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河清》什斯干

3、第 3 章

　　元宵节的早晨，S市下了雪，张漫清打算下午三点的时候再去穆和家，在那之前，面临高考，在教室自习无非是最好的选择。
　　整个校园在白雪的掩盖下显得庄严。呼出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白雾，教学楼旁边耸立的柏松，阳光透过照耀下来，似乎让孤独的人并没有那么难堪。
　　下午三点，准时坐上了公交车。
　　S市冬天的雪很厚，即使阳光照耀了下来，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斑驳的雪路上，这样的天气总是特别容易出现意外。
　　但总会有人喜欢用生命去冒险，抵达了终点站后张漫清下了车，但是自己好像估错了从学校到穆和家的距离，不过这样也好，留点时间去买礼品，上门拜访，总不能空手去别人家过元宵吧。
　　往前走了差不多几分钟，挑好水果付完钱后，之间路边的传来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一辆急速行驶的跑车因为路滑直接驶向公交车停车的方向，正准备关门的公交车在惯性下冲向了旁边的栏杆。
　　刚才张漫清刚从这辆公交车下站，但是来不及感叹死后余生，人早已呆滞在水果店门口。
　　“真是作孽啊！这都元宵节还出事。”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看着破败不堪的公交车，张漫清好像灵魂出走般，刚才还在车上自己刚让座位的那位老爷爷、高龄还在提着菜篮买菜的阿婆，大着肚子带着女儿出门的女人、小小年纪却拉着扶手跟自己开心地说“姐姐，我有个弟弟，所以我要把这个位置让给他。”鲜活的生命，明明在上一秒还在，却成为他人玩乐的牺牲品。
　　泪眼朦胧，彷佛能看见灵魂在天空中对着自己微笑。
　　“欸，姑娘、姑娘”礼品店老板出声才唤回张漫清的意识。
　　反应过来后，浑身无力，但是还得救还有生命迹象的人！
　　拔腿冲了出去，看到满地的鲜血，要救人啊！
　　医生？医生！穆和，对！穆院长就住在附近，他一定会下来的！
　　接到电话的时候穆太太叶臻正在厨房忙碌着，客厅电视开着。穆和正准备掏出电话问张漫清怎么还不到。
　　“穆和，你快来！快来啊！救人，救人”电话中的小孩压着声腔，听着快要哭了，不知道具体位置，张漫清只能说快来救人。
　　直觉告诉自己可能出事了，拿着家中常备的急诊箱，跑到厨房直接拉着叶臻就出了门，叶臻是名心理医生，但是大学主修的是临床医学，或许能够帮上忙。
　　“你别急，出什么事情了，慢慢地说清楚。”一边跑下楼，一边安抚着电话对面的小孩。
　　张漫清逐渐冷静后，提着一口气说“在你们家周边，出车祸了，就在福来礼品店旁边。”
　　穆和到达的时候救护车和警察都还没有赶到。
　　“你好，请让一让，我们是医生，请大家保持冷静，”。
　　当发生危险紧急的时候，医生和军人是唯一的信赖，至少中国是的。
　　听到这句话的众人主动为穆和让开了路，公交车里的人，栏杆撞到的人，现场哭嚎声、喊叫声一片，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够存活下来。
　　穆和和叶臻看了看现场的情况似乎很糟糕，只好从最严重的人开始救起。
　　人的本性都是贪得无厌的，医生做的一直都是在和死神抢人而已，又有什么权利去决定生死呢？如果能够完全康复也就罢了，一旦出现意外，所有的责任都得摊着，病人家属的责怪和辱骂，医院的息事宁人，明明做的是高尚的事情，有的时候却遭受了整个社会的道德绑架。
　　躺在这里的人暂时都没有家人，出门在外，所幸没有人出恶言，路人能帮忙的就帮忙，不能帮忙的就给叶臻和穆和搭把手，安静地做着手中应该做的事情，在这十多分钟的时间里。
　　大一的医学生正准备赶车去学校，路过此处，没有多少知识，更别说是操作。但是没有人出言怪罪。
　　刚轮班回家的护士，参与进来，忘记掉了疲惫。
　　小孩脱离家长牵着的手，拿着热乎乎的番薯，跑到逐渐冰凉的身体旁边，重复着“哥哥，我帮你暖暖，帮你暖暖，你千万不要睡着哦。”
　　众人双手上都是鲜血，脸上微汗，一个接着一个，从老人到小孩，到孕妇，再到一些还算比较清醒的人。
　　等到救护车和警察赶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
　　直到把所有的人都送上救护车之后，穆和夫妇才停下喘口气，走到礼品店，张漫清垂着头，没有意识到穆和夫妇的到来，眼睛看向着黑屏的手机。
　　“漫清？”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迷茫和呆滞，歪着头，走到跟前。
　　礼品店的老板提着礼品在后面喊道“姑娘，你的东西。”
　　张漫清好似觉得有人在说话，但是耳朵阵痛，左转右看，看见了礼品店老板，也始终没有想起自己买的东西，最后只是出声打招呼：“穆院长好，阿姨好。”
　　把东西交给穆和后，“这姑娘好像吓得不轻，你们两还是带她去好好看看吧！”
　　“谢谢，我们会的，麻烦你了。”
　　“欸，小事儿，你们是好人，医者父母心，救了那么多人，你们功劳更大呐。”
　　絮絮叨叨地离开。
　　回过头，穆和意识到小孩的精神状态好像确实有些不太正常，不像只是被车祸吓到的样子，心想着怎么把这件事情告诉张珩，担心她出什么问题，叶臻却突然看向自家的丈夫，了然地摇摇头。
　　这是叶臻和张漫清第一次见面，在车祸现场。
　　相比穆和的一无所知，叶臻显然知道得更多，张漫清受到的刺激，恐怕不仅仅因为这次的事情。
　　警察也走过来准备例行公事，穆家夫妇是医生，没有什么问的，张漫清虽是目击者，但是看了看她的状态似乎不是很好，想想还是算了，找别的人去了。
　　三个人回到家已经天黑了，吃过饭后，叶臻开口“很晚了，漫清你现在回学校我们也不太放心，今晚这就在这里休息，明天再让穆和送你回学校吧！”
　　张漫清只是点点头，“好”

　　经过一晚上的调整，至少表面上，张漫清看起来似乎很正常。
　　穆和夫妇一大清早就做好了早餐，两人很登对，更或许是见惯了自家的悲哀，看见别人家，总会觉得幸福美满。
　　曾经的自己也幻想将来也拥有着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但是在逐渐长大之后却破灭在幻想中，特别是在穆清离开之后，就彻底断了臆想。
　　叶臻过来敲门叫她的时候，张漫清才仔细看清叶臻，是想象中温柔淑慧的样子，但见到叶臻那双温婉带水的眼睛却愣住了，多么相似啊！穆清？穆和？一个特别荒唐的想法却陡然出现在脑海中。
　　叶臻见她傻乎乎愣住的样子笑道“漫清起来了，快来坐，快吃早餐吧！”
　　穆和也刚从书房走出来，“起来了，坐吧！”
　　“桌上的水果也拿着吃啊，不要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嗯，好的，谢谢。”
　　“那你们聊，我厨房还开着火。”
　　叶臻转身进入厨房。“最近复习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就那样，每天机械性地重复。”
　　两人默契般地不谈昨晚发生的事情，只谈近况。
　　因为昨晚睡觉之前，妻子说了一句话，“张漫清明天可能会选择性遗忘昨天发生的事情，你也不要提起了，这件事情刺激有点大，免得影响她高考的情绪”。觉得叶臻在心理学方面的权威，穆和答应了。
　　叶臻从厨房出来之后，许是有了不是特别熟悉的人加入，更许是因为那温柔熟悉的眼睛，张漫清的话更少了，变得沉默下来，谈话主角成为了穆家夫妇，搭不上话，也不想搭话。
　　饭后，穆家夫妇在厨房料理后续，张漫清站起来在客厅走走，昨晚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客厅的橱窗里面摆设着照片，不过当时没有心思注意罢了，见他们都还在厨房，禁不住的脚步已经走到橱窗前。
　　看着照片里的人，张漫清出了神，先是笑着，想着自己和穆清的合照好像很少呢？自己手机里面他的个人照也很少，穆清笑着的时候甚是好看，咧着嘴，嘴角的小梨涡好像把人吸进去般绚丽。
　　但是笑着笑着笑得眼泪也掉了，昨天的事情，晚上也是彻夜难眠，一样是车祸，当年穆清就是这样离开吗？当时是不是感到特别的寒冷，昨天只有穆院长和叶臻阿姨在救那些人，当时的时候，有人在帮助穆清吗？当时是不是好孤独、好难受，穆清、穆清，是不是我没有给你打电话，你就不会来找我，不来找我你就不会离开，都是因为我，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反正我一直是一个人，我好想你，穆清、穆清。
　　情绪似乎崩溃在那一瞬间！
　　听到客厅隐隐传来的哭泣声，叶臻拉住了准备出去的穆和，“你等会再去，她看见我们只会更加自责，还知道哭，这是好事。”略过妻子脸上凝重的表情，垂下的眼眸中明显流露出故事，但是现在却不是知道的好时机。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漫清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扭过头看见穆和站在厨房门口，张漫清迅速抹去眼角的泪走过去笑着说。
　　“穆院长、叶阿姨，我想先回学校了，我还得复习，就不打扰你们了，谢谢你们的款待。”穆和没有搭话，看着小孩微红的眼角，心里却还在揣测。
　　叶臻出来看了一眼自家丈夫沉默的样子，自然接过话“那行，高考可丝毫不能耽搁，让穆叔叔送你回学校，以后啊，要是有时间可以多来我们家，陪我聊聊天，反正大部分时间我都一个人在家”
　　“好的，我下次一定来看您，那叶阿姨，再见。”
　　“嘭”的一声，大门关上。
　　一路沉默再次回到了S高。第二次，穆和第二次送自己到S高门口，张漫清心里自嘲想着，自己的父亲一次都没有送过，真是令人可笑。
　　“那穆院长，我先进去了，谢谢，再见”穆和盯着张漫清依旧沉默，看她抬起头，瞄了自己一眼后迅速低下头，彷佛不想泄露自己的情绪般。
　　“嗯，再见。”
　　见张漫清离开后，穆和转身驾驶驰骋而去，或许自己应该问清楚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