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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零落成泥碾作尘 我愿默默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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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任谁也躲避不掉。
行刑期至,她静静地站在梧果树旁跟满树的花道别。
有因必有果。
满树花盛放的奇观,世间哪有这么容易便能欣赏到的景致?不过是从不流泪的她日日以泪浇灌梧果树罢了。
正如她明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却还是万死不辞。
从南海回来后,她觉得自己的时日已不多,便将自己最珍贵的泪水收集起来,用以浇灌梧果树,来陪伴它度过最后的一段时光,不曾想它花开得这么好。她临走前,最舍不得的便是这棵梧果树了,她见证过它的成长,叶落,花开花谢,以及现在它最美的一刻。然而她却不得不离开,自此后无根池便再没有白衣女仙坐在树下发呆了。
都说有因必有果,一树的繁花是因被从不轻易流下的泪水浸透而滋养出的,但当她踏出无根池的一瞬间,寂静的无根池忽一阵无名狂风刮起,揉碎了池影中的梧果树,亦揺谢了满树繁花。
果有了,但因呢?
惩仙台前群仙聚集,今日的惩仙台对所有神仙开放,无论仙位大小,都想要来观一观昔日自称“齐天大圣”的妖猴的能耐。
负责无根池清理的一众姐妹因梧果树繁花落尽而复能进入无根池,却惊讶地发现梧果树奄奄一息,已接近枯萎。众姐妹们十分好奇:难道它前几日的灿烂是因为回光返照?
然而让众姐妹更为好奇的是:终日在树旁发呆的小女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池落花的空寂。
她从来都没有如此美过。
当众姐妹匆匆地打扫完无根池互相嬉闹推搡着赶往惩仙台时,她正静静地坐在瑶池姐姐的梳妆台前。
镜中人一袭红衣,艳丽又灿烂夺目,如一朵盛放的红莲。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镜中人面色苍白,即使胭脂也润不红她的玉肌,反而有些突兀地像双腮上的泛起的淡淡酒晕。
众姐妹急急忙忙地经过,又有一位姐姐退回了两步朝她喊道:“惩仙台对所有神仙都开放啦!快跟我们去看看呀!”言毕跟上前面的队伍,突然感觉不太对劲,复退回来仔细地端详着她,良久惊呼:“我天呀,怪不得梧果树边见不到你,怎么忽然打扮起来了?”
众姐妹闻声回头,全都瞧见了明艳动人的她,围了过来:“哇,从来没见你扮作如此模样。”“早说白衣不适合你,这样打扮多美啊!”“走吧,随我们一起去观刑吧!”
她面色沉静,站起身来,端庄地笑着:“走吧。”
惩仙台各种声音喧哗许久,却始终不见妖猴被押送上来,正当疑怪之际,忽见一众小仙簇拥着一红装女仙进入台门。这红装女仙妆束娇艳明丽五官却清清冷冷,沉静安然的眸子愈衬得她端庄高雅,神圣不可侵犯。
众小仙止步于仙群外围而红衣女仙却未有停意,一步一步,步步稳缓,步步安然。在场的神仙全都不知不觉地为她让出了一条路,一条通往受霆柱的路。
姐妹们回过神来时,她已走出好远,一步一步,走得那样坚定又那样决绝,没有丝毫犹疑与胆怯。
此次刑罚,玉帝亲临。
玉帝前几日收到南海观世音菩萨之请,减轻妖猴刑罚以便其更好地护送取经人,且此部分刑罚由一个不怕死的小女仙为报恩来代受。
当玉帝向群仙宣布此讯时,在场神仙一片死寂,良久才从惊诧中缓过来。而玉帝心中稍有不快,若非菩萨提请,他巴不得那只妖猴灰飞烟灭。至于那不怕死的小女仙,自己从未与她谋过面,自然无所谓。今日一见,倒颇有几分姿色,只可惜当时未能得见将其纳入宫中为妃。
但当望向她的眼睛,玉帝心中杂念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震撼:览过如此多神仙,头次见到这样安然的眸子,纯净清澈,使人凝视时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她即将登上受霆柱最后一阶的一刹那,被一只手拉住,她回眸,是那个少年:“求求你,不要去。”
她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我意已决。”
少年不甘:“一定要如此吗?”
她这次终于有机会将他拉住自己衣袖的手取下:“我别无选择。”
少年垂眸,颓然跌坐在地上,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身后传来沙哑的低语:“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心意的。”
只有她听到了这句话,但她没有停顿,继续移步,口中喃喃:“谢谢你,对不起。”
她知道,少年的听觉颇灵,一定能听到。
谢谢你,对不起。
埋葬了一段被埋藏许久的感情。
也许是从看见她眸子的那一刻起吧,少年忘记了主人吩咐的天规。
她的沉静,是他从未见到过的。于是他明知道没有结果,还是不可抑制地爱上了她。
他最怕看她歉意的笑,她一直在努力,卑微地奉献,却从不是为自己。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她安好就足够了。她只需要放手去追逐她的光,她的身后自有自己的默默守护。
即使自己爱错了人,可就这样默默地,守护着她的沉静,也挺好。
她那时一袭白衣,如梧果花开得那样圣洁。他晓得自己的感情无果,于是深藏于心底,却仍不希望这样的圣洁在世间消失。
她没说什么,他已明白自己被婉拒。
她的心里已经被一个人占得满满,再也容不下其他。
——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守护;对不起,我们不可以,我此生注定辜负你。
只愿你,来生不要再爱上我。
她在受霆柱前站定,心底一片清明。
当刑司宣布行刑的时候,她并没有太大的畏惧和怀疑。尽管她对于自己能够承受多少道天雷,心里也没底,但自己只要咬紧牙关坚持,就可以多替他分担一些痛苦了罢。
她眼前被刑司覆了一条白绫,茫茫然一片,看不到柱台下各位围观神仙的表情,但她的耳朵里也没有他们或惋惜或哀叹或敬佩或奚落的嘈杂话语了,只有他低沉却轻柔的笑音。
即将行刑的一刻,她心里竟有一丝的窃喜:这样,算是低微的自己与高高在上的他有了一点的联系了吗?
于是她学着他的样子,高昂起头来,感觉到温暖的光束洒在自己的身上,唇边不经意地荡漾开了笑意。
真的很疼。
甚至都不能用“疼痛”这个词语来形容,那感觉像是烈火焚心,一次次地劈头盖脸猛地砸下,丝毫没有喘息的机会和余地。
就连两道天雷之间的微小间隔,都是无法忍受的煎熬。
多么希望这之间的间隔再大一些啊!这样自己就能多些缓一缓的时间了。
她一开始还数着数量,但没数几道意识就开始模糊。当她再稍清醒些时,已不知是第几道天雷了。
她行刑前曾想过万一自己神志不清了该怎么办,于是她从袖中抽出了提前准备好的银针,朝自己的手狠狠地扎过去,但是没有用。她已经麻木到感知不到这样微小的疼痛了,她再无一点办法使自己清醒,于是仅能凭意志来勉强支撑。
她痛得几乎昏过去,但每一次都挣扎着醒过来。她没有呻/吟或尖叫,因为她现在是独自一人,没有任何人能帮她,她只能这样尽可能多地撑过天雷,直到自己再也承受不住,走向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