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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结草衔环死不渝 投之以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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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五百多天里,再没有他的音信。
但她觉得,此事远没有结束,他不可能一直被压制在凡间,总有一天,他的光芒会再次照亮世界,到那时,便真的无人可阻挡他,他的力量配得上他的狂傲。
打扫无根池的姐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到了凡间有一处地方名为东土大唐,中有一位僧人名玄奘,是金蝉子转世。
她依旧盯着初绽的梧果花瓣发着呆,整个无根池只有她最悠闲无聊,也只有她不能离开梧果树,需时刻守护它。
一个小妹妹伸手要去逗弄花瓣,被她一把拦住:“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小妹妹嘟着嘴,不情愿地缩回手,转身继续打扫池院。
一位姐姐看她满脸郁闷,找了个话题,要转移她的注意:“你知道金蝉子转世的僧人有什么待遇吗?”
小妹妹果然多云转晴,将刚刚的事情抛在脑后,转头好奇道:“什么待遇呀?”
她也有些好奇,于是单手撑住下颔,竖起耳朵细听。
“他被允许去西天梵境世尊如来佛祖那里取得真经,修炼成佛。”
“哇塞,这么幸福啊!”小妹妹惊呼道,“要是我也有修炼成佛的机会就好了,当佛一定很享受。”
那位姐姐轻笑了一下:“你以为成佛那么容易的啊?去西天的路那么长那么坎坷,中途还可能会有妖魔鬼怪拦路,一个肉眼凡胎的僧人,又怎么识得妖怪,怎么抵抗那些魑魅魍魉呢?”
小妹妹有些不服气:“我可以找一个特别强大,能够保护我的人啊。再说了,凡间哪有这么多妖怪,就算有也不可能都被我遇上吧?”
“你懂什么?唐僧肉吃一块便能够长生不老,对于刚修成人形的妖精来说,这是多大的诱惑啊!”姐姐忽然顿了顿,“去西天的路途确实困难重重,需要一个强大的帮手,你猜这个帮手是谁?”
姐姐故意卖了个关子,本想着逗一逗小妹妹,却不曾想周围打扫的姐妹也一直在偷听,此刻全都好奇围了上来,催促她赶快往下说。
姐姐有些得意而又神秘地笑了笑:“是五百天前大闹天宫后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妖猴,他在凡间已经被押了五百多年啦!”
此话听在她的耳中却如一声惊雷,她撑着下颔的手一软,头被幌了一下,脸差一点就撞在梧果树树干上,幸好姐妹们都围成了一个圈,没有人注意到她。
不知是谁问了一句:“万一那妖猴劣性不改再出来作乱呢?”
被围在中间的姐姐道:“才不会呢!任谁被压上五百年都免不了服服帖帖,他身上的傲气早就一扫而空啦!再说了,他出来之后还有雷刑在等着他呢!”
她脑子“嗡”地一下,自己之前隐约的猜测被证实了。
那日的三十六道雷刑他并没有受满,凭他的本事是完全可以挣开锁链的。那时他“受刑后还安然无恙”的传言只是将他关入天牢的借口。而此次他解脱,是必要还当日逃雷刑之罪的,且他若能受的过这雷刑,便只将其当做一个警诫,以祛其顽劣之性,免他日后再生祸乱。但倘若他受不过,他便不具备保护唐僧的能力,这保护人就要另寻其他了。
可如今他被压在山下五百年都动弹不得,且他的力量大都被咒印所封,他该如何承受呢?
自此后姐妹们的熙攘喧哗便都与她无关了,她盯着无果花,耳畔却响起了他轻柔的声音:“姑娘,没事吧?”
姐妹们陆续离开,一切都沉寂下来之后,她忽然在心里作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南海。
小女仙一袭白衣,更衬得她苍白憔悴,匆匆忙忙地闯进来,跌跌撞撞地跪在了莲座面前。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端坐在莲座上,连看都没有看座下的小女仙一眼:“你不必多言,我已知晓你的来意。”
小女仙被南海带着冷意的仙风吹得瑟瑟发抖,但声音依旧清冷沉稳:“求菩萨成全。”言毕,躬身一拜。
菩萨笑笑:“你倒是机灵,知道来求我,若你去找玉帝或是佛祖,此请八成作罢。”
小女仙没有抬身,保持着拜倒的姿势:“素问菩萨心善,愿意普度众生于苦难之中。”
菩萨忽然凝眉,敛了笑意:“并非我愿应你,而是你与他的缘劫未了。他被压在山下后,便由我一直看守,那日你予他蟠桃时,我算到了你们的缘份,并未阻拦。”
小女仙拜得更深:“多谢菩萨。”
“那我问你,作此决定,可会后悔?”
小女仙坚定地抬起了头:“昔日他曾救我一命,如今要还予他,我心甘情愿。”
小女仙离开后,一直低头默默偷听的座下童子小龙女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道:“菩萨,那小女仙究竟有什么本事,竟能让您应允这等煎水作冰之事?”
菩萨沉吟了半晌,缓缓道:“她非凡仙,有一大天劫将因那妖猴而起,避无可避,唯她能解。”
小龙女仍迷惑,不甘心地继续追问:“那她究竟是何来历?”
菩萨微摇首:“天机不可泄露。放心,我会保她无恙。”
她得到菩萨的允诺,回到了无根池,有些魂不守舍。
凡事有因必有果。若说自己是为还他那日救命之恩,可当时将自己置身于险境却是为寻他;倘若说自己并不欠他什么,他却曾真真切切地救过自己一命。总之,无数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皆是因他而起,而自己,是注定要承受这果了。
是的,她向菩萨提出的请求,正是替他受刑。
尽管自己可能连五道天雷都承不过,那就硬抗。扛一道少一道,能扛几道,就算几道罢。
她只想替他尽可能地减轻刑罚,自己那么卑微渺小,只希望信仰的光芒不要熄灭,即便是飞蛾扑火,也要用尽全力去守护这束光。
她只有一个小小的奢望,奢望他在偶然间垂眸时,会记得自己的影子。
行刑期一天天地接近,无根池中竟出现了万年难遇的场景:
素来只悠悠闲闲开着一两朵的梧果花,近日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却未有一朵再凋零,满树透明的花瓣纷纷扬扬,随风轻曳,美得不似世间之物。
梧果花齐开的奇观映得整个无根池纯净空灵,恍若仙境,但没有一位神仙再敢踏入无根池半步,包括瑶池的姐姐、共事的姐妹,无根池一下子空空荡荡,寂寥落寞。
每个人、每位神仙心中或多或少都会有污浊之气和灰暗的一面,一两朵梧果花还可淡化他们的恶念杂念,但满树花的至纯之景让每个存有一丝杂念的人都承受不住,他们会极厌恶自己的杂念以至于自我毁灭。
她感激无根池还愿意收留自己,至少能让自己有一方立足之处。
但她没有意识到,她一袭白裳早已与无根池景、梧果花瓣融为一体,再难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