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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成妖纳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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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正。
招摇客栈。
这是一家网罗了从四面八方来的人的客栈,不停地有人离开,也不停地有人到来。去了的人被来者充替,来者去时又被下一批行此者代替,周而复始,始而复初。每天面见的都是不同的新面孔,而这家客栈却在此间从未变过。
如果屏住呼吸,还可以细细听到楼隅说书人清亮的嗓音,久了还会发现这中间夹杂着无数开怀的朗笑。
这一定是特别精彩了。
不过,令长寒可没心思注意那精彩不精彩了,身前年老精悍的绝顶老人让她的思绪千绕万绕,最后打了个死结。
他引了令长寒到一处隔绝客栈闲杂的地方,转过身甩了甩袖子,方皱眉道:“伤口不深,所幸命保住了,只怕她腹中孩儿……”
他没有说下去。这阵仗想来就令人犯头疾。
方才他还在医馆的茅房里蹲坑,本来还好好的,蹲得挺畅快,他一边哼着调一边想自己待会儿该吃些什么。毕竟吃进去的多,最后翻出去也多,岂不亏大发了。不行,得吃点儿好的补补,要不然对不起他这日日行医济苍生。
可就在这会儿,他的小助手二话没说扒开茅房门帘就把他生拽了起来,如果不是他机智把裤子穿上,出去后定是闹笑话——光天化日之下,竟冒天下之大不韪公众耍流氓,他这面子该是要往哪里搁。
而后,就在他还晕头转向摸不着方向时,却早已被提了药箱的助手推上了一辆颠簸得好像筛糖似的马车。
肚子里又翻涌起来,是刚刚没弄干净现在几簸又不安生。果真是好事遇不到,坏事一大堆。他不知道小助手这般急是去何处,不过看他额上短短碎发已被浸湿,他这才注意到事态的严重。
于是马车停下时,他匆匆进了一间自己也不清楚的屋里,床榻上闭目躺着一个女子,他看得眉头一皱,便扎进了一次巧斗阎王爷的“战斗”中。
直到此时,他的眉间仍是聚着一股忧愁。他说完便静默在那里,身后的令长寒也并未言语。
不久,好似有一道目光直直地射在他的侧脸上。他用余角瞥了眼,竟是令长寒从他身后移到他身侧了。
他忙转了点角度,依旧想令他的后背与她的眼神对峙。不想随着他的动作她也紧随着动了动。
他再转了转,她亦是先前那般样子偏头打量他。他想起了先前的匆忙,更是烦意袭心,恼火道:“女郎这是做什么?”
他心里默念着——不要认出我来,不要认出我来……
结果还是很令人失望的。令长寒听了他这话,反而更加确定了起来:“卢医士!你是卢医士!”
他的脸上一秒还因匆忙而红润得似甘果,下一秒就立马铁青起来,他咬牙匍匐在地,连看都不敢看面前这个女子一眼:“少阁主饶了我吧,鄙下知道,自己罪孽深重……”
“让我饶你什么?”她饶有兴趣。
这确是那位出逃了的令家医士,为什么出逃呢?他大概是觉得尔是山清苦吧。啧啧啧,这才逃下来几天,身形就胖了两倍不止。
卢医士依然不敢抬头。
早在令长寒认出他来前,他就认出她了。可不就是令家家主捧在手掌心的少阁主嘛,他就是因了她才出逃的。
但他就是不敢看她,生怕对她一个不恭敬躲着的令家家主就出来大斥一顿。
“求少阁主帮鄙下说句好话吧,我当初出逃是情非得已啊……少阁主,少阁主……”
说着他挪动身子抱住令长寒一只脚,喊的那叫一个可怜天见。
先前派出去请医士的店小二说他请来的医士比普通的医士好了好几成,她还以为是谁呢,那么大的名号,原来啊原来。
她抽了抽自己的脚,却还是见卢医士抱住她脚的手已挪到了小腿上,无奈。不过并不打扰她玩乐的心情:“离了令家,老医士倒是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啊。”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于他听来,用惊雷灌耳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
晴天霹雳般的,他忙一把鼻涕一把辛酸老泪丛横道:“鄙下没有背离家主啊,只是我老母小儿尚需温饱之用,鄙下……鄙下是……”
“打住。”令长寒捂了捂发麻的耳朵,却又不得不对他温声说话,免得他又要死要活:“行了,起来吧。里面的情况还要你提点呢。”
他倒是不再一口一个少阁主了,只是幽幽盯着她,不敢松开紧抱她小腿的双手,也不敢说话。
令长寒觉得可笑,在背后用手结了个印将那老医士隔出些许远,这才感到腿上一个轻松。
“起来呀。”她道。
他被隔了距离,稍有些愣神,他刚刚也没松手啊,怎么……这就……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个遍,难不成大白天的见鬼了?
“我叫你起来。”她开始没耐心陪他玩儿了,里面的情况她还是有些忧心的。
卢医士回神,忙一骨碌爬起来,抱拳对令长寒深深揖了下去,等候她发落。
她看了看面前还有些发抖的手,手背上深深浅浅起了好多褶子,这是常年触碰药草所留下的,皮肤干燥蜡黄,不是平常人的肤色,是病态的黄白。正是这双手,救了天下多少因病痛而备受折磨的人。她轻轻在他手上拍了拍,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从胸腔迸发。
“里面真的没问题吗?”她指了指他们刚才出来的那间房,重复道。
“母者需静养,幼者无救。”他依旧没敢看她,只如实分析道。
令长寒移开了眼,一起昨晚的事。
昨晚她本是要和弱弱去秋水湖的,却莫名其妙入了谜巷。而后却又被人抢了玉佩,弱弱孤身前去追盗者,她紧随其后却发现追丢了,不仅那盗者的身影不见了,连弱弱那飘飞的衣袂也寻不到了。
她驻足在那里,审视局势。
因为是立在人家屋顶上,街巷上的每一星点迹象都囊括在眼里。令长寒睁大了眼睛细看,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时东巷上出现了一前一后追赶的身影,前者衣衫破烂,后者一身白衫。白衫者,岂不正是弱弱?
她未做多想,施了术就向东巷疾行去。
等她双脚一沾上东巷干燥的泥土,那两个身影随即消失了。她站在那里默了许久,转身又跳到了屋顶上。
随即,那两个身影又像先前一样出现了。
她的脑海中立马闪过一个片段。一个女人告诉她,世间有一种巷子,人在东边时,他的影像便会出现在西边。而在南边的人,其影像会现于北边……她不记得那个女人是谁,也不记得她们何时有过这样的交集。
不过没关系,她现在知道弱弱在哪里了。
可就在她要去西巷时,背后猛地刮了阵风,吹得她在房顶上立不住脚,不得不下到地上来。
风卷起了地上的泥土打进了她的眼里,她睁不开眼,耳边却又是一记凌厉,这下眼睛再痛也要睁开了。
眼前的情景令她吃痛的眼睛更睁大了点。
泥土纷纷中,一个九尺大汉举着把状似杀猪刀的宽斧劈了过来。待她躲了这刀,又一刀从侧面撕开薄薄的空气冲她杀来,紧接着上下两路也出现了一把亮闪闪的刀。
不是,这她就有些不服气了。杀她干嘛要用那么多的杀猪刀嘛,还磨得亮闪闪的……
越来越多持着“杀猪刀”的人围将了过来,渐渐将她锁困在中间,且行动范围越来越少。她久已缺水,不知内丹受了什么损害,只愈行动愈缓慢,出手渐已少了雷厉风行的魄势。可是围困她的人已经开始多得让人数不清了。
他们起初还一大拨蒙着面,到后来却都直裸裸地把脸摆在她眼前,好像就是摆给她看的。
那时她威胁似的说了句:“你们就不怕事后我去衙门报官吗?”
一人杀了过来,哼了声,狠狠道:“姑娘是将死之人,阎王爷点名要的,我等怕什么?纵是那衙门神力通天,它能改得了生死簿?”
“按小哥的意思,难不成你们是阴间那押解阴魂的黑白无常?常言他们可是长得极陋啊。”她冷笑。
就在她与这位小哥唇舌交锋之时,另一人趁她不注意从背后袭来,她要转身,却被方才与她话谈的小哥摁住了双腕。
她以为自己真的就要升西天了。
算算也没什么,这世道,活着才是煎熬,不如闭上眼了却身后尘事来的痛快。
只是她还有太多的不甘。紫姑跳转的躲闪情绪,弱弱与楚玉的私交之谜……简直太多太多。
可是刀口落下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感觉到,只有温热的液体溅出几许洒在她的脖子上,是她的血吗?还是热的……
面前摁住她的小哥忽而松了她的手,这一瞬身上所有的感官似都被触发了般,她忙睁开了眼,看见了小哥眼瞳里的恐慌,亦瞥见了不远处与他人相斗的白衫。
身后传来女子深重的呼吸声,里里外外还夹了咳嗽。
怪异。荒诞。不解。
她转过身,看了地上躺在血泊中的人,苍白的脸色与鲜红的血流刺激着她的大脑,身体似乎因缺水施法而立不起足。眼底一片白花花的晕边,摇摇晃晃栽在了血泊边,楚玉白皙肩上的深深刀痕和她手护肚子的动作成为令长寒闭上眼看到的最后与这暗夜有关的情景。
“阁主?阁主?”卢医士见她不说话,尝试着抬起身叫她。他也不年轻了,这腰疾一直折磨着他,叫他躺着痛,站着痛,坐着也痛,一年日子长不到头,能不痛的日子还真少。
令长寒这才回神,伸手抬了抬卢医士的双腕,示意他站起来说话。
“卢医士真的确定保不住孩子?还有没有回寰的余地?”对于楚玉昨晚帮她挡刀而丢了孩子这件事,她说不出什么滋味。既为这件事而自责,又隐隐察觉到内心潜藏的庆幸与喜悦。但如此说来,她又跟那些城府极深的算盘女子有什么两样?她们都是阴狠毒辣,出手狠而无情,唯一不同的是,只是令长寒没去主动算计而已。
“阁主这是第三次问鄙下这个问题了。”卢医士直起了腰,小心翼翼探看她的神色:“鄙下行医多年,已尽力一搏,却搏不过天。鄙下也很惋惜。”
令长寒低垂了眼,总觉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却又道不明,只好岔开话题:“卢医士可知尸参这一物?”
下山前晚她本是要问问他的,奈何楚玉告诉她卢医士带着一家老小早跑了。而这几天,一直没时间查探,况且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事让他们分了神,只怕只有她记得吧。
“什么?”他一脸没听到的迷惘样子,顺带掏了掏耳朵。
“尸参。”她道。
卢医士皱眉捊了捊下巴上本就不长的胡渣,拿幽长的眼神盯着她:“阁主这是……没钱花了?”
令长寒一开始看他一脸凝重,也跟着严肃起来,但见他说出这么一句没良心的话来,摇头他怎么眼里只有钱呢,莫不是掉钱眼儿里了?
她看八成是的。
“我知道它值钱,不过重点不是钱。”
卢医士大悟地哦了声,这才拿出他医者的视角来:“阁主要救人?”
那是肯定的,她在心里吐槽他反应比常人慢了三四拍,不是秃顶吗?怎么蠢成这样了?!一定是物极必反。
“医士别管我做什么,我只问你有没有存货?”
卢医士立马跳来,手都挥得要摆出去一般:“没有没有没有……”
就算有也不给她,一两尸参可抵他一家的财产,纵是令家家主跳出来叱责他,他也不干。
“好吧。”她许久不说话,再开口时声音不知怎的哑了:“卢医士不必回尔是山令宅了,我亦不会告知紫姑……我这就送你出去……”
令长寒给了他几锭金子,匆匆送了他就回到那房前。她反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推开那扇门。
房里,弱弱坐在床沿边正细细擦着楚玉额角的虚汗,桌旁吉光正一杯又一杯喝着店小二送上来的好酒。
没有人注意她,吉光略淡淡扫了她一眼就又继续自顾自喝了起来。
她走到床边想为楚玉做点什么,走过案几时衣角不小心蹭到了几上放置的水盆,水盆立马被掀翻倒扣在地上,她脚上穿着的鞋立刻便染成了深色。
弱弱转过身,皱眉看了她一眼。她以为他要爆发了,却见他只是仅仅皱了眉,什么也没说,左手结印收了地上的水,就转过了身继续看着面色不好的楚玉。
房里一片静默。
屋外只是日头稍向西挪了挪,暖暖的似金般的斜光透过窗子砸向屋内的地板,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在吉光身边坐下,打破沉默道:“今晚吃些什么?”
“不吃。”
“不饿。”
弱弱和吉光默契地一前一后地开口,弄得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尴尬地选择沉默。
“我随你去楼下吃点罢,顺便带瓶好酒珍藏。”吉光倒了许久的酒,却不见那酒坛中落下一滴,于是拍了拍手,站起来对令长寒说着。
令长寒和吉光点了几个小菜就在二楼侯着了。店小二说今夜二楼戏班子上演一出新戏,这是以往不曾尝试过的,且规模大着呢。
反正无事可干,不如在这耗着。吉光也不多表心迹,只挨着她在最近的桌旁坐下。
戏开始了。
领头的人画着花花的脸谱,披着庄重的衣服徐徐踏出。周围立马响起了拍桌声,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寒玉侯!寒玉侯!寒玉侯!”
令长寒磕着瓜子,抬眸看了眼戏台,恰好对上了领头人投过来的目光,四目相接,她竟有些品出不同的味道来。
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几个字在她的心里一闪而过。
哦,对了,就是那夜弱弱去卧春楼那次,她随店小二上楼时瞥了他一眼,那个时候他就是这个眼神。
她不甚在意地移开了视线,继续磕着她的瓜子。
戏台上响起了乐律声,她再没多看几眼,光听旁边人都知道了个大概。
“这次的戏还真是不同,你看那寒玉侯要死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死了妻室哩!”一人“小声”对着对面人说道。
“是啊,是啊。看得我都鼻酸想哭鼻子了。”对面人摁了摁鼻子,一边注意戏台,一边一口灌了杯酒,喝完将酒杯使劲往桌上一放,抹了把鼻涕。
“哭你娘的鼻子,大男人的哭什么哭。”另一桌的听了他这话,一边哭一边撇着嘴,“嘿?还不准哭了……”
令长寒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对话,侧过身子问道:“诸位口中的寒玉侯,……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说以为死了妻室的人惊异地看着她。
“女郎竟……竟不知寒玉侯这等……这等……”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位号称寒玉侯的人。只知道他很厉害很厉害,至于有多厉害,他也不知道。
“说说看。”令长寒一壁嗑瓜子一壁一脸看戏的神情望着那人,慵懒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