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心结 ...

  •   江水寒进房时,江秋白已经下床坐到桌边了,见他进来,便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示意他坐下。

      江水寒只是将药放在桌上,转身便走:“这是解毒的药,趁热喝了吧。”他行至门口时,江秋白突然出声了,“无惜,陪我坐坐吧。”

      江水寒没有回头,他低声道:“我不想打扰你。”

      “陪我说说话,可以么?”说着江秋白便起身,不容他拒绝,拉着他坐下,“就一会儿。”

      江秋白端起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令他不禁皱眉,过了好一会,他才稍微缓过来:“无惜,在你看来,我这人如何?”

      江水寒一怔,说道:“江公子很好。”

      江秋白闻言微微一笑,他叹气道:“人很好么?从前就有人这么说过我,不,应该说是,与我接触过的人都会这么说我。”

      江水寒道:“这是事实。”

      他从进入净空门的第一日起,就打心底觉得江秋白这人很好,脾性温和,待人有礼,是最受师弟们喜爱尊敬的大师兄。尽管已经过去十四年,江水寒对他的看法依然未变。

      江秋白摇头道:“可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这人身上,根本没有一点能算得上好的。”

      江水寒一愣:“江公子?……”

      江秋白道:“身世、经历、身边的朋友,甚至是我这副身体,不管怎么遮掩,都是残破不堪的模样。”

      倒不如说,他一直在刻意伪装自己,将自己原本的性情隐藏,再披上一副温和善良的皮囊。

      从进入净空门那日起,他会为了不让江河担心,故作懂事喝下他最讨厌的汤药,只为了得到江河一声欣慰的夸赞,明明是可有可无的一句话,他都会尽心尽力地做好身为徒弟的本分。

      就连对待那些新来的师弟们,他总会面带笑容,对他们悉心呵护,即便他们犯错,做出过分的事,江秋白都不会责怪他们,只是劝告他们不要再犯。明明心底已经对他们产生出一丝厌恶,江秋白却会极力忍耐,借以用笑容掩盖一切。

      他突然觉得,自己活了三十多年,不过是自己可以编织的虚幻罢了——他的心思被上天一眼洞穿,所以上天干脆给他一个惩罚。

      既然他以虚假待人,那他身边的人便也不会对他真诚。

      江秋白道:“无惜,若我告知你我真实的模样,你可还会像方才一般说我是个好人?”

      江水寒坚定点头:“会的。”

      “那你呢?”江秋白又问,“你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水寒没有回答。

      江秋白继续道:“我第一次见你,只觉得你这人实在可疑。被人追杀至玉中山,若说故意也太果断,要说碰巧倒也有理,你偏偏就身受重伤倒在了我的面前。若我当时狠心一点没有将你救下,想必我如今也不会被困于此地,就连唯一的师弟的婚宴,我也无法参加。”

      江水寒默了默道:“江公子怨我也是应该的。”

      江秋白笑着叹息:“我并不怨你,我怨我自己,害得你又中了一箭。”

      江水寒摇头道:“江公子本就有恩于我,我不过是报恩罢了。”

      闻言,江秋白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突然嘴角一扬,目光却是冰冷如霜:“无惜这话甚有道理,既然如此,我便有话直说了,我想与你做一个交易。”

      “交易?”

      江秋白点头道:“我救你一命,你还我一命,如今也算是两不相欠了。我想你助我离开花蕊谷,浮萍的婚宴,我必须参加,而我也不会计较你与孟之庭勾结陷害我一事,你们想要的东西,待我平安抵达峥嵘山庄后,我便会亲手奉上。”

      江水寒没有说话,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江秋白,眼里没有丝毫情绪。他一向很会伪装,也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所以即便江秋白知道他的秘密后,他也能装作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又或者说,他本就这般镇定。

      这个秘密被江秋白知道倒也无妨,江水寒唯一担心的是自己的易容伪声被江秋白识破,到那时候,他可能才会手足无措,再也无法故作镇静了。

      江秋白见他面容平静,又继续道:“我现在担心的是寒照的安危,那孩子一向单纯,若他被孟之庭诓骗陷害,我这个当师父的……”话至此,江秋白突然掩面讽笑道,“我根本不配当他的师父,从始至终我就没想过教他武功,他却还盼望着在我这里学上一招一式,简直太可笑了。”

      江水寒将他的手拉下:“你不必再说了。”

      “我偏要说!”江秋白甩开他的手,眼角已有些微微发红,“我偏要说,我要让你知道你一开始就看错了我,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我这人极其虚伪自私!”

      他以手覆眼,声音发颤:“你看到的那些不过是我装出来的,你们想看到什么样的我,我便装给你们看,你们不想看到的,我便好好隐藏起来,绝不会让你们察觉到一点异样。”

      话至此,他的声音已经逐渐哽咽,就连极力覆盖的双眼已有些胀痛,两行泪水从他的脸上滑下,他吸了口气,继续道:“这便是真实的我,如今我愿与你坦诚相待,我希望你也不要再对我有所隐瞒。之前我确实好奇你的来历,更好奇你那一身狰狞的伤口从何而来,如今我也不再关心,也不必关心。”

      江秋白呼出一口气,随意抹去脸上的泪,他将身子微微靠前,尽量拉近自己与江水寒的距离:“无惜,既然你与孟之庭同为一丘之貉,想必也知道不少有关他的事吧?”

      一丘之貉。

      江水寒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有些小惊讶,但是惊讶转瞬即逝,他也很快将这情绪丢弃,换上了一副坦诚的模样:“江公子想知道什么,无惜一定如实告知。”

      “我却不知你这是当真坦诚还是为了博取我的信任。”江秋白叹了口气,“也罢,只要你能告诉我他的情况,我也别无所求了。”

      “江公子想知道谁的情况?”

      说话间,江秋白已行至江水寒的身边,他稍稍低头,垂落的发丝不偏不倚地落在江水寒恰好仰起的脸上。

      江秋白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在这双眼睛里寻找什么,然而他看到的却是自己的脸。这张时常面带笑容的脸,此刻却敛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漠然。

      “无惜,你告诉我,江水寒在何处?”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藏了许久许久,久得他都快忘记了,又久得他都有点藏不住了。

      江水寒在何处?他当真死了么?

      江浮萍回答他的毫无疑问的都是江水寒已死,身首分离,葬身在了魔教废墟之下。

      不止是江浮萍,甚至是他身边的任何人,无一例外都是这个回答。可越是笃定越是相同的回答,江秋白反而更加不信了。

      江水寒屠戮师门,囚禁他四年,在他腿上下蛊,害得他成了个废人。被困魔教的四年无疑是他人生中最屈辱的时段,这份屈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头,只要他还活着,这份屈辱便一直同在,不分日夜地折磨着他。

      若要消除这份屈辱,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将这屈辱原本奉上,双倍奉还。

      所以他迫切地想知道江水寒身在何处,若江水寒当真还存活在世,他便……

      思及此处,江秋白的心里突然感到一阵畅快,他见江水寒没有应答,便又问了一遍:“告诉我,江水寒现在身在何处?”

      江水寒此时也站起身来,他本就比江秋白高,在他十七岁那年便是如此。

      江水寒低了低头:“江公子,我一直很好奇,你对你的这位师弟究竟抱着何种情感?”

      江秋白一怔,却是露出一个苦笑:“他这人欺师灭祖忘恩负义,我现在恨不得他能在我面前,我好亲手杀了他。”

      江水寒其实早已知晓这个答案,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也不觉得失望,反而心中有一丝窃喜。

      只要江秋白还记得他,还记得他们之间的深仇大恨,便也能证明江秋白的心里一直有他不是吗?

      尽管是一份沉重的恨意,却也证明着他确实在江秋白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在魔教的四年间一直没得到的答案,他却在今日得到了。

      “说得好江公子,”江水寒不禁拍手笑道,“若是你的那位师弟知道你这般惦记他,指不定心里有多欢喜呢。”

      江水寒笑起来时一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牙齿。明明带着一点狡黠,却又能发现他这人笑起来实在好看。他笑着的时候,目光会始终落在一人身上,也正是因为那人一直常伴他身,所以他才会露出这般美好的笑容。

      正如他现在一般,尽管易容成一张平凡的脸,他的笑却能给这张脸带来不少生气,没有了之前的冷漠,竟然还能有点莫名其妙的人情味。

      江秋白只觉得他这笑容之中尽带讥讽,他却无暇顾及生气,他只想从面前这人身上打听到一点有关江水寒的情况:“告诉我,江水寒现在身在何处?”

      这世间知晓江水寒踪迹的人不多,孟之庭算一个,眼前的无惜算一个,徐鸣友算一个,还有这花蕊谷的主人也算一个。江秋白之所以猜测池谷灵知晓江水寒的踪迹,是因为禄存巨门跟踪他这三年间,每次提及江水寒,便是一口咬定他尚存人世。再加上徐鸣友又在此处,江秋白便更加笃定了心里的想法。

      只是他不想去他们那里寻求答案。今日与池谷灵一番交谈,江秋白察觉到他意有所指,心里一时生出不少猜测,可他却强硬地压抑着这些想法,他逃避惯了,再逃避这一次又有何妨?

      他想清楚了,唯独江水寒这件事,他不愿再逃避了。

      江水寒沉默稍许,又问道:“若我告知你江水寒的踪迹,你会如何?离开花蕊谷去找他?再一剑杀了他?”

      江秋白道:“这些与你无关。”

      江水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即便江公子不说,我也心如明镜。”顿了顿,他眯了眯眼睛,故作神秘道,“你那位师弟,其实一直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你偏偏看不见摸不着。”

      江秋白呼吸一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江水寒突然停住了,他本就没有说下去的意思,恰好此时有人敲门,他过去开门,来人却是徐鸣友。

      徐鸣友打量了二人一番,说道:“老朽可是打扰了二位?”

      江水寒淡淡道:“我本就打算离开,是徐老来得正好。”说完,他便当真出门离开了。

      江秋白急忙行至门口,眼见着江水寒的背影没入竹林,他正欲追上去,却被徐鸣友伸手一挡:“江公子,可有时间陪老朽切磋一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