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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清明前数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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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数日,沈府上下忙着祭扫之事。
温妙跟着赵氏跑前跑后,采买打点,事事妥帖。
赵氏到底待她比从前和缓了几分。
这一日,温妙正在库房核对器皿,琉璃匆匆跑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温妙手中笔顿了顿,抬起头:“方家的姑娘?”
“就是三夫人的娘家妹妹,寄住在府里的那位。”琉璃压低声音,“奴婢方才去厨房取燕窝粥,正好撞见了。生得标致,说话也温温柔柔的,三夫人挽着她的手,亲热得很。”
温妙“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核对。
嫁进沈家近三月,这位方姑娘她从未见过。只听说一直住在三房的小跨院,不大出来走动。
“小姐,您就不想去看看?”琉璃好奇地问。
“看什么?”温妙头也不抬。
“看看那位方姑娘长什么样啊。”
温妙搁下笔,看了琉璃一眼,淡淡道:“她是三婶的娘家妹妹,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巴巴地跑去看人家,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
琉璃撇撇嘴,不敢再说了。
温妙核对完器皿,让琥珀把册子送去给赵氏过目,自己带着琉璃往回走。
路过花园时,远远听见一阵笑声。
温妙循声望去,凉亭里坐着几人,三夫人方氏身侧坐着一个穿鹦哥绿衣裙的年轻姑娘,侧脸看不清,只见一截白皙脖颈,鸦发如云堆,髻上簪一支碧玉簪,样式素雅。
“小姐,那就是方姑娘。”琉璃小声说。
温妙“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回到栖梧院,琥珀已回来了,正在整理账册。
“夫人,二夫人说器皿的册子没问题,让您辛苦了。”
温妙点点头,在窗边坐下,拿起昨日未做完的针线。是一件石榴色的凤尾裙,领口袖口用银线绣着丹霞蝴蝶纹,是她给自己做的。
嫁进沈家后,她的衣裳多按府里规矩,颜色不是石青便是秋香,样式宽袍大袖,穿在身上老气横秋。
她其实偏爱鹅黄、樱粉、水红那些鲜亮颜色,可京城好清雅之风,特别是高门宗妇,为人妇更不能张扬,要规矩,要得体。
从前那些衣裳只能收起来锁在柜子里。
只是,外面怎么样也管不着她自个家里如何。她绣的这蝴蝶纹,料子是好料子,颜色也鲜亮,穿在里面,旁人看不见,她自己高兴。
琥珀走过来,在旁边坐下,一边分线一边轻声道:“夫人,奴婢听说了一件事。”
“何事?”
“那位方姑娘,”琥珀压低声音,“听说三夫人一直想把她嫁给姑爷。”
温妙手中针顿了一下,又继续绣了下去。
“那是三夫人的心思,未必是姑爷的心思。”
琥珀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夫人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温妙头也不抬,轻声细语道:“我已经是沈晏雪明媒正娶的妻子,皇上赐的婚。三婶再有心思,还能把方姑娘塞进来做妾不成?”
琥珀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自家小姐这心未免也太大了不是。
温妙继续绣花,声音轻轻的:“不该我操心的,我绝不操心。三婶想嫁方姑娘,那是她的事。姑爷愿不愿意娶,那是姑爷的事。我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琥珀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次日,温妙去寿安堂请安,终于见到了方静月的正脸。
方静月跟在方氏身后,穿一件水绿色曲裾,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月白色的牙条,针脚细密,看着素净,却极费功夫。
腰间束一条雪白的宫绦,打了个同心结,垂下来的流苏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曳。
发髻梳的是随云髻,髻上簪了一支翡翠簪,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玉兰,不算时兴,但胜在雅致。
容貌清秀,眉眼温婉,举手投足带着书卷气。
温妙打量了一眼,心里暗想:果然是个标志人物,难怪三婶有那份心思。
她见了老夫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轻柔:“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淡淡道:“静月来了?有些日子没见了。”
“劳老夫人记挂,静月近来在屋里抄经,没怎么出来走动。”
方氏在一旁笑道:“这丫头就是太安静了,让她出来多走走,她非说要抄什么经,谁也拦不住。”
老夫人“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方静月退到一旁,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落在温妙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
温妙也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请安完毕,众人陆续散去。
温妙走到门口时,方静月从后面追了上来。
“沈少夫人。”声音柔柔的。
温妙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一笑:“方姑娘。”
方静月福了福身,抬起眼看着她,轻声道:“静月寄住在府里,一直没机会与少夫人说话,今日冒昧了。”
“方姑娘客气了。”温妙淡淡道,“府里住着,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方静月看着她脸上的笑,她心里微微一动,顿了顿,笑道:“少夫人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是个好相与的人。”
温妙听出那话里似乎有话,却没接茬,只笑了笑:“方姑娘谬赞。”
两人各自走了。
琉璃跟在温妙身后,小声问:“小姐,您觉得方姑娘这个人怎么样?”
温妙想了想,慢悠悠道:“挺懂礼数的。”
“就这?”
“我头一回见她,能看出什么?总不能人家对我笑一下,我就把人家当知己吧。”
琉璃觉得有理,便不再问了。
温妙走在回廊上,手里的团扇轻轻摇着,心里却转了几个弯,她这位便宜夫君真是个香饽饽,人都没见着,便能招来这样的桃花。
清明前两日,沈晏雪难得回了后院用晚膳。
温妙正在屋里试新做的凤尾裙,听见通报,慌忙脱了,换上那件石青色褙子,又理了理发髻,才迎了出去。
沈晏雪已走了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似乎在打量什么。
温妙今日未施脂粉,一张脸白如凝脂,素若积雪,不见半分瑕疵。
因方才换衣匆忙,鬓边一缕碎发垂落下来,衬着那张芙蓉面,竟显出几分平日里不曾见过的娇慵之态。
沈晏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在桌旁坐下。
“夫君今日怎么有空回来用膳?”温妙问。
沈晏雪淡声道:“明日要去祭天,今夜回来收拾东西。”
温妙吩咐琥珀传膳,晚膳摆上来,皆是沈晏雪喜欢的菜式,山东梅花包子,清蒸鱼翅、冷胡突鲙、白扒鱼唇、龙井虾仁。
沈晏雪喜鱼,温妙也不讨厌,只是这都是清蒸的做法,温妙便说不上喜欢了,若是换成糖醋的做法,或许还能多吃一点。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也不挑,安安静静地夹着面前的菜,吃得少而慢。
沈晏雪倒是多夹了两筷子,似乎今日胃口不错。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谁都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沈晏雪忽然开口:“听说三婶的娘家妹妹来了?”
温妙手中筷子微微一顿,抬起眼看他。
沈晏雪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看不出情绪。
“是,”温妙放下筷子,轻声道,“方姑娘来了有些日子了,只是不怎么出来走动。”
沈晏雪“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继续吃饭。
温妙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问这个做什么?是随口一问,还是对方静月上了心?
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关她的事,她不该多想。
饭后,沈晏雪没有急着走,坐在窗边喝茶。
琥珀将新沏的茶奉上来时,温妙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苦香气。
是西湖龙井,明前采的,坊间都说一两茶值一两金。
沈晏雪素日只喝这一种,不喜加香片,不加佐料,连水都只用城外清泉山的。
茶汤色如初春嫩芽,清浅透亮,在白瓷盏中漾开一层极淡的绿意。
茶盏是定窑的,胎体极薄,迎光几乎透亮,不见半分纹饰,温润恬净,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
后来她才知道,这套茶具是沈晏雪亲自挑的,定窑的瓷匠专门为他烧制,盏底落一个“雪”字款。
温妙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安安静静的。
她喜欢各种花茶,茉莉、玫瑰、桂花、洛神花,还要再加一勺蜂蜜,甜甜的,香香的,那才叫喝茶。
在金陵时,母亲常笑她,说哪有这样糟蹋茶叶的。她不管,抱着杯子窝在美人榻上,喝得眉眼弯弯。
嫁进沈家后,她第一次喝龙井,龙井入口极淡,淡到寡味,她实在喝不惯,茶汤咽下去,什么滋味都没有,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
沈晏雪喝了两口,放下茶盏,站起身。
“早些歇息。”他说。
温妙起身送他到门口。
沈晏雪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日祭天,后日回来。”
说完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