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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缱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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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棋盘,江秋白与徐鸣友相对而坐,他执黑子,便率先下了一子。
徐鸣友随即落下一子,突然说道:“已经许久没下棋了,不知老朽棋艺可有退步。江公子如何?这几年可有像今日这般与人对弈?”
二人已各自落下几粒棋子,江秋白观察了片刻才谨慎地落下一子,他摇头道:“我与徐老一样,这几年根本就找不到能与我对弈的人。其实倒不如说我无法静心下完一盘棋。”
“江公子有心事?”徐鸣友捏住一子,却是故意按着棋子边滑动便观察他的神态,见他淡定自若面带笑容,徐鸣友只好迅速落子,干笑两声道,“江公子不妨说说,说不定下完这盘棋,你的烦恼便也解决了。”
江秋白笑道:“只怕到时候烦恼没有解决,反而还输了棋局,岂不是徒增烦恼?”
徐鸣友道:“不过输掉一局,我们再来第二局第三局便是,总归能解决江公子的烦恼。”
“徐老难道不知道我为何烦恼吗?”江秋白突然看着他。
徐鸣友的手顿住了,他手中白子久久未落,干脆又放回棋盒:“人应该朝前看,一味地停留在原地,对谁都没有好处,江公子觉得呢?”
江秋白摇头:“我只不过想求得一个答案。”
徐鸣友突然落下白子,他笑说道:“老朽是真的老了,就连下棋也要想个半天。”
他故意转移话题,江秋白也不再追问,便全神贯注地与他对弈。
大约两刻钟过后,胜负已分。
徐鸣友看着这局棋,叹息连连:“看来是真的老了。”
江秋白拱手道:“承让。”
徐鸣友捋了捋胡子,突然眯着眼睛打量起江秋白来:“真是匪夷所思。”
江秋白一怔,失笑道:“徐老何出此言?要不咱们再来一局?”
“不必不必,”徐鸣友摆手道,“昔日我与那位教主切磋过不下百局,无奈他棋艺不精,次次输我……老朽以为自己棋艺尚可,不曾想却在江公子这里输得一败涂地。”
江秋白道:“徐老言重了,不过是一局棋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徐鸣友又道:“在魔教四年间,江公子可曾与那位教主对弈过?”
江秋白摇头道:“不曾。”
“想来也是,你对他恨之入骨,自然无法静心与他切磋对弈的,”话至此,徐鸣友突然拍了拍手,朝长廊那边道,“怡然,别躲在那里了,出来吧。”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粉衣女子从转角处现身,她缓步穿过长廊,来到二人面前,对徐鸣友微微欠身道:“父亲。”又看向江秋白,同样行礼道,“江公子。”
江秋白连忙起身作揖,却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女子,转头看向徐鸣友,徐鸣友却笑道:“这是老朽的女儿,怡然。”
“原来是徐姑娘,”江秋白道,“失敬失敬,在下江……”
“江秋白,江公子。”徐怡然道。
江秋白道:“徐姑娘怎会知晓……”
徐怡然嫣然道:“家父经常提及江公子。”
江秋白看向徐鸣友,他却轻咳两声对徐怡然道:“怡然,为父平日怎么教你的,有客人在应该看茶。”
徐怡然忙道:“父亲教训得是,怡然这就去准备。”
支走徐怡然后,徐鸣友装作不经意地问江秋白:“江公子觉得小女如何?”
江秋白道:“徐姑娘温婉贤淑,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只是有一个问题。”
徐鸣友道:“什么问题?”
江秋白道:“徐姑娘其实并非徐老的女儿吧。”
徐鸣友一愣,随即笑道:“老朽养育她十多年,即便不是亲生,也胜似亲生。不过……江公子又凭什么断言她非老朽亲生?”
江秋白笑道:“年龄差距过大罢了,说是徐老的孙女也不为过。”
徐鸣友大笑道:“老朽以前可不知江公子是这般能说会道的一个人。”
江秋白道:“我也不知道徐老是这般……”
“这般如何?”
江秋白失笑道:“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形容徐老了。”
说罢,两人皆是一笑,徐鸣友趁机道:“实不相瞒,小女自从听老朽说起你后,便一直囔囔着要亲自见江公子一面,今日总算得以与你相见,指不定现在正躲在哪里偷笑呢。”
江秋白道:“只怕想象的与真实所见的多有不同,依我之见,徐姑娘只怕失望至极了。”
徐鸣友摇头道:“江公子这是哪里的话,怡然是老朽从小养大的,她那点心思,老朽自然一清二楚。”
话至此,徐鸣友默了默:“怡然那孩子啊,是真的喜欢江公子。”
江秋白却是开始整理棋盘上的黑白子,他将黑子一颗颗放入棋盒,又将白子放入徐鸣友手边的棋盒。
徐鸣友从他手里接过白子,说道:“江公子,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了,何必将自己囿于过往,停滞不前?依靠仇恨而活,可没有什么好结果。”
江秋白道:“既然徐老明白这个道理,倒不如告诉我他在何处,我与他之间,必须做个了断。”
徐鸣友面露难色:“江公子,他在三年前就死了,这事你难道不知道么?你找一个死人做什么了断?”
江秋白道:“他没死。”
徐鸣友道:“那日老朽也在场,老朽亲眼所见他被当场斩杀。这也是江湖中众人皆知的事情,你为何不信?”
江秋白道:“正是因为你们言行一致,我才不信。”
徐鸣友哭笑不得:“当时几乎半个武林人士都在场,亲眼所见,所见略同,有什么问题?”
江秋白依旧固执己见:“他不可能就那样死了。”
徐鸣友还欲再说,江秋白却突然捂住头,露出一个极为痛苦的表情。
额角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江秋白极力忍痛,他脸色惨白,喃喃道:“他没死,他不会死的,他还活着的……”
江水寒,一定还活着的。
徐鸣友见他神情有异,连忙上前:“江公子,老朽送你回房吧。”
脑袋里仿佛有无数虫蚁游窜啃噬,江秋白将手指插|进头发,试图缓解疼痛:“他没死,他还活着……”
疼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更加肆意吞噬着他的意识,江秋白猛地推开徐鸣友,踉跄地奔向长廊。他一路跌跌撞撞,几乎是拼劲全力才来到居住的竹屋门口。
他刚抬手去推门,不料脚下一软,一只手适时地扶在他的腰际,江秋白偏头一看,看到的却是一个鬼面具。
鬼面具后面有一双眼睛,目光闪烁,眼睛弯成月牙,这双眼睛盯着江秋白看了许久,最终面具后的人出声了:“秋白,你怎么总是这样冒冒失失的?”
声音带笑,目光带笑,即便他戴着鬼面具,江秋白也能知道他就是江水寒。
江水寒扶着江秋白进房,又将他安顿在床上,转身正准备走的时候,江秋白拉住了他的衣角。
“这又是梦境。”江秋白喃喃道,“七日梦又发作了。”
江水寒微微侧身,笑道:“秋白这次发现得很快,值得奖励。”说着他又坐到床边,“秋白想要什么奖励吗?”
江秋白苦笑道:“现实里一直想见的人,却只能在梦境里相见,这也太可悲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江水寒拉住他的手,“看来秋白是对我思念到了极致,不然怎么一次两次都能看到我?”
江秋白也没有抽回手:“日思夜想的都是如何才能杀你。”
江水寒拉着他的手探向自己的面具:“这些无所谓,只要你一直想着我,这就够了。”
面具冰凉,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却温暖如初。
江水寒轻笑一声:“秋白,帮我摘下面具。”
话音刚落,他便抓着江秋白的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面具下的江水寒看起来十分年轻,大概是他十七岁左右时的脸。
他嘴角一咧,笑道:“怀念吗?十七岁的我。”
江秋白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楞,他摇头道:“不怀念。”说着他便收回了手,却又被江水寒一把拉住。
江水寒握着他的手,目光似乎看向远方:“那时候,一切都很美好不是吗?你想不想回到那时候?”
江秋白冷笑道:“你还想让我再看一次净空门被灭的惨景吗?”
江水寒的目光从远处收回,他叹气道:“如果能回到那时候,我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现在的结果兴许也会不同。”
江秋白接过话道:“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是啊,没有后悔药。”江水寒点头道,“既然秋白也知道这个道理,那你还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吗?”
“你想说什么?”
江水寒俯身说道:“我想说……如果你真的后悔之前的选择,趁着现在还来得及,仔细考虑再重新选择也不迟。”
江秋白的额角再次传来锐痛,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有气无力道:“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有后悔的事?”
“因为你梦见了我,”江水寒低头再低头,与他额头相对,“我就是你真是的内心,至于为什么是‘江水寒’的模样,秋白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额角的疼痛愈发剧烈,江秋白连忙抬手将他推开,手刚触及他的胸膛,他却突然消失了。
“江水寒”消失的瞬间,四周景象也渐渐扭曲,房屋倾倒,竹林翻转,万物瞬变。远处隐约飘来阵阵雾气,由薄变浓,逐渐充盈了整个空间。
江秋白在这片浓雾纯白里来回奔跑,他仿佛进入了一个无穷无尽的世界,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待到他体力不支想着干脆瘫坐在地时,周围的浓雾突然散去,变成薄雾,然后雾消散,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熙熙攘攘的集市。
摩肩接踵的人们不停地从他身边经过,他环顾四周,除了人就是建筑和小摊,人们都长着大众的脸庞。
他觉得这个集市十分熟悉,他一路前行,见到了不少小摊,有卖胭脂水粉的,有卖小木雕的,有卖手帕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停在了卖手帕的摊位前,他看中了一块纯白的手帕,银丝绣月,莹莹发光。
“秋白!”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人群中似乎有人在呼唤着他的名字,这道声音连续响起几次,在他身边飘飘忽忽,他原地打转寻找声源未果,干脆开始朝前奔跑。
他冲破人群,人群在他身边快速倒退,他听着那一声声的呼喊,心底升出一股欣喜与期待。
人群逐渐稀少,周围只有三三两两的人从江秋白身边走过。他快走了几步,在看到眼前那某身影时顿时停住了。
江秋白无法看清那人的样貌,只隐约看得出那人身穿白衣,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那人似乎也看见了江秋白,不停地冲他挥舞着双手:“秋白!”
“秋白!”
“秋白!”
眼前蒙上一层水雾,模糊了江秋白的视线,泪水倏然顺着他的双颊滑落。
“是你吗?”江秋白一开口,那人的呼喊声随之戛然而止。
那人似乎露出了一个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一咧,露出一小排牙齿。
“是你对不对?”泪水在江秋白的眼眶中翻涌,轰然决堤。
那人没有说话,他将糖葫芦塞进嘴里,然后毅然转身。
“你要去哪里?”江秋白慌了,连忙追上去,那人明明近在咫尺,可江秋白却永远追不上他。
薄雾飘飘缕缕,周围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拥挤的人群挡住了江秋白的去路。他慌忙地推开人群,却见薄雾变得浓厚,眼前陷入迷茫,眼前的人影渐行渐远,然后消隐在浓雾中,他的周围又陷入了一片纯白。
他不甘心,他明明就能见到那个人了,明明只差一步,明明只差一点点……
他的心里像是空出了一块,那个巨大的空洞里,原本有个被他隐藏得极好的秘密,现在却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松撕裂掀开,让他的秘密无所遁形。
接踵而来的不是剧烈的头痛,而是胸口那处无法弥补的空落窒息感。那种似有若无的痛苦,比头疼更加折磨他,明明只是对那人一瞬的思念,却像是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几近绝望崩溃地冲这个世界嘶吼。
“江水寒!——”
江秋白猛然睁开眼,就看到了江水寒由惊疑转向平静的脸,而他的手正紧紧抓着江水寒的衣服。
“你醒了。”江水寒坐在床沿看了他一会,又伸手去端药。
江秋白连忙松手,侧头看向门外,清冷的月光洒下,地面笼上银晕,已经是晚上了。
江水寒舀了一勺汤药,试了试温度,然后送到了他的嘴边:“你这样怎么离开花蕊谷?”
江秋白乖乖张嘴喝药,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这张平凡的脸。
连着喝了几勺药后,江秋白抬起手,鬼使神差般地朝他的脸上探去。
江水寒稍稍偏头,故意躲过了:“先喝完药。”
江秋白从床上坐起,喝完药后,又继续朝他的脸上伸过手去:“我记得孟之庭会易容术。”
眼见着江秋白的手即将碰上自己的脸,江水寒连忙将他的手抓住:“江公子,你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么?”
“我分得清虚实,”江秋白另一只手也朝他伸过去,“梦里我就是这样摘下了他的面具。”
“如果是现实的话……”
这次江水寒没有将他的手抓住,反而是带着他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脸庞。
江秋白微微一怔,另一只手也抚上去。他用指腹描绘着江水寒的眉眼,不禁失笑:“这根本一点都不像。”
记忆中的江水寒,眉目如画,一颦一笑都足以令无数少女倾倒。
江秋白摩挲着他的鼻尖,又是一声笑:“太普通了。”
“这张脸,与他相比,”江秋白的手已经触及他的耳畔,“实在逊色不少。”他的手指摸到江水寒耳后的某处缝隙,指尖轻轻一拨,挑起了一层薄薄的皮肤。
江水寒呼吸一窒,想拉开他的手,却又在触及他的手时抓住了他的手腕。江水寒的手心异常冰凉,他扣在江秋白的手腕上,却让江秋白感动一阵莫名的心安。
江秋白想起了那个被他藏了许久的秘密。因为他的胆怯,因为他的懦弱,那个可怜又可笑的秘密便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世间病症诸多,唯独心病最难医,良药诸多,唯独无法治愈心病。
江秋白的这块心病更是折磨了他整整七年。
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因为他已习惯了隐藏伪装,那些微不可察的痛苦只管压藏在心里便是。可他忘了积少成多这个道理,那些细小的痛苦逐年增加,最后竟变成了可怖的洪水猛兽,不分昼夜地折磨着他。
痛苦的根源却不是七年前的那场灭门之灾,而是导致那场灭门之灾的江水寒。江水寒十恶不赦,他理应去憎恨他,他也理应去杀了他替净空门一众报仇。
可他却发现,他对江水寒的憎恨却不是源于那场灭门,而是源自心底对他的无穷无尽的失望。
他一直对江水寒抱以厚望。在他的设想里,江水寒应该成长为一个扶贫济困的侠客,再不济也可以是一个逍遥自在的游侠。他唯独不愿江水寒沾染丝毫邪恶与黑暗,偏偏事与愿违,江水寒干脆化身邪恶黑暗,亲手破灭了他所有的幻想。
然而令江秋白惊讶的是,即便他心里明白江水寒早已不是那个净空门的小师弟,可每当自己见到他时,万千思绪顿时成结,涌上心头的却是满满的爱意。
他早就心如明镜。江水寒对他的爱意,他对江水寒的爱意,早就在那年的七夕之夜无所遁形了。
只是他一直是个胆小懦弱的人,遇事则逃,故意回避。他本以为这样便能使那情感渐渐消隐,可是到头来,他不仅没能斩断情丝,反而对江水寒愈发思念爱慕。
这种情感一直持续到江水寒灭门,甚至是江水寒将他囚困在魔教四年,甚至是在他逃离魔教后的这三年。
他的脑海里全是江水寒的身影。
被困魔教时,他对江水寒爱恨交加,矛盾不已,灭门的痛苦最终压倒了他的理智,他知道羞愧,决心将那份爱意深埋心底。
反正他一向会隐藏,只要表面装作恨他恶他,那么心里的这个秘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他没想到最终还是他自己剖出了这个秘密,他压抑得太久太累了。他甚至会想,如果当初他与江水寒互表心意,之后的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七年前的事已经足够他后悔了,他不想七年后又后悔一次。
二人僵持良久,江水寒深呼了一口气,像是战败般地妥协道:“真拿你没办法。”
江水寒带着他的手轻轻一拉,覆盖在脸上的人.皮面具便也随之掀开,渐渐露出了他真实的脸。
江秋白看着他,一瞬间有些失神,良久良久他才回过神来。
他鼻子发酸,眼角也渐渐发红:“怎么会这样?……”
江水寒的左脸有一条从耳根纵向延至下颌的疤痕。
江秋白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颤声道:“你的这些伤,究竟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