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桥夜泊》埃季岛

2、第二章

　　第二章

　　“林医生，昨天晚上没有参加聚会真是太遗憾了，你知道吗？何医生和小刘，就是儿科护士长的那个小刘成了，我说成的。”林桥提着早点刚踏进科室的门，就注意到主任脸上荡漾的炫耀的表情，只是没有想到，这次要刺激的对象会轮到自己。“真是可惜呢。主任，你有合适的人选也给我介绍介绍，我现在已经二十八岁了，虽然没有父母催，但是老是一个人承担家务也很辛苦。我都快要受不了了。”林桥发着牢骚。整个科室只有他和主任每次会早到，其他人都是踩点打卡。“小林，你这目的未必也太过功利了吧？根本就不是想找人生伴侣，而是想找一个分担家务的人，你倒不如花点钱找个钟点工算了。还顺带帮你把洗衣做饭解决了。”主任一边给办公桌上的植物浇水，一边玩笑说到，有些不满。“我一个人生活倒是不怎么寂寞，就是钱不够用。我从小生活的孤儿院要扩建，我捐了点钱，嗯……”林桥用笔支着下巴，暂停了看患者的报告。“我最近打算买车，可是还没有驾照，还要考驾照，一次肯定过不了，我从小学习东西就特别慢，工资根本不够啊，主任，你什么时候在升职啊，我想当主任，想加薪。”林桥将笔放在了手旁，吃了一口包子。
　　“我五年后退休，升职肯定没有希望了，往上的职位都是院长的亲戚或朋友的儿子了，你知道院长大学的朋友都是什么人吗？他上铺的是咱们市市长。”林桥了解的点了点头，缓缓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主任，院长是不是有个女儿啊？我记得的，你以前老在我耳边叨叨，向整个科室的人推销就是舍不得介绍给我，这种好事也不照顾照顾我。”主任端着保温杯再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水，看林桥的手边只有一塑料袋的包子，便从饮水机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一次性杯子，接了一杯热水递给他。“一个毫无姿色的寡妇，我才舍不得介绍给你。你实在有意向的话，这个月底，我女儿从美国出差回来，说句交底儿的话，”主任紧张的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在林桥耳旁悄悄吐露秘密“咱们医院和你同期进来的医生我最看好你的前途，工作两年便成为主治医师，绝对不是因为我是你研究生导师的原因，虽然，不得不承认我教学有水平。对了，医院每年有进修名额，咱们科室我推荐你去，他们都去过了，我不想坐飞机。”林桥拿过了一旁的笔，挂在白大褂的前兜儿“严老师，你可不可以不要把心理活动都说出来？”林桥不满说到。严主任憨厚一笑，整理着手头的资料。“不知道今天能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几个，送走几个。”他感叹。“我们是科学，您可不要说这种迷信的话。”林桥拿过患者的病例，打算去查房。
　　今天是正常下班，没有安排手术，不用加班，在洗衣店取了洗的床单被罩和几件毛呢大衣，将身上的羽绒服脱了直接放到那里洗了，穿了一件刚取的衣服。从钱包里掏出钱付钱时林桥才注意到洗衣店老板鄙夷不屑的神态。
　　“小伙子，你完全把我这里当成你的衣橱了，这里还有一件你的衬衫，你看你什么眼神，自己找自己衣服都找不完……”大叔身材消瘦，个子也很矮小，虽然说话有时候会略显刻薄，但是长相却很和蔼，说话声音也格外温和，不管内容，就是一个亲和力十足的人。
　　“大叔，我特别欣赏你这种直接的性格。我啊，虽然平时眼神不好，做手术可是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林桥将换下的身上的衬衫放在了桌子上。“你啊，又开始了，整条街道都知道你手术厉害了，这次可不要骗我给你打折了，一毛都不能少，上次给你打七折，被我老太婆骂惨了。”大叔拿过林桥揉成一团的衬衫，将它铺平，自然的叠好，和刚才的羽绒服摞在一起。“阿姨可是在我手里哦，今天早晨查房的时候，我和阿姨都说好了，八折，你不信看视频，我录了视频作为证据。”林桥奸诈的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闪烁着光芒，好像一只得到一块奶酪的老鼠。“你哦，又和女朋友分手了？老这样一个人，生活很辛苦的，大叔没有孩子，也没有觉得幸福到那里去，所以不要怕累赘。”大叔熨着一件衣服，说到。“生活难道会因为多了伴侣而宽恕你吗？人生不就这样，有人来，有人走。多一个人，多一份悲伤，光是我自己的这份有时候都让我焦头烂额。”林桥撕了一个墙上挂着的塑料袋，将所有衣物和床单被罩装了进去。
　　“虽然我和你阿姨在一起二十多年里不下十次想杀了对方，可是还不是没有下去手？人来到世上，是一个人，最后尘归尘土归土时也是一个人，难道这几十年还要一个人过不成？这可不成了货真价实的可怜鬼啦？”大叔将熨好的衣服叠好装在袋子里，抬头看林桥时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这孩子，走了也不知道告诉我一声，让我一个人在这抒了半天情。”
　　坐公交车从医院到小区要坐七站，算不上特别远，可是撞上了晚高峰，公交车像极了没有打开的罐头，林桥觉得自己就好像罐头里面被挤得面目全非的肉类。
　　“明天就去买车！”林桥手托着腰言之凿凿说到。
　　冬天的白天很短暂，六点多钟，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汽车尾灯闪着红光，林桥想起在孤儿院过年时，自己总是用手捂住耳朵躲在大孩子的身后，但是又不由自主探出身子去看炮仗闪出光亮的那一瞬间。见到烟花的时候自己已经被领养出去了，从荒凉偏僻甚至人迹罕至的孤儿院来到了市中心，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天空绽放，星光也暗淡了，自己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养父母甚至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叔叔。”江枫突然传来的声音不止中断了林桥的回忆，而且还把林桥吓得又坐电梯下去了。江枫手叉腰靠着墙等他再度上来的时候嫌弃林桥的易受惊吓体质，还在不停碎碎念着要想出更多吓他的方法。
　　“你来干什么？”林桥难以置信又有些气恼的看着江枫发着火问到。“你现在不是应该处理你爸爸的葬礼么，到处乱跑什么？家里人，”林桥停顿了一下，瞬间想到他也是孑然一身了。“你爸爸的同事对你家的布局没有你了解，有些东西不好找。”林桥的语气依旧夹杂着厌烦，而且根本不打算开门让他进去。“张叔叔让我来处理遗嘱的问题。你要配合，要不然一会儿整个警察局的人都来了。”江枫从林桥的口袋里掏出钥匙，自然的打开门，将自己的两个行李箱拖了进去，顺便帮林桥把手上提的袋子拎了进去。
　　“不用，老子身体虚，但是这个可以拎得动。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进入我家自然的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还带了两个行李箱，难道打算长期住下去不成？难道你爸爸的遗嘱是这间房？先从我的沙发上起来。”林桥将他一把揪了起来，然后爱惜又可惜的赶紧凑上去看沙发是否完好无损。“你以前给我补课的时候都是直接把鞋搭在我家沙发的扶手上，现在一副自己女儿被奸污的痛心表情。”江枫小声议论。“你爸爸的遗嘱到底是什么？需要和什么人打交道？你吃饭了没有？”林桥看着他没有换鞋的脚，踢了一下他的鞋，然后拿了一双拖鞋扔到了他的面前。
　　“我没有吃饭……吧？”江枫试探性说到。
　　“那就是吃过了。”林桥说完后在冰箱里拿了一份速冻饺子，扔给了江枫一罐甜米酒。“我朋友上次喝酒时买的，整个冰箱里全部都是，你喜欢回去可以带点。”林桥说完后便去厨房煮饺子了。
　　江枫靠着厨房的门站着，一丝不苟的看着在厨房里正在忙碌的林桥，想起了自己在小学便跟其他男人跑了的母亲。母亲消失的那天刚好是期中成绩出来的时候，江枫记得自己一放学便将卷子举过头顶往家跑，班上的同学在背后骂他臭显摆，他不在乎，他只想让母亲看到自己的作文上的分数是满分。
　　“林桥，你这个贤惠的样子特别像我妈。”江枫说完后又回到了客厅。林桥停下了手上动作，看了他刚才站的位置一眼，失落的轻语，所以，这就是你喜欢我的理由？
　　电视里的广告提醒了林桥忘记买卫生纸和牙膏，还有香烟。
　　“我下楼去趟超市。”林桥将碗推向江枫，不管他脸上一副不情愿的表情。江枫拿起林桥吃完饭的碗筷，突然想起以前的每一天都是林桥一人坐在饭厅或者刚才沙发那个位置吃饭，忽然有些酸楚，那个人一副习惯寂寞的样子，是因为害怕别人看出他的寂寞吧，可是明明又是这么一个格外温柔的人，江枫看见流离台上放的剩下的半包速冻饺子，想到。
　　“外面下雪了，好像一会儿会放烟花，买烟的时候营业员说的。说什么庆祝什么东西，哪个企业搞得吧。你怎么了，也不和我说一句话。”林桥脱掉了外套挂在衣架上，提着袋子坐在江枫的对面沙发上，从袋子里将所有东西拿出来，低着头认真的拆掉一个又一个的包装袋。
　　“林桥，我好像，过敏了。饺子馅儿里有虾吗？”江枫难受的挠着手臂问到，脸上赤红一片。
　　“虾仁玉米的。你的脸，红的和我初恋女友第一次和我上床时一样。”林桥赶紧起身拿过外套带着他去了医院，输完液，开完药，又到了凌晨了，烟花在十点左右的时候已经放完了，那个时候林桥正寸步不离的守着江枫，看着他输液有没有什么异常，根本无暇顾及窗外的喧嚣和天空的艳丽色彩。
　　“林桥，你的冷漠从来不曾掩盖你的温柔。我认识你到现在已经五个年头了，你从来不把女朋友带回家里一起生活，一个人吃饭，寂寞吗？”江枫在过天桥时突然说到。
　　“可以吃的更饱。我帮你把遗嘱的问题解决了你就赶紧走，一有事情就知道烦我，知道我讨厌和别人生活所以拎着行李箱过来要挟我。你小子，比以前更坏了。”林桥拍了一下他的背，并没有用太多力气，因为林桥本来也没有多大力气。“我没有要挟你，”江枫直勾勾看着他，认真的继续说到“这就是遗嘱内容，我爸把我全权托付给你了。张叔叔和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全部可以作证。”托付？这是摆明了来瓜分我的财产来了。林桥一路上都沉默不语，回到家后抽了一支烟依旧一脸平静，直到看到江枫将自己的行李箱拉到他的面前，并且当着他的面打开时才立刻情绪失控了。“你都二十一了还需要人照顾？你爸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你给你的张叔叔打电话，他不是是局长吗，让他把我抓走算了……”林桥的怨气被一连串的门铃声打断了。“去开门啊。”林桥踢了一下江枫翘起的二郎腿喊到，门开了，五个警察有序的走了进来。
　　“小林啊，我们不放心江枫是不是真的跑到你这里来了，于是过来看一看。见到他我们也就放心了，这孩子今天一天一直将自己锁在他爸的房间里，也没有吃饭，晚上的时候给我说他要来找你，然后拉着行李箱便走了，我当时忙着和所里其他人商量葬礼的事，也没有顾得上送他。”张局长和几个民警将林桥几乎围了起来，一一和他握手，几个民警将江枫带到了房间里面，留下了张局长和林桥谈话。
　　“我实在没有精力照顾他，钱方面我可以……”林桥打算拒绝，想起了一些事情后又改口了，认命般说到“我和江枫爸爸也算朋友，江枫，我帮忙照看了。”张局长欣喜的看了他一眼，本来以为会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这么容易，然后从皮包里掏出了两张银行卡交到了林桥手里“这是江志的所有财产，生前生后的，我全部交到你手里了。房子的房本和户口本等葬礼结束后我在交给你。这么晚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张局长愧疚的笑了笑，将皮包夹在腋下，和林桥在说了许多江枫的事情后便带着其余民警回去了。
　　“喂，叫爸爸。”林桥冲江枫扬着下巴挑衅说到。
　　“你同意了？你不是一万个不愿意吗？你不是不喜欢和别人一起住么？后爸。”江枫激动的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恨不得冲到林桥面前一把抱住他。“一屋子警察让我收留你，我没有底气说不。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和其他人生活，所以你要识相的和我的生活划清界限。”林桥厉声强调，虽然心里明确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不胡来的话根本就不是江枫。“左边房间你住，你今天晚上暂时睡沙发，右边房间暖气坏了，你吹空调容易感冒，不管冷风暖风，明天我有一个小手术，手术结束后我给你打电话，去给你买家具和其他要用的东西。”林桥安排完后便进房间睡觉了，并且锁上了门，根本不给他表达喜悦的时间。
　　江枫一米八五的个子，睡在沙发上两只脚都露在了空中，他的眉毛浓密乌黑，头发却偏棕色，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眼皮总是不老实的跳动着，做了噩梦吧，林桥想到，将自己重新叠好的衣服放到了另一张沙发上，手抚摸了一下最上面的那件灰色卫衣。
　　你光明正大的闯进了我的生活里，带给我一些喜悦吧，这种霉烂般的生活，我其实早都厌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