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安有双全法》泠凉ZKX

6、奢得阳和一点恩

　　当他不顾一切十万火急地赶到惩仙台时，她正被第十八道天雷劈得形神离体，仙魄甚至都隐隐约约地沿着她身体的轮廓若隐若现，仿佛下一秒就要形神俱散，永远消失。
　　如今的机缘早在她当初踏入南海的那一刻已经注定，大慈大悲的菩萨怎能坐视她真的去送死？菩萨提早让唐三藏去寻大徒弟，告知他此事，且由于当年的那个蟠桃恢复了他的部分法力，使得他得以挣脱去了符的五指山，赶来救她。
　　她当年种下的因，与其说是他救了她，不如说是她救了自己。
　　但彼时他眼里惊痛交加，径直地一根定海神针开出道去，越过了一众混乱的神仙。
　　惩仙台如此多的神仙，几乎是几千年来头一次天宫所有神仙聚集，仙位大的小的、年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部都在这里了。这里这么大阵仗，但此刻他眼中只有一位女仙。
　　那位女仙眼覆白绫，一袭潋滟红装，高高地立在受霆柱前，快要支撑不住自己单薄的身躯却依然昂首挺胸，唇边挂着笑意，似乎在接受神圣的洗礼。明明魂魄将要被打出体外还依旧沉静默然。
　　他上前一把捏碎锁着她的铁链，伸手揽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此刻惩仙台一片死寂，这么多的神仙，却没有一个敢发声，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拦。
　　他替她取下覆眸轻纱，发现今日的她格外地好看，像一朵盛放的红莲。只不过现在正郁郁凋零，生机在缓缓流逝。
　　——你怎么这么傻。
　　你以为一身霓裳就能掩饰住你吐出的鲜血吗？你以为双腮的胭脂便能晕染你苍白的脸色吗？你以为你能替我挡下所有罪责吗？
　　你也太自以为是了，这些雷刑本该是我一人承担，我犯下的过错从来都与你无关，可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我该怎么办呢？傻姑娘，我欠下你的债，该找谁去还啊？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像护着累世的珍宝，他在心里暗暗许诺：今后谁若是敢再动你一下，我定会让他万劫不复！

　　她感觉不到那让人无比煎熬的疼痛了，取而代之的是轻柔又温暖的怀抱，虽瘦弱却坚实的胸膛，给予了她无限的安全感。
　　自己真的神智不清，陷入梦境中醒不来了。但尽管知道现在是过度疼痛而产生的幻觉，自己仍愿意深陷其中不再苏醒。
　　这场梦太美好，她看见他第一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近到可以伸手摸到他的脸，她听到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询问道：“疼不疼？”却不知为何这嗓音中含了几分沙哑。
　　她于是脱口问道：“我是在做梦吗？”
　　是了，一定是在做梦。不然的话他怎么会一脸疼惜地轻抚着自己的面颊？不然的话自己一直偷偷仰望着的他怎么会这样轻揽着自己，眸中映出的全是自己的模样？
　　原来自己临仙逝前，脑海中心中甚至幻想里，全都是他。
　　现在，她方能正视被自己误解歪曲很久的感情，再也不用自欺欺人。她的那些与凡间的联系、报答救命之恩的说辞都是借口，她对他的感情其实是爱，卑微至尘埃的爱，只不过自己一直都不敢承认罢了。
　　她从来没有敢奢求过他会像现在这样离她如此之近，没有敢想过自己会在他的怀中被这样温柔对待。她太自卑，以致于她要不惜一切地去成就他，包括自己的性命，而她所要的回报，只不过是他远远的一次回眸。
　　他直至现在，才完全明确她的心意。对自己一次次的关怀，是他从降生到这世间后所从未体会到的。他对她的感情，也在这过程中渐渐地生根发芽。他们虽然地位不同、派别不同，但他们都同病相怜。他们的距离最远，可心却靠得最近。他始终领悟，她懂他。
　　难得的安静，玉帝也没有上前打扰他们的意图。浩渺天地之间，两个瘦小的灵魂紧紧相拥在一起。此时此刻，他们是平等的，他们都用坚强的外表来掩饰内心的柔软和脆弱。
　　无根池中，早没了生机的梧果树倏然冒出了新芽，轻柔地在风中荡着，看似弱小却没有什么再能够摧毁它。

　　当她再次醒来时，正躺在菩提祖师的斜月三星洞里。
　　一见祖师，她急忙翻身而起，借起身不稳之势拜倒：“多谢祖师相救，”顿了一顿，“并助他渡劫。”
　　菩提祖师先是一愣，继而笑着将她扶起：“孩子，你也有他的悟性和慧根。”
　　是了，她早在无根池听说他师从灵台方寸山上的菩提老祖，祖师虽当年因他顽劣而将他逐出师门，可也不会放任自己徒弟的生死不管，他渡劫，定是有师父在暗中相助的。
　　而现在，他已然跟随金蝉子上路了吧？凡胎寿岁有限，片刻耽误不得，只是这一路的磨难，她再也无法帮他许多。
　　“祖师，我知晓他终是要成佛的，不该在他六根清净的修路上多作拖累，我只求祖师一件事，”她低眼凝视着阳光倾洒在洞中地面上的碎晃晃的金辉，“去西天的路途困难重重，只求祖师……能护他周全。”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便是她唯一的光了。是她自降生起千百年来第一次照进她灵魂的第一束光，这束光强大、夺目、无法抵挡，直直地击中了她的心，率性又坦荡；而这束光却有着没有人在意的脆弱，她小心地将它捧在手心，却仿佛即使不松手，它也会从她紧攥着的指缝中悄悄流走，不留下一点点痕迹。他生来便已受了太多的苦，殊不知世人看到的都是他的不可摧毁，而她却参透了众生平等，于是越过所有的俗世见解去心疼他的脆弱。
　　祖师沉吟半晌，终于开了口：“孩子，我不想令你失望，可我更不愿欺瞒你，他的路只能他自己一个人走，任何人都无法插手。至于能不能修成正果，那便要看他的造化了。”
　　她苦笑，蓦然想起曾有个少年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没有谁可以救他，除了他自己。每个生灵在这个世间都有他自己的劫数要渡，而这个过程只可以靠自己。如此简单浅显的道理，通透的她怎会不知？她的无奈在于，她希望他好，她倾尽全力地希望他好，甚至为了他可以献出生命，可是他的事永远只是他自己的事情，即使她舍弃一切，也没有任何办法。她太卑微，在他的世界里，她只能做一个看客，远远地瞧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故事，却没有一点点办法与资格和他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