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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成妖纳典【下】 ...

  •   对面的吉光耷拉的眼皮抬了下,面无表情地乜了令长寒一眼:“人家什么样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轻叹一口气,看吧,扎心的美妙时刻来了。吉光哪里都好,会务家,精女红,功力也不差,可他偏是喜欢在你最尽兴的时候端坐一旁说风凉话。这她不就探一探口风,能欣赏到什么程度。
      “这我不就问一下嘛……”令长寒虽是心里不服,可还是愿意听他偶尔犯犯唠叨的。
      那欲详说的大汉半张着嘴,看了看冷脸的吉光,又瞥了瞥一脸做错事听训的令长寒,两道剑眉倏而紧皱又倏而松开,咂了咂嘴,这才将吉光与令长寒联系起看。这小俩口吵架呢,他如是想。于是不好意思地拍拍后脑勺,颇带歉意道:“哎呦,差点儿忘喽。这位公子啊,”他面对吉光抬了抬下巴,有些意味深长,“日后要少说这些话,伤了和气就不好了。我可是记得戏台子上的那位就是因柔而攫夺了多少笄年女子的芳心。你可得好好学着,要不然……”
      后面什么令长寒倒是没听清,不过觉得还是小有所获。她眼珠一转,温柔至极这几个字在心头划过。这是关于寒玉侯第一个情报——他很温柔,且深得芳心。
      她到了杯酒递与那大汉,笑眯了眼问:“那他可是娶了京城最好的女子作配?”
      如果大汉说是,那她就当没问。可若他的答案是非,这可就不好说了。
      “噫,莫要提这茬!这京城最好的女子已入了缑家。且寒玉侯只是他一个名号,他乃何处人士,师从何处皆是不晓,哪有女子愿嫁个不知底细的人?纵是心里思慕,倒是不敢违逆亲友。”那大汉喝了口辣滚滚的酒,鼓了腮帮子瞥眼戏台。
      令长寒点了点头,听这意思,那名号甚大的寒玉侯还是个鳏夫。这倒逗了她。她立马侧身给自己斟满了杯,端起杯时,唇角在酒杯的掩映下上扬了可察觉的弧度。
      她的一切小动作被吉光尽收眼底,连那个唇角上扬的弧度都看得清清楚楚。
      吉光看着她把那杯子里的水一下灌入口中,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令长寒喝完后一个激灵,她这喝的哪里还是茶,味辣冲鼻,喉头的滚烫与不适证明了她刚才喝下去的不是茶,分明就是酒。她看了眼面前的吉光,心想一定是他把那盛着酒的壶与盛着茶水的壶调换了下。
      吉光迎上她探问的目光,丝毫无有慌张,如实道:“是我。”
      他从桌脚边提出来一个陶制壶,往自己的杯中倒满了,送到令长寒面前,继续他认为对她有利的言调:“我只是想提醒你,想不该想的事,是要受罚的。”
      她盯着他手中的杯,淡淡的清香晕开,飘过她轻颤的眼睫。
      她没有动。
      他复又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喝。”
      “……不然对嗓子不好。”
      令长寒盯着那双眼睛,终是拿了面前盛着香茶的杯,往嘴边送去。手里摩挲着吉光指腹触碰过的地方,不知滋味地一口喝净。
      清凉的茶水顺着舌腹一直滚到了腹中,驱散了醇浓美酒沿途留下的灼热。
      吉光看着她喝完,素指挑起她的下巴,擦了擦她嘴角遗留的茶液,这才拿过自己的酒杯反复喝起来。但他又像不是在喝酒,别人买醉多是藏了伤心事,越喝越迷糊。而吉光,他倒是像喝水一样,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知道的看他这架势真以为是水,只不过这水有点辣。
      令长寒不知道说些什么。那大汉干瞪着也尬,于是拉了旁边一人的肩顺势把手搭在了他的颈项,无意说着,企图缓缓气氛:“哎——,那啥……上面演的哪出啊?还是上次那个《金沙滩》?”
      那人被动直直身子,耸了耸攀附在他肩上的膀子,先摇开了头,身上的藏青布衫在声浪里抖了三抖,他道:“这可不是,脸谱画的是天庆王,唱出来的却是两码事。了得,话本上可没看到过。”
      大汉认真听完那瘦高个的讲述,没忍住在他肩头用力拍了拍,痛得瘦高个一个龇牙,一改先前书生的优柔,对着那大汉就是一通噼里啪啦:“鲁胖子你轻点儿,哥儿我肉嫩着呢!”
      那鲁姓的大汉被他一推搡,赶紧抽回了自己的胳膊。这他左边是冷战中的小俩口,右边是个惹不起的嫩大爷,往哪边都是没出路的。他心里默叹口气,看来是时候去烧点儿高香拜拜土地神了,得换个风水,要不然迟早要出事,他还没香火呢,这可死不得。
      “就你个文弱书生事多,大家都是一张人皮披着,哪里什么碰得碰不得、贵贱分明哩!”鲁姓大汉倖悻说着,心里想着风水,就走到靠门边的桌子入了伙儿。
      书生一哼,抱胸看了眼邻桌的令长寒。令长寒一脸懵懂地巴望着戏台,细长柔美的唇时不时咂咂,似是在仔细咀嚼戏台上寒玉侯的每个细小的动作和表情。他清了清嗓子,靠过去一点,展开先前一直紧握在手中的扇子,掩着半张脸目不斜视道:“咳咳咳,令女郎需要小生讲讲吗?”
      令长寒疑从心起,偏过头认真道:“公子怎知我令姓?”
      那书生眉眼松开一笑,对她指了指靠门边的那一桌,画临着山水的折扇一收,颇神气道:“我怎不晓得?那鲁胖子自女郎初次来招摇客栈就注意上了,花了他藏着好几月的私房钱托人打听,这才晓得女郎是姓令,出生市井,家住梅山百玥。”说完他得意地看了她一眼,笑得跟他状元及第了似的开怀。
      令长寒听得暗暗心惊,但当他说起她家住梅山百玥时,心里紧张淤积的块状物松懈,一块一块抖落。她想起,紫姑在山下各处也安排了不少人,梅山百玥是紫姑为她备的一个假地址,防的就是不安生的人搜罗家底细节。她笑出了声,点头目光灼灼看着那书生:“是,公子说得丝毫不差。”
      她往门边那桌看了看,那鲁姓大汉正拉着邻桌另个女子的衣摆套近乎,神情之中藏了些许讨好与赖皮。她的心这会儿几不可查地轻颤了颤,那鲁大汉究是何种意思?打主意都打到她头上了,不见得是因了她的貌而做了裙下之臣,那如此费周折……又是为了什么?
      “令女郎?令女郎?”书生将折扇在她眼前晃了晃,偏头打量她。
      令长寒回神,嗯了声,堆了笑说:“公子给我讲讲,这是个什么故事罢。”
      她抬了下巴指指戏台。

      原来这出戏,是以经年忆故人的形式铺展开来的。
      述者以男子为主。这个心存故旧的男子,有一个喜爱入骨的女子。青梅尚小的感情氤氲笼罩着他们,本以为这样就可以守着静谧守望初心,却为命运突来的横逆散落两边。他,那个叫玉郎的男子,时隔经年,对那名叫玉姊的女子仍是深情不见,反而随年岁的增长渐似入了骨。
      玉郎和玉姊本是门当户对,早在他们幼时,两家的往来便只增不减,亲密如一家。那时候,玉郎就在塘边遇见了玉姊。
      就算分散,也没能打破他们日后的重逢。
      戏唱到这里仿佛就要收尾了。令长寒心想,该会有一个美丽的夜晚来祭奠他们的再次重逢吧,时光不弃,佳人依旧。
      可是戏子的腔调陡然一转,拖着长腔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狠戾:“今时不似往年,故人貌旧,心却变——”
      楼中霎时便没了声息,柔软的灯光抖旋打在人的脸上。这时风吹,撩起丝丝秀发,也在此时显得无比残忍。
      她抬眸打量台上的人,一如那次别人都下了戏台,他独驻于台上。或许她该试着这样叫他——寒玉侯。不温不热的称号,倒是有几分韵味在其中。他穿着宽大的戏服,脸上的妆容抹得没有上次的英挺,不过影响不大,一出戏自始至终都很相宜。
      寒玉侯没有转身,他亦在看令长寒,眸中深了几许又几许,好似盛了无边的黑夜,温柔地包裹着她,不前进侵袭,也不后退告饶。
      当戏头走出来一迭声说散场时,在座的皆是恍然,这才想起该走了、该回了。遂陆陆续续,一个接一个朝门口走去,心里空荡荡的,好像丢了什么,却遍地不寻。
      令长寒也愣愣站起,却不是朝门边,而是越过端坐的吉光朝戏台而去,神情不喜不悲,步态不紧不慢。
      吉光又是一瞥,发现了她眼神的不对劲,立马用指头凭空绕了个结,拉住令长寒就贴了上去。
      令长寒猛睁大了眼,看了看吉光,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戏台,缓过劲来才意识到自己被锁魂了。
      所谓锁魂,就是用魂术使受锁者按自己的意愿去行动,这是妖界上层妖族所普用的。她方才的模样,就是明显被人控制住了意识,而且不是别的,正是那双眼睛。
      她低垂了眼睫,心绪微动。
      这时,吉光握住她无处安放的手,顺着楼道走上了灯火掩映的长廊,淡淡道:“你可又欠了我一笔。”
      “我……”
      她欲说什么她记住她的恩情了,日后有难定是会助他,却不想被他一根手指挡住了唇,那些话便也咽到肚子里。他道:“你量情而定,我要求不高。”
      说完他率先推开了房门,门“嘎吱”一声,破开屋内光景。天已经黑了下来,弱弱依旧坐在床前,看着昏睡不醒的楚玉拧着墨眉。他们走进去直至关了门,他都没有转过身来。
      吉光摆弄着把灯点燃了,屋里一下亮堂起来,弱弱动了动转过身看着他们,“楚玉只怕伤得不轻,这都睡了好几个时辰了。”他酝酿了半天,终只说出这么句话。眸子是淡淡的蓝,却折射出了固冰的味道。
      “不是还没死吗?”吉光一脸无所谓,心头划过一声清冷的笑。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楚玉伤身你不闻不问,你的心莫是黑的?”弱弱气不过,眸中颜色至冷,仿似要把人剥皮萱草个百遍千遍。
      “可真给你说对了,我的心它还真是黑的。”
      “你……”
      “我什么我,你个红心肝儿的去救她啊。”
      眼见着就要打起来了。
      令长寒扯住了他俩,横在他两人中间道:“你们再吵就滚出去!”
      喊完她自己都愣了愣,要换以前,她可没胆儿这么叫,估计紫姑听到了又是一顿臭骂。
      不过这一喊倒挺有用,他们没再出声。吉光嘀咕着走到桌边坐下,余怒未消似的狠狠将手放在桌上,紧紧握成一个拳,将桌上的茶盏都震得颤了颤。
      弱弱干瞪着吉光,却又拿他没法儿。
      这时,身后窸窣响了起来,几声轻咳之后传来声音:“好吵啊……”
      令长寒明显看到此时弱弱脸上升腾的喜悦,眉眼间的松散与转身回望的迫急,都让她一览无余,尽数看在眼里。
      楚玉坐起了身子,粉白的薄纱中衣在身上险险垂着,左肩处鲜红的渍浸出来,尤为亮眼,一看便知昨日那斧劈的口子又裂开了。弱弱给她放了引枕,她才有力气坐直,掩嘴又是几声咳。咳嗽引得肩膀火辣辣的痛,她皱眉,勉强挤了个笑容看向屋里人:“难为大家了。”
      弱弱挨坐在床边端起一碗溢着香的汤递过去:“说什么胡话。是我们对不住你了。来,趁热喝点汤补补。”
      楚玉没有伸手接。伤口心连心似的痛,连带到了右肩,左肩痛,右肩便痛似的酸,简直要连她最爱的珠宝镜奁都要接不起。
      “我来喂她吧,弱弱着看了那许久,该歇歇喝口茶。”令长寒走到他身边,伸手接了他手中的碗,对楚玉笑了笑:“她好歹也是为我啊,让我来吧。”
      弱弱这次没有推阻,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就坐到吉光对面,微微眯起了眼。
      这两大男人一碰面,刚熄的火花“噌”的又燃起。吉光在桌下悄声踹了对面的人一脚,沉重的鞋履此时轻声得像初见时的心动。弱弱挨了一脚,不置信地又踢了回去,声音却出奇的大,低头看了看,原是误踢了那颜色暗沉的板凳,怕是有些年头了,他的脚,趾处传来一阵酸麻。他吸了口气,狠看了吉光一眼,拍拍裤腿上的鞋灰,双手撑着桌子支起双腿就是一阵乱踢,桌子忍不住“砰”“砰”了好几声。
      吉光缩了腿,一手抓一只脚,拉拉拽拽终是没把弱弱从板凳上移到地上。这时,他瞥到令长寒正在喂楚玉最后几口汤,见底的碗此时提醒着他。
      果真,令长寒喂完了汤就让楚玉躺下休息了,然后掖了掖被角,还没转身却像脑袋后面长眼睛似的,盯得人发慌。
      “你们两个做什么呢?”她背对他们道。然后转过了身。
      吉光立马放了弱弱的脚,提起桌上的壶将粗陶杯满上,面色无异地推到弱弱跟前:“喝茶。”一面说,一面又在弱弱腿上狠狠掐了把。
      弱弱微笑着端起杯子,在吉光面前转了转,仰头帅气喝净。
      令长寒乐呵呵看着他俩“桌下斗”,也懒得说些什么,推开窗子就临窗坐了下来。这窗子几天前还是推不开贴得死紧的纸窗,无聊时只能在上面捅几个小孔过过细作的瘾。而前不久,经她几重思前想后,勾勾手指把它换成了可以推开的,这样也就方便了很多。
      朱明炎热炙人,长颦城虽位于江南水乡,直属南蛮一带,本不是热得连衣都捂不住。可今岁朱明,炎热却好似从北荒之地波及到了长颦这座京都。不开窗都得有种患热疾死去的势头。
      屋里全充裹着药草的浓重味,再加上那碗补身子的香汤,屋里不知是个什么味儿。推开窗时,明月和着潮潮的夜风进来了,灌满了屋,微微拂着每个人的面庞。
      她靠着窗栏眺着夜空,眸中映上了几颗一闪一闪的星星。
      这该是多么美好的夜晚,有谐和,有朱明,还有星野,它们都披着薄纱,舞着清风向她伸手。万物都有了沉寂的意思。
      风再次吹来的时候,带来一阵花香,紧接着,一只朱红色的纱蝶攀上她的鼻头,她耸耸发痒的鼻子,忍住没打喷嚏,引了那蝶停在手心,偏耳俯首了一番,眉头紧紧拧成毛毛虫状。
      那朱色纱蝶曼妙的身姿在她手里旋转,最后化成了一把红纱光,碎成枝枝节节的样子,风一吹,便随风去了,不见丁点它来过的痕迹。
      弱弱和吉光都注意到了,皆是望着她。
      她依然是方才的不展愁眉,低头了许久才道:“紫姑令我速速回去。是急令。”
      方才那朱色的纱蝶是紫姑派来给她传口信的。这是紫姑的灵蝶术,可传达术者一切想表达的意思。它灵动的身影一闪现,就给她带了条急令——速回。
      弱弱和吉光对视了一眼。
      吉光道:“即是速回,就不便带着个伤好出发。”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虽然令长寒不知道为什么吉光对楚玉这般抵触,可他话里的意思她一听就明白了。她往楚玉那边望了望,楚玉此时睡的正香,她有些不忍心,亦不敢将楚玉一个搁置一边。一个女子,负伤在身,手无寸铁,吃穿都不能自理,何以防不备?
      正在她两难之时,弱弱开了口:“我留下照应她。”
      令长寒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当晚就和吉光上了回尔是山的路。

      客栈二楼,戏头指着一个戏子不知说了多久。
      “哎呦,你说说你怎的不按套路来?这要是搞砸了,你我上哪儿混饭碗去?”戏头按着太阳穴,头疼道。
      一群戏子远远站着,看那寒玉侯做如何解释。
      就在刚才,戏头安排好的戏目被那厮翘脚了。本来今晚要唱的戏,是顶名的《玉堂春》,戏头左叮嘱右说教,就是不让他们搞砸。寒玉侯却擅自作主,将戏目换了。所幸没有砸场子,要不然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交代了。
      寒玉侯一副听训的样子,此时卸了妆的他有着不俗的面相和一张能开花的嘴。不是说他唱戏时最不好使,那只能算比较规矩。现在,那戏头一见他张口,眉头微扣了扣。
      “头头,我们这不是没砸嘛。”他扯脸笑道。
      他们那儿的梨园子弟,喜称戏头为头头,取领头的意思,亲切中又潜藏滑稽。
      “好在你没弄砸,要不我这老骨头就陪出去了。说到此,你可知你错在何处?”头头道。
      头头说话的样子让他不禁想起头头是道,这词,好有感觉,他啊了声:“不知不知……”
      头头奇怪唉了声,拿过身边的戒尺就欲抽,结果没忍下手,就听寒玉侯软着声音道:我不就换个话本念嘛,一样没差。”
      说得倒是轻松,话本岂是轻易换得的,其他人都背熟了念白,再重换个话本,换谁谁不愣那里傻站着?到头来上过场的只有两三个串词儿的和一个寒玉侯。他险些没喝水呛死。
      不过还好没弄砸。
      “下次可不允许了啊。”头头放了戒尺,警惕地乜了他一眼。
      他忙一迭声好嘞,慢走慢走。
      远远站着的戏子们看头头走了,心觉没什么好戏看了,就三五一群相邀着走了。
      等场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时,他叹了一口气,摸着微微疼痛的胸口,再往里几寸,就是心了。

      令长寒和吉光抵达令宅时,也不算太晚。
      紫姑率了一众妖奴在阶旁等她,因该有些时辰了。她好久不见紫姑,连她的面目都有些模糊记不清,最近倒是记性越来越差了。她和紫姑一打照面,便各牵着先用了晚膳,再洗簌着下了塌。
      她到现在躺在自己的床榻上都有点懵。不是灵蝶术唤她速回吗?怎么,急事就是好好休息?
      这一夜,她就这样半游离地睡着了。
      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个女子在远处冲她喊话,她起初没听清,就鬼使神差地朝她跑去,却听她喊:“若离,若离,褚若离。”一声迫似一声。
      周围熙熙攘攘,而那声音仿佛破开这些熙攘,似狼般卷席着她的头,一遍又一遍,一浪高过一浪。
      后来,身边又多了个男人,他亦是不屈地这样唤她,只是他们的面目都铺着一层模糊,让人愈看愈想撕开那层模糊。她看见自己抱头蹲在荒野里,旁边围了不知多少个男女一迭声叫她。
      若离,褚若离,褚若离……
      她时而听得心惊,时而又什么都听不见。
      在她要为这种处境而要发疯时,梦应愿而断。
      她在暗夜里睁开了眼。

      次日再睁开眼时,令宅又有了新的不同。不仅前堂变了样,后院的青石铺面上也散落了各色各异的鞋履。宅内的妖奴也很少有偷闲的,进进出出把地踏得嗒嗒响,不知在忙些什么。
      好不容易来了个给她洗簌打理的女妖,她赶忙拉了女妖问:“今儿个怎么了?怎的来了那么多人?”
      女妖放下手中的篦子,在晕黄的铜镜中端详这张脸,语气活泼道:“少阁主忘了?今日是家主为你张罗的成妖典礼呢!这前前后后,来了好多人……”
      令长寒恍惚,自她出生到现在,原已百年了。
      这一百年,她过得麻木。每日晨起练剑,过后把自己关到藏书阁,出来时太阳已打斜,这一天便浑然过去了。次日醒来,她会用心地盯会儿床梁,好像丢失了什么,却什么也找不到。每月月中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是无边的火舌。
      她就这样躲过了一个又一个人间的四季,春去冬来,夏始秋凋,时光翻转,一百年了。她就要长大了,即将成为一个自谋生路的大妖怪了。紫姑说她是蝶妖,左肩上有一个蓝色的蝴蝶印迹,紫姑捡到她时,她还是个羽化成蝶的破蛹。
      女妖从一个漆红妆奁里捻了根刀片在镜中比了比,沾了点水就帮她开脸,嘴中念念有词,活像个嫁姑娘的老妈子:“这长大了,也不年轻了,虽则容貌不变,但也得加紧物色个人嫁了,这一世才安稳……”
      冰凉的手指不停地在令长寒面上游走,一边给她忙活,一边还不忘说上几句。
      令长寒笑了。看着镜中的自己,发髻比较正式,没以前那么野,指上染了蔻丹,脸上还描上了斜红……长大还真稀奇,好多以往没用过的东西。她咧开嘴像个小孩似的笑了。可心里却满满的是怅惆,没有缘由的。
      这时,有碎步踏进门来。
      令长寒转过头,看见紫姑正一脸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的矛盾,眼眶不自觉就红了。
      令仪忙进来抱住她,拍拍她的手温声道:“这不成人了嘛,可不许哭鼻子了。快擦擦,随我参加大典去。”
      幼妖满百年即为成妖,和人界男子加冠、女子行笄礼相似,妖在这一天会举办一个大典,邀请形形色色的人或妖,对成妖进行典礼式的祝贺。一般这个时候,大典上会设许多娱乐竞赛,娱乐之余,还可比拼实力。
      现在她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大典。
      当令仪携着她款款走入正堂时,所有交错的杯盏都停下了,他们盛着惊羡的目光一一扫过令长寒,有的温润,有的似百锤过的箭。停驻在她身上时,却都是同样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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