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彼暗香》陌上枯骨

8、原生门【下】

　　子时，明月又从云边探出了身，似是想再静静看一会儿这百转千回的人间。正值街上灯火渐熄，摆夜市的小摊主早已推了车回家去，街上零星飘着夏花的清香，冉冉地直达明月。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仿佛四野还回响着这句古话，却又好似惊扰了古人的一帘幽梦，连月光都收敛，寂寂攀着翘角飞檐照入一方宅府。
　　府里张挂着红灯，结着喜彩，宾客的散去和黑夜的莅临并没有赶走这几日的喜庆。
　　月色沿着长长的回廊照在府外的门楣上，照醒上面静静躺着的字眼，泼洒的字体仿似在印证着这个家族的兴盛。
　　这是缑府，门楣上一撇一捺，写尽荣光。
　　满孙院里，林清扬单手撑着上额闭目坐在官帽椅中，案几上的杯子里升腾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更氤氲出深晚的朦胧。
　　此时，一个身穿华服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的脸跟椅中坐着的人的神似，俱是同种样式的布料做成的衣裳，面上施着烟眉粉黛。
　　她听见脚步声，倏然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微微抿抿唇，复又闭上了眼，清浅的声线在这静得出奇的夜里响起：“可还行？”
　　屋里没有点灯，但那女子脸上浮起的薄红却在这夜里格外明显，她翻手整了整尚还凌乱的交领，平缓了略急促的呼吸欠身道：“回姑娘话……清儿觉得，公子是真心喜欢姑娘的……”
　　这位公子就是前几日大婚的缑家二子，而此时端坐在椅中的温婉女子，便是嫁入缑家的林氏女——林清扬。
　　林家是书生门第，自祖代以来就鬻文为生，才情横溢，成为江南第一大才府。府中人，不论身份尊贵与否，皆有满腹的诗书经纶。自古腹有诗书气自华，林家的人气雅质温，守礼却不局限于礼，落落从容，看着无争无喜，反而不是书生的那种弱不胜衣的感觉。
　　而身为林家嫡长女的林清扬就更不用说了，不仅承了其父的学识深渊，还袭了其母的貌比天仙。
　　当年巫觋在她出生为其占卜时，曾留下一句话：有美一人兮，婉如清扬。知书达理兮，比肩丽华。
　　意思是说，她不仅貌比天仙，知书达理更是能和阴丽华不相伯仲。
　　那时巫觋的话惊动了整个长颦城，认为她必是另一代阴丽华，主掌中宫，母仪天下。即她五岁之时起，才冠江南，惊为天人。到及笄之时，便出落得如牡丹般，亭亭而动人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嫁入皇家。
　　这样秀华标志的女子，不为皇育嗣，又作何用处。天下男子权势再大，也不过是皇家脚下的提线木偶，为皇所用，忠皇之事。
　　阜国说开明也算开明，但要说到皇家的绝对权，实在算不上开明。凡是如林清扬这般的女子，皆是送入了大门充宫。嫁入皇家向前是万丈荣光，向后是享不尽的富贵荣华，但谁又知晓这背后有着怎样的末路心境。
　　就在众人的眼睛盯着她以为她要入宫时，她却嫁入了缑家。不仅如此，圣上还免了几日宵禁，意思就更明显了。
　　可是人们却猜不透了。
　　那个建功勋无数、权势滔天的缑家，曾经叱咤风云，现在依旧威风不败。可谁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本该为命定华后的林清扬，却嫁入缑家，做了缑孟朗的元妻，缑孟朗与御极的帝君，孰轻孰重，再明显不过。
　　不过皇权在上，再多的不解与八卦都被压了下去。
　　面前林清扬舒坦的眉微微一皱，她反感清儿私底下还称她姑娘：“别这样叫我，我不喜欢。”
　　清儿顿了顿，点头道是，遂低眉在自己的脸上摸索着，不一会儿时间，她手里就多了张面皮，面皮后面露出一张全新的脸，这才是真正的清儿。有着娇媚的杏花大眼，和一瓣红似烈火的薄唇。
　　林清扬看她把那面皮左右三折塞进了衣兜，不做多表示，还在介意她的“疏离”行为，不满道：“是不是来缑家几天，清儿连林家都忘了？”
　　意思就是，嫁入缑家后，她连在林家的那些时日都忘了。
　　清儿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奴婢哪儿敢忘记啊。”
　　清儿在心里哼了一声，她不是不喜欢她叫她姑娘吗，偏要叫的分明些，铬硬死她。
　　“倒是想起来了些，”林清扬扣了扣身边的官帽椅，示意她坐下，思及清儿说与她的事，心中少生愧疚，因道：“清儿……甘愿吗？”
　　“无怨无悔。”
　　这样坚决的回答，在这岑寂的夜憾人心魂。
　　林清扬不会料不到得到这样的答复，她睁开眼，定定地看着那个陪伴她一路欢笑一路温馨走来的女子。
　　她是她心照不宣的一个瞎眼，亦是她深夜交心而谈的亲近无隙。多年深情，她怎样都舍不得如此待她。
　　“清儿当真为了他，愿舍世间其他男子？其实我可差别人的，你何必……”
　　她还没说完，清儿就坚决地摇摇头，“就清儿好了，不劳其他人。清儿是甘之如饴，姑娘放心罢。”
　　各人有各人的小欢喜，林清儿扬的目标很大，她心上之人，必是立于万山顶端的那个。而她，她的生命不必光彩重生，一个小小的同心圆便好，守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共享一个又一个花好月圆的良宵。
　　即便她是用别人的面容面对他，即便，他日真相大白时，他可能会厌恶她。
　　林清扬闭口不言。
　　不是她放心不下，虽然她并未与缑孟朗这位世言其不羁的轻荡公子相处太久，但就凭几日青天下的会面对坐来看，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值得一个女人心力交瘁，神情俱喜。他浮华浪荡的外表之下，是旁人不懂的苍雪独立，遗世品茗。
　　许久，她听面前人一声轻叹，似是冬夜一场鸿毛雪，又似是春日的一缕光。
　　“只是我顶着姑娘的面门，房中多露情态，怕是会损姑娘清名……”
　　其实不仅这层意思吧。
　　不仅怕损林清扬才冠江南的清名，还有一，便是她想以自己的面容去直面他。
　　每个夜晚他对她流露的脉脉温情，都是属于那个才冠江南的女子的。她多希望，他会直面面皮之下真实的那个她，他会喜欢吧。
　　“不行。”
　　林清扬坚定而决绝的回答让她燃起的那点希望又瞬间被浇灭。
　　她每晚戴上为她描摹好的面皮，穿上林清扬的素雅纱裙，被拥着送入那挂满红彩的屋子，然后像个真正的妻室一样与缑孟朗圆房。
　　他的温存依稀在目，这让她好像产生了一种错误的感觉，她以为他爱慕的那个才冠江南的女子是她。不是别人，是她。
　　错了，这全都是种错误。在她眼里，她就是她，可是在他眼里，夜夜与他抵足缠绵的是那个惊为天人的林清扬。只能是她。而并非她。
　　清儿眸中万千翻涌，定定神，憋回了在眼眶打转儿的眼泪，福了福身子，低头哦了一声。也许她该知足，这样也还不错。
　　“姑娘早日歇下吧，不几日还有几件大事要做呢。总不能忘了来此的初衷。”
　　是啊，来日长着呢。
　　林清扬站起身，从宽大华丽的锦袍里取出一个用绣花绸包裹着的方物递与清儿，松动眉眼道：“喏，这是昨日差人下扬州买的汤饼，别人都没舍得给，留给你的。”
　　她狡猾露骨一笑，朝清儿挤了挤眼，复又道：“可以将补身子的，防你次日连腿都合不拢。”
　　这就是为什么只留给她，她比其他人都辛苦一点，白天忙活琐事，晚上还要加班，啧啧啧，是该好好补补。
　　清儿不好意思，收下汤饼就负气将她朝门口推去，“哎呀，哎呀，睡你的大头觉去吧。”
　　亏得林清扬有才冠江南的美名，哪儿知私底下竟是这般“不庄重”，这哪是一个闲来赋诗，笑来生花的女子该说的话？
　　果真天下极物都逃不掉物极必反这个规律。林清扬的这个“反”呢，是越过正常女子的羞涩，直指骚气袭身。
　　她再不推她去下榻，怕是又说些什么话，给夜起出恭的婢子听到了，招来什么闲言碎语，这清绝的名誉就扫地了。
　　林清扬掩嘴失笑，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教清儿用“你”来称她，终于扛不住了吧。她任由清儿满脸通红急躁地将她推往门边，也不管什么以下犯上的主仆关系了，只觉尽兴。
　　“好啦，好啦，我说错了还不行？”林清扬偏头向后道。像安慰一个幼年无怙无恃的孩子。
　　清儿这才作罢，挽着她朝院南而去。
　　至于为什么林清扬的院子不和缑孟朗的院子合并在一起，缑家老爷面上说是怕孟朗不好好休息耽误了课业，其实私底下安排了不下十余个妾房伺候。摆明了是不想林清扬专房，这其中实情，也只有当事人乐得享用吧。
　　这又不得不令林清扬想起远远立在山头的宫阙。
　　小小世家尚且妻妾成群，莫说那重视后嗣江山的皇家了。还好当初阿爹没让她进宫去做那个薄情皇帝的冷妃，要不然这会儿怕已是被剥了筋皮，尸骨无存了。
　　院里四处结了红绸，遥遥看去，竟生出些许凉薄起来。
　　她的婚姻就这样过去了，当初来时如水，去时却已凝结成冰。这满院的华丽反而令人窒息，惟那细石堆围的莲花塘留存着些许禅静，立在风中抖擞枝叶，掉落了满塘的温艳清香。
　　在这个权欲障眼的天空下，难得一见。
　　可它长在这里，就好像是天大的讽刺。
　　她们走过曲长的回廊，各自回房早早歇下了。
　　这时疏影的枝头明月尚在，天光却渐已泛起了鱼肚白。
　　不久，天光从西端悄然泻露，好像还带着昨日的清露与温婉，从护城河的一角缓慢迁移，一点一点的向着城内延伸，直至将整座京城都笼罩在它的包围之下。
　　街角响起了人们早起出耕的脚步声，或忙着摆摊，或忙着归家，这些人倦怠地伸个懒腰，仿佛昨夜的尽兴留到今日依旧有迹可寻。
　　长颦城又开始了她纷繁而又素简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