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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谷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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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是巨大的水声,水渐渐浸没江秋白的身体,漫过眉目。
江面上呼声嘈杂,水里却异常沉寂,仿佛只要沉入水里就能隔绝世间所有的纷扰。他任由自己落入水里,从水里看上去,月光清冷,水波荡漾。
如果能一边欣赏此等夜景,一边沉落下去倒也是一件幸事,江秋白心想。
他迫切地想与江水融为一体,他便能放空身心,忘掉在人世间所有的烦忧。
他想忘掉的东西太多了。有关玉中山,有关净空门,有关于他——他想忘得一干二净。
江秋白闭了闭眼睛,感受着冰冷的水流经他身体的每一处。突然察觉周边水流波动,他微微睁眼,却见一个人影朝他游来。
那人身穿黑衣,奋力游向他,朝他伸手。
心中突然一动,江秋白鬼使神差地也伸手过去,方才的想法一瞬间抛诸脑后。
两手交握。
那人握住他的手,一手揽住他的腰,朝他望过去时,正好与他四目相对,二人默契地点了点头,朝水面上游去。
***
江秋白睁开了眼睛。
他正躺在床上,侧头一看,床边还趴着一个人,是凌无渡。
江秋白见他在睡觉也没喊他,而是下床朝外面走去。眼前是竹门,透过竹门望去,竹篱笆围成一个院子,一扇门通向院外,篱笆外是一片竹林,再往远处,就是蜿蜒连绵的青山了。
江秋白站在门口开始回忆,他记得自己明明是落水后又被人救起来了的,理应在岸边才是,怎么会到这么个地方来?
“江公子江公子!”身后传来凌无渡焦急的声音。
江秋白一回头,凌无渡便冲上前来说道:“吓死我了,我一睁眼就没看到你,还以为你走了。”
江秋白默了默,问道:“这是何处?”
凌无渡道:“这里是花蕊谷。”
“花蕊谷?”
凌无渡点头:“正是北斗七星与他们主人居住的地方。”
江秋白的瞳孔猛然一缩:“他们的主人在何处?”
凌无渡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们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后就离开了。对了,他们把无惜喊过去了。”
“无惜?”江秋白心头一紧,连忙问道,“他们往哪里去了?”
凌无渡朝前一指:“竹林那边。”
话音刚落,江秋白便已朝前去了。
“江公子!江公子你慢点啊!”凌无渡见状立马跟上去,“江公子你还是别去吧!”
凌无渡想追上江秋白,可仍与他隔了大段距离。他不禁怀疑江秋白根本就没中毒,可是禄存巨门却说他中毒了,还喊了无惜去捣药。
“江公子!你慢点!无惜没事的!”凌无渡道,“他们只是喊无惜去捣药,为了给你调制解药!”
然而江秋白并没有止步的意思。他现在只想快点见到北斗的主人——江水寒。
穿过竹林,出现了一座竹子搭建的屋子,只不过比江秋白刚才睡的屋子要大上两倍,往里看去,似乎还有很多小房间。
江秋白径直走向大门,行至门口时突然出现两个黑衣守卫挡住了他的去路。
左守卫道:“你是何人?胆敢擅闯主人的住处?”
江秋白道:“在下江秋白,是你家主人的……熟识。”
右守卫道:“满口胡言,我家主人的熟识只有徐先生一个,你算个什么东西。”
即便对方态度不好,江秋白依旧面露微笑:“你大可请你家主人出来见我。”
“做梦!”右守卫推了江秋白一把,“我家主人何等尊贵,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就是就是!快点滚!别打扰我们哥俩做事!”
江秋白已极力忍耐,可这守卫实在蛮不讲理,江秋白目光一凛,先前的笑意荡然无存:“那就多有得罪了!”
说话间,他已手心凝力,朝前推出一掌,右守卫急忙后退,脚底竟像在冰面行走般迅速朝后滑退。
江秋白一掌打空,又迅速使出另一掌紧追不舍,两人此时已进入大门。江秋白连续出掌,右守卫连续闪退,眼见着一掌即将击中胸口,右守卫只好脚尖点地,沿着身后的墙壁跳跃上了墙头。
江秋白自然不追,他一个转身,刚走一步,肩上便被左守卫一抓:“江公子,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江秋白反手往肩头抓去,左守卫连忙撤手又往他的另一边肩头抓去。
江秋白身形一闪,已与左守卫正面相对,他曲指成爪,直戳左守卫的喉头。
“都住手!”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江秋白的手堪堪顿住,左守卫趁机往旁边一躲,与右守卫会合后,二人直奔大门,稳稳立住。
江秋白见他们老实,便也朝声源望去。
来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他见了江秋白,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好久不见,江公子。”
江秋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徐老!”
这位老人正是徐鸣友。江秋白被困魔教时,江水寒正是安排的徐鸣友教他弹琴。如今又在这里遇见徐鸣友,江秋白彻底笃定北斗的主人就是江水寒了。
徐鸣友摸着白须:“想不到江公子还记得老朽。”
江秋白连忙上前作揖道:“徐老琴艺精湛,琴声令人动容,秋白即便想忘也忘不了。”
徐鸣友将他扶起,说道:“这几年过得可还好?”
江秋白笑道:“甚好。”
徐鸣友欣慰地点点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想必他见了你也会很高兴的。”
“他?”江秋白道,“果真是他?”
徐鸣友只是微笑:“老朽可不知道江公子说的是哪个‘他’。”
江秋白毫不掩饰:“江水寒。”
徐鸣友摸着长须,似作冥想状:“江公子跟着老朽来便是。”
徐鸣友带着江秋白穿过一条长廊,长廊右侧有一个小庭院。
庭院的石桌上摆着一张古琴。
江秋白觉得古琴有些眼熟,正想回忆便听见徐鸣友说:“到了。”
他们二人来到了一间屋子前。
徐鸣友道:“他在里面等你。”
江秋白的心突然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他的手碰上门,却没有勇气推开。
江水寒就在里面。时隔三年,他们又要见面了。
这三年,江秋白无时无刻不在想象江水寒被斩头的场景。
江水寒本该是死了的,本该三年前就死了的。可是如今他却活得好好的。
——他本不该活到现在的。
江秋白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徐鸣友没有进来,只是替他关上了门。
屋子里的陈设十分简朴,里屋外屋被帘子隔开,江秋白在外屋看了一会,便朝里屋去,他掀开帘子,正好看见里屋的一张床。
床也被帘子遮掩了。事到如今,还有必要这般遮掩么?
江秋白心生怒意,快走几步,手刚搭上床帘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声音:“是景儿吗?”
床上这人的声音十分苍老虚弱,和记忆里江水寒的声音截然不同。
江秋白的手一顿,他答道:“不是。”
“不是吗?”那人又问。
江秋白收回了手,如实答道:“不是。”
“那你是谁?”他咳嗽了两声,“不是景儿还能是谁?”
江秋白有些莫名其妙,不是说江水寒在这里么?
江秋白道:“在下江秋白。”
“你姓江?”他问道,“跟谁姓的?”
江秋白道:“跟师父。”
“你师父是谁?”那人又问。
江秋白有些迟疑,这人不现真面目,还打听他的身世,实在可疑。
见江秋白不答,那人倒是自己掀开床帘了,他笑着看向江秋白,说道:“告诉我,你师父是谁?”
这人与徐鸣友年纪相仿,也是满头白发,脸上皱纹遍布,目光深沉。
江秋白见他坦诚,便答道:“恩师江河。”
“江河……果然是他啊。”这人突然叹气道,“请节哀。”
江秋白一楞:“您怎会知晓……”
“七年前净空门被灭,可是江湖武林众人皆知的事,”这人笑道,“虽然我久住花蕊谷,却也不是不问世事的人。”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池谷灵,是这花蕊谷的主人”
江秋白愕然道:“您是北斗的主人?”
“不错。”
不对,不应该是这个人。
江秋白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床上的老人,一时间又陷入了迷茫。
不应该是他才对,应该是江水寒啊。
费尽心思跟踪他三余年,又将他带至此处的人,应该是江水寒啊。
如今这名叫池谷灵的老人,又是谁?
池谷灵见他都要退至外屋了,连忙朝他招手:“你别离我那么远,你过来些。”
江秋白站在原地不动:“你究竟是谁?将我带来此处的目的是什么?”
池谷灵看着他警惕的模样,不禁失笑,他又朝他招手:“你站到床边来,我就告诉你。”
江秋白有些迟疑,却又好奇,便来到了床前。
池谷灵让他稍微弯腰,江秋白便照做:“请您告诉我——”
池谷灵的手抚摸上了江秋白的脸,江秋白心中一惊,却也没有躲开,任凭他枯瘦的手指在脸上摩挲。
池谷灵的手停在江秋白的眼角,他颤抖着手描绘着江秋白的眼型,不禁泪光闪烁:“像……这双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
江秋白正疑惑着,池谷灵已经收回手了,他用衣袖擦拭着眼泪,随即对江秋白露出了一个慈祥温和的笑容:“好孩子,你告诉我,幼年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江秋白道:“记不太清了。”
池谷灵道:“五岁以前的记得么?”
江秋白道:“只记得五岁以后的。”
池谷灵道:“江河收你为徒前的不记得了么?”
江秋白摇头;“不记得了。”
池谷灵不死心:“一点都不记得么?关于你父亲母亲,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江秋白道:“……没有,我是个孤儿,父母的样子我早忘了。”
池谷灵的眼中闪过一丝悲痛,随即他叹道:“也罢也罢,来日方长,急不来的。”
江秋白看着池谷灵叹气伤心的模样,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丝怜悯。
“听禄存说,你中毒了,”池谷灵又朝他招手,示意他蹲下:“来,我给你把把脉。”
江秋白这次没有犹豫,露出了一截手臂。
池谷灵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思索了阵道:“这药确实毒性奇特,倒也不是无药可解。”
江秋白惊喜道:“当真?”
池谷灵替他拉下衣袖,说道:“研制.毒.药的人其实也是抱着试玩的态度,稀里糊涂配出了这种毒.药。”
话至此,他无奈地一笑,“他这人也真是,这都过了多少年了,还改不了这胡闹的性子。”
江秋白瞳孔收缩,吃惊道:“您知道这毒.药是何人所制?”
池谷灵点头道:“我与他同门十余年,他的手法我自然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