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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无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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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吹拂,四周的翠竹摇曳,竹叶沙沙作响,空气中涌动着燥气与炎热。
二人沉默了许久,江秋白一时竟不知是该逃离此处还是继续听池谷灵讲下去。
可这幽幽山谷,他又能逃往何处?
池谷灵指了指床沿道:“好孩子,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江秋白拒绝了他的好意:“晚辈站着便是。”
池谷灵拍了拍床沿笑道:“什么晚辈不晚辈的,在我这里没这么多规矩,来,坐下吧,站着怪累的。”
“是。”江秋白也不再推脱。
见江秋白坐下后,池谷灵长舒了一口气,他说道:“这事得从三十几年前说起,时间过得太久了,一些细节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三十多年前,我与师兄师弟三人出师,便各自在江湖上闯荡。我们医术精湛,一入江湖便只想着治病救人。”
“出师后不到一年,患者便称我们师兄弟三人为救世活菩萨,我们三人深受他们的尊敬爱戴,甚至于我们三人去往何处,他们就一路跟随。久而久之,跟随我们的人已经多达一千余人。我们见此情况也不好再四处云游,便选了一处地方扎根。”
“而从扎根那日起,不知是谁开的头,说我们师兄弟三人是‘长生菩萨’我们三人建立了‘长生教’,跟随我们的那一千余人便是跟随我们的长生教徒。”
“这件事匪夷所思,我的师兄极力想解释清楚,可我的师弟却故意派人大肆宣扬,甚至还招了不少所谓的教徒。”
“因为这件事,我们师兄弟三人之间第一次产生了隔阂,师兄不愿成为‘长生教主’,师弟又痴迷这个称号,但又忌惮师兄,所以这烂摊子便扔到了我的身上。”
“我倒觉得成立长生教是一个好办法,渐渐的我们名声越来越大,有不少江湖医者慕名而来,我们一起讨论交流医术,建教后第三年便救了不少身患重病的人。”
“然而就是那一年……”池谷灵突然停住了,他似乎想到极开心又极悲伤的事情。
他一边拭泪,一边笑道:“那一年我被仇家追杀,濒死时遇见了我的妻子。”
“在与她隐居的时候,我们养育了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池谷灵继续道,“后来我将妻儿带回了教内,这是我一生中做的第一件错事。”
“回到教中,我才知道在我离开的这年时间都是师弟在帮我主持大权。我一回来他便将大权交还于我了。他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完成某件事,我一开始并没注意,直到两年后师兄与师弟二人决裂,我才了解到了事情的真相。”
池谷灵长叹一口气:“我那师弟,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师兄无论如何也容不下他,甚至要将他当场斩杀。我不忍心看着他们兄弟相杀,便将师弟赶出了长生教。”
“这是我做的第二件错事。”
说到此处,池谷灵已泫然泪下,江秋白连忙替他找来手帕,池谷灵颤手接过手帕,却是看着江秋白笑了出来。
池谷灵一边拭泪一边调整鼻息:“师弟离开一年后,长生教遭遇了灭顶之灾。始作俑者便是我们的师弟。他与我的仇家狼狈为奸,率领他们……将长生教一千余人灭得一干二净。”
“只因为赶走他,他便一直将此事记恨在心。”
池谷灵声音颤抖似已讲不下去,江秋白正欲劝他,他却摆摆手,继续道:“我的妻子正是死于他们手下,我为了掩护师兄引走仇人,我便将我的孩子托付给了一个人。”
池谷灵定定地看着江秋白:“此人是我师兄的徒弟,他心地善良,对我们毕恭毕敬,一心只有治病救人,所以我很放心将孩子交付给他。”
“后来,我带着仅存的几名教众来到了花蕊谷,花蕊谷原本便是我妻子的居所,我定居在此,一是为了能怀念她,而是为了保证安全。”
池谷灵握住江秋白的手,他说道:“这一住便住了快三十年。我老了,而我的孩子却长大了。”
突然被池谷灵握住手,江秋白显得十分局促,他缓缓地抽出手,问道:“您的孩子还活着吗?”
池谷灵摇头道:“我不知道。他若活着,我又能如何?他知道这些事后只怕会怪我。”
江秋白不明白:“您当初舍命保他,他若知道,不仅不会怪您,只会心疼您。”
池谷灵失笑道:“是么?……”
江秋白道:“我不能保证他是否这样想,可是又有哪个孩子会责怪救他性命的父母呢?……只可惜我没能见我父母一眼,若是见了,我定要和他们好好说上一句话。”
池谷灵眼睛一亮:“什么话?”
江秋白道:“我会感谢他们生下我,能让我在这人世间走一遭。”
池谷灵闻言一愣,随即拍手笑道:“好,说得好!有你这般孝子,若你父母知道了,必定十分欣慰。”
江秋白本是不忍见池谷灵一个老人垂泪,便随口安慰一句,可这话却又是他实打实的心里话。
若是他的父母尚且在世,想必他也不会活成如今这般模样,起码为了父母,他也要与这荒唐人世拼个你死我活。
池谷灵显然已被江秋白开导,他脸上露出了笑容:“讲了这么多往事,现在我便要与你说说我那师兄师弟。”
“你身上所中之毒便是我那师弟调制的,”池谷灵逸出一声讥笑,“他这人的确有医学天赋,可他不用到正道上,只知道做些丧尽天良的事情。”
言毕,池谷灵又看向江秋白,目光诚恳地说道:“你若信我,便安心居住在此,我定会为你调制出解药。”
“我不明白……”江秋白缓缓起身,“您让北斗带我来此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池谷灵的所作所为太可疑了。他们之前从未见面,今日初见,池谷灵却对他极其温和友好,竟然自荐为他排忧解难为他解毒……池谷灵为何要这样做?
江秋白突然想起孟之庭说的那句话。
——“你身上的那样东西,江湖上有的是人觊觎。”
江秋白道:“池谷主,我不过一个将死之人,你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还赶走去参加师弟的婚宴,恳请谷主放我出谷。”
池谷灵面不改色道:“你若现在出谷,只怕没见到师弟便死了。”
“这……”江秋白欲言又止。
无惜说这七日梦会折磨中毒人七天七夜,然后因惧怕梦魇而选择自断生路。可这已经过了五日,为何他除了第一日梦见江水寒后便再未陷入梦魇了?哪怕儿时的梦魇,他也不曾梦起过。
制作毒药的是池谷灵的师弟,池谷灵说能配置解药,而他与师弟早已决裂,还有杀妻之仇——可是池谷灵所言真假,江秋白却一概不知。
江秋白甚至怀疑,是池谷灵与其师弟故意设计,只为了那样东西。可是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他实在想不明白。
池谷灵见他犹豫不决,又道:“你我初见,你不信我也情有可原。不过你大可想想,我若想害你,现在早就将你折磨一番了,何必如此好生招待你?”
江秋白:“……”倒也有理,“池谷主能否告知我您那位师弟的名字?”
这个师弟,绝对不简单。
池谷灵略加思索后,说道:“他一向行事诡异,这些年换了无数个名字。”
江秋白心里一阵失落:“打扰了。”
池谷灵见他离开连忙喊住他:“等等,别急着走啊!我告诉你他的真名便是了。”
江秋白朝他拱手作揖道:“有劳池谷主。”
“他与师兄是同胞兄弟,姓孟,孟之庭。”
“……”
“你可听过这个名字?”
***
江水寒端着汤药正欲推开门,就见凌无渡从竹屋里出来了。
眼看着凌无渡又反手关门,江水寒立马用手挡住,面色不悦道:“你做什么?”
凌无渡却立马拉着他往院子里走:“你别去打扰江公子。”
“松手!”江水寒甩开他,看着手里的药说道,“我这端的是他的解毒药,必须趁热喝了。”
说着,江水寒便朝门口走,凌无渡当即又将他拉住,几乎是哀求般道:“我的祖宗,我求你别进去了!”
江水寒默了默,说道:“他怎么了?”
凌无渡叹气道:“也不知道去见了谁,一回来就晕倒了,我可是废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拖到床上的……”
“晕倒了?”江水寒一听更要往屋里冲,凌无渡又将他稳稳抓住,“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江水寒又是甩开他的手,不耐烦道:“你倒是一次性说完。”
凌无渡道:“我把他拖到床上后他就醒了……但是似乎,啧怎么说呢,他受了很大的打击。所以我劝你还是先别去打扰他了,而且他还……哎哎你别进去!”
话未说完,江水寒便已去到门口,凌无渡连忙跑过去拉他,却见他已经进门了,凌无渡铆足劲向前,恰好江水寒此刻关门。
“嘭”地一声,凌无渡的鼻子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门,“啊!痛!”
凌无渡捂着鼻子,眼泪哗哗直流。
“嘶……”凌无渡心里叫苦不迭,为什么他总是这么倒霉?为什么——
凌无渡一转身,就看到贪狼站在院子里朝他笑。
为什么又是这个烦人精?
凌无渡飞给贪狼一个白眼,沿着门前走廊往偏屋去了。贪狼也不喊他,只是笑着跟在他的身后,一路跟随他来到了偏屋。
凌无渡进屋正想关门,就见贪狼伸进一条腿卡住门。
“做什么?”凌无渡又给了他一个白眼,关门的手渐渐用力,“再不收回去我就夹断你这条腿。”
贪狼不仅不收腿,反而又跨进另一条腿,整个人往门里一挤。
凌无渡见状连忙松门,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贪狼见他这般惊慌,不禁失笑:“你这么胆小还做什么医者?见了那些血腥不害怕吗?”
“怕那些我还当什么医者?”凌无渡反问。
贪狼关好门后坐在桌边,他指了指身边的凳子,说道:“你也坐,站着做什么?”
凌无渡拿过凳子,坐在了他的对面:“好啊,我坐。”
贪狼看着他,突然又笑了几声。
凌无渡瞪他:“你能不能别笑了?”
贪狼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为什么?”
凌无渡道:“因为我看着烦。”
贪狼又笑了:“但是我看着你想笑。”
凌无渡:“……”
贪狼也不理解自己的反应,凌无渡只不过是做一个极其普通简单的动作表情,他见了却总会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
就是很好笑啊,凌无渡这个人。
想到此,贪狼又扬起嘴角,眼见凌无渡面色越来越差,他便捂住嘴巴,闷闷道:“我笑我的,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凌无渡道:“你看着你笑,我就浑身难受!”
贪狼道:“那你要如何才能不难受?”
凌无渡毫不犹豫道:“拜明月子为师,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我便心里舒坦。”
贪狼道:“只可惜我不认识你说的明月子,不然……”
“不然怎样?”
贪狼松开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然我一定助你成功拜师!”
凌无渡脸上一热,他连忙别过脸去,哼哼道:“只可惜你不认识。”
贪狼笑起来总是会露出两排白牙:“我倒觉得这世间有比明月子更厉害的人。”
凌无渡不假思索道:“不可能!”
明月子可是当世神医,怎会有人的医术能胜过他?
贪狼道:“我家主人便比那明月子厉害,你信不信?”
凌无渡捂住耳朵,坚决摇头:“不信。”
贪狼将他的手拉下,一脸期待地道:“你信我一回如何?”
凌无渡打开他的手,继续捂住耳朵摇头:“不信。”
贪狼沉默了会,便起身行至他的身旁,一手将他左手拉住,身子稍向前倾,附在他耳畔轻声道:“你留在这里吧。”
温热的气息在耳边吞吐,凌无渡浑身汗毛倒竖,抬手便要推走贪狼,不料贪狼又将他右手抓住。
双手都被贪狼制住,凌无渡只好大喊大叫:“我不留!我要去找明月子先生!我要拜他为师!放开我!”
贪狼看着他这模样,实在觉得好笑,甚至笑得弯腰:“哈哈哈哈你这人怎么这般有趣?我是真舍不得放你走。”
凌无渡依旧大声囔囔:“放开我!你这无赖!你放——”
凌无渡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放大的脸,脑海一片空白。
贪狼抵着他的额头,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便在凌无渡的眼前挥扫,他朝着凌无渡的唇上吹了口气,随即又露出一个笑容。
他这模样像极了一个讨糖吃的小孩子,就连声音也压低几分,柔软了不少:“留下吧,凌无渡,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