亲向张氏承诺，竺梨若能顺利进宫，自己会离开此地，再不打扰他们王家的生活。这张氏听闻此语自是兴奋而急切，忙忙说服王正居让竺梨进宫，语气毋庸置疑，就连她自己儿子向她求饶也无用。

　　王正居只好把竺梨过继给自己另一个小妾，掩去了竺梨是羌族的身份，也掩去了她并不是自己亲生女儿的事实。这样竺梨就可以顺利进宫。

　　王正居也是有他的考虑，否则单凭张氏一人所说怎会同意竺梨入宫？他了解过竺梨母亲的过往，知道她的家事，他想竺梨母亲选择嫁给他，应该不是这个女子一时的心血来潮，背后应该有更大的原因才是。

　　羌族内乱王正居是知道的，既然为了民族大义那么想让女儿进宫，成全她也罢。而且，让那个小皇帝吃点苦头，何乐而不为呢？王正居暗暗想道。

　　“女儿知道，莫过于游龙戏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竺梨对她的母亲说。

　　竺梨的母亲听到女儿的话，感到十分惊愕。她对竺梨提过要送她入宫的事，却未曾想到，这些她本想对她说却怕她还不懂的话，她自己说出来了。竺梨小时在她身边接受的是羌族的贵族教育，来到中原，她嫁入王家之后，她又教她习得中原那套诗书礼节。竺梨母亲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如此年纪，已懂这般心思。

　　就这样，竺梨入宫了。她从小就知道，中原男子抛弃了母亲和自己，又因为中原，母亲和自己背井离乡，远离故土。为自己离开王正居家，为了羌族，更为了自己的外公，竺梨要看看，所谓中原的最高统治者，是如何励精图治。她无数遍地告诉自己，所有的韬光养晦，必定有来日高光展露的那天。

　　——

　　留光在邻村跟着一个酿酒师傅学酿酒，但他毕竟还小，也只是先帮师傅打打下手，给客人们送送酒什么的。酿酒师傅人称“现世杜康”，酿酒手艺了得，对留光这小子也蛮好，师傅一大把年纪，想着在所有徒弟中，留光这小子最有灵性，想把手艺都传给他，就是他年纪太小，其他几个徒弟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留光找姜家人问姐姐去向，姜家人却说你姐姐不知什么时候跑出府，找不到了，还对他说肯定联系不上，不要再找。他觉得事情很蹊跷，却空口无据。他四处打听，还是得不到姐姐的消息。他想，就剩自己一人了吗？他日日沉浸在酿酒中，想姐姐不会扔下他的，总有一天，她会回来，那时就算父母不在身边，自己学有可以糊口的手艺，他也可以给姐姐衣食无忧的生活。

　　学文来找过留光，留光因为觉得他的父亲不讲情义，对学文态度也颇冷淡。学文问他蕴儿的下落，留光不想多说什么。后来学文道听途说，说蕴儿已嫁入远处一户大户人家。学文顿觉失落，蕴儿是他喜欢的第一个女孩子，就因为父辈之间的事，留光对自己这么冷淡，而自己错过了蕴儿……学文黯然归去。

　　跟着花染进京的小厮一身风尘折回白珠的青楼，他对白珠说，路上花染染上急症，郎中都无法，临终之际，她交代自己说，你回去吧，对白珠说，我的一双儿女，只好请她多关照。

　　白珠还未告诉留光花染已经离世。花染走了，郁言还在狱中，她没有什么身份，也没有办法再救他，就照顾好她的儿女吧。她通过两人的婶婶知道留光正在学酿酒，蕴儿进了姜府。姜府人却说这女孩已经逃出府了。白珠不信，暗中打听，才知是代姜家小姐进京了。

　　孩子会不会因为父亲的事才答应？她一个还未经世事的女孩，进宫如何生存？白珠想，急急写了封信，托人送进京城王爷府。

　　郁言奄奄一息，在狱中受尽折磨。他们没有对他怎么样，但在逐渐薄弱他生的意志。但就算终身监禁，他还不能抛下妻子儿女呀！他等着，他想自己总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他相信新帝会大赦天下的。

　　五月，五十个女孩重新分部。蕴儿在五十个女孩中成绩前十，却意外地被分到乐中。得知消息的时候，蕴儿心中一凛，竺梨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

　　蕴儿消沉了几天，芙蓉瑞雪都劝她找三娘问一下事情原委，蕴儿也想知道真相，可是，直接去问三娘，她总顾忌自己的身份，蕴儿总是想着自己姜家小姐的身份要伪装到何时。她只能一直伪装，甚至一辈子用这个身份活下去吗？

　　可是，父亲呢？如果能告诉王爷这件事，自己不必去皇上身边，王爷会不会主持公道呢？可是，她能直接告诉王爷这件事吗？官家会不会沆瀣一气呢？就在蕴儿想着这些事而决意去找三娘的时候，有侍女来告诉蕴儿说，三娘要见她。

　　蕴儿迫切却又忐忑地去见三娘。

　　三娘的屋子清冷的紧，都入夏了，还凉得很。三娘站在窗前看窗外的莲花，桌上一盏香炉静静燃着檀香。蕴儿立在门前，思忖着开口。听见脚步声，三娘却先说，来了。说完转过身来，目光直视蕴儿。三娘走了几步，坐在桌边一把椅子上，说，你也坐。手指着隔着桌子对面的一张椅子。

　　侍女都离开，关上门窗。只余蕴儿和三娘二人相对而坐，檀香的烟雾在二人面前缓缓散开。安静了好久，三娘缓缓开口说：“秀云是姜府唯一的千金，你父亲也把你送来了啊。”

　　“是。父亲说王府的生活可是普通人求而不得的。”蕴儿低声回答。她觉得三娘似乎知道了什么。

　　“你父亲四十大寿时，王爷送去贺礼，你父亲感激万分，说真是愧不敢当，王爷竟还记得他的生辰。”三娘又说。

　　怎么说？蕴儿不知道姜家老爷四十大寿时发生了什么。她只好顺着三娘的话回应说：“是，这是父亲的荣幸。”

　　三娘忽然笑出来。“普通人家的女孩子，竟也在此混迹了这么久。”说完她的笑又忽然消失在脸上。蕴儿受到惊吓，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我不管你是谁，现在你就姑且以姜秀云的身份继续呆在这里，保管好这个秘密，听清楚了吗。你走吧。”蕴儿慌忙点头，离开了三娘的屋子。

　　姜家老爷四十大寿王爷根本没有送贺礼。待蕴儿离开，三娘拿出一封信，那是白珠写给蕴儿的信，信是写给姜秀云的，但却说你母亲和弟弟安好，有什么吃穿用度记得说。留的地址是姜家附近一处青楼的地址。但是，姜家只有一个女儿，没有男孩。

　　但训练已到了这个地步，再换人训练时间已经不够，三娘默默把蕴儿安排在了乐的最后，希望她不被任何王孙贵族看上，在下一批歌舞伎来临前被悄悄遣散。尽管她样貌和技艺都不错，但不值得冒险。

　　六月廿六是湘东王的生辰。各地王侯，包括王爷都会出席。你们要好好表现。三娘对女孩们说。得知这个消息，女孩们都更卖力地练习。蕴儿因为三娘的话，心中担忧，练习时显得有些神思恍惚。而又因为身在乐部，她有些失去动力。

　　芙蓉对蕴儿说：“秀云，打起精神呀。就算是乐，你这么优秀，不怕没有出路的。”蕴儿笑笑说：“谢谢你，芙蓉。”

　　“秀云，你快去练琴吧，别手生。我也去练舞。”芙蓉说完朝蕴儿挥手再见，蕴儿点头。

　　竺梨一直很认真。蕴儿看到她的努力，加之一同生活的这段日子，觉得竺梨是少有的集毅力聪明与贤惠于一身的女子，她一定会荣华。蕴儿弹着琴，竺梨在她的乐声中起舞，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丝绸纱裙，水袖绵长，短襦齐胸，腰身盈盈，勾勒出竺梨愈发窈窕而成熟的身形。我若是男人，会喜欢竺梨的。蕴儿看着竺梨的舞姿和脸庞想。

　　六月廿五，准备前往湘东王府。临行前，三娘又排了一遍舞，她却把十个最好的姑娘安排在队伍最后。飞燕问，为什么我们要在最后面？洛冉说，是啊，三娘，我们恰恰是五十个人里最好的吧。三娘瞪了二人一眼说，问那么多干嘛，听我的安排就是了。

　　晚些时候，行程队伍到达湘东王府。湘东王府规模无王府那般宏阔，但也别有一番简洁的意趣。下人都在为湘东王的生辰做布置准备。女孩们到后住进安排好的住处，清洁休息。宴会计划开上三日，上午王侯们狩猎，午间回来聚餐，下午至晚上则都是女孩子们表演的时间。

　　二日上午，女孩们在排练间隙说笑着，等待狩猎的王侯们归来。他们纷纷归来时都骑着奇骢骏马，穿着狩猎服，一个个都显得英姿飒爽。女孩子们躲在屋里透过窗户悄悄观察着他们。当然，这些王侯们年纪都不轻了，与这些女孩子们年纪不相上下的没有几个。

　　宴飨的场面大约热闹而短暂。狩猎之后男人们很疲倦，用过餐他们就休息了，说是晚些时候再开始看女孩子们表演。初夏的午后只听见知了聒噪，等待着的女孩子几个在小憩，几个在下棋，几个在小声研究新近时兴的胭脂。

　　天色暗下来，府里亮起灯火。女孩子们换上表演的衣服，准备上场。竺梨再次告诉她们十个被选中的女孩保持队型。五十个女孩款款而来，只见步履轻移而不见裙角舞动：“步若轻云出岫，不见裙之动也。”

　　舞与乐分开站好，洛冉与飞燕却不听三娘的话，站到了队伍的前面。竺梨并不好当面阻止，站在队伍中无可奈何。蕴儿看了焦急的竺梨一眼，不明白她怎么了。竺梨对蕴儿轻轻摇头，用口型说她没事。

　　音乐起，蕴儿抱着琵琶，和其他怀抱着各种乐器的十九个女孩开始弹奏。她们都在宴会主场边缘坐着，离王侯们自然距离较远。弹奏间隙，蕴儿抬头看竺梨她们跳舞，就像平常一样。她们随着乐声起舞，步伐整齐，水袖缱绻而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