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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白云观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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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观不是什么很有名的道观,往来的香客并不多,但是胜在清幽,所以观里的女冠们大多自给自足,自行种些菜。
温妙住的小院里就有个荒废的小菜圃,只是从前只有她和小石榴住,温妙眼盲,小石榴最爱躲懒贪玩,自然用不上。
如今翠屏来了,就把那个小菜圃拾掇出来,种上了一些小青菜,院子里有了炊烟,有了锅碗碰撞的细响,有了两个人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翠屏是做饭的一把好手,和观里的女冠们知会一声,便在廊下支了一小方灶台。
隔三差五便做好吃的,今天是藕粉桂花糖糕,明天是酒酿小圆子,后天是松瓤鹅油卷,热腾腾的糕香漫了满院,连隔壁院的女冠都过来讨过两块。
温妙就坐在灶台旁边的石阶上,一边等着吃,一边听翠屏跟她说话。
翠屏也话不多,但句句有回应,眼里有活,茶凉了换茶,日头晒了给她挪位置,连她袖口的线头脱了,翠屏都能在她自己发现之前缝好。
从前院子里总是静悄悄的,如果玉郎不来,温妙就自己一个人从早坐到晚,偶尔有鸟雀落在石阶上啄食,她才听见一点活物的声响。
温妙有时候坐着坐着忽然感叹一句:“翠屏姐姐,你真厉害,什么都会做。”
翠屏便笑一声:“姑娘多夸几句,院子里的银杏结果了,奴婢明天给您做银杏牛乳小饼。”
温妙一听,又凑上去,下巴搁在翠屏肩头,声音又甜又软:“翠屏姐姐最好了!”
“翠屏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翠屏姐姐做的什么都是最好吃的。”
翠屏被她蹭得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耳朵根都红了,腾出手来推她的脑袋:“行了行了,姑娘别腻歪了,外头日头大,回屋歇着去。”
温妙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也不恼,笑着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那明日做了小饼,给玉郎也留两块。”
她的眼睛也在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立秋之后,某日清晨换药时,流云师太解开她眼上那层厚重的白布条,凑近了端详片刻,忽然“咦”了一声。
温妙心里忽的一紧:“师太,怎么了?”
“别动。”师太按住她的脸,又仔细看了一会儿,随即眉开眼笑,连声道了好几声“好”。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卷新的纱布,薄薄的,几乎透光,一层一层轻轻地覆在温妙眼上。
“从前你眼睛畏光,要用厚布挡着。如今瞳仁清亮了许多,再用厚布反而妨碍了。这层纱布透气又透光,你慢慢适应,能看见的东西会越来越多的。”
温妙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布眨了眨眼,日光透过纱布渗进来,比从前亮了不知多少倍。
她下意识地伸手挡了挡,有些不适应。
“师太,我能……看到了?”
“还在好转,莫急。”师太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收拾药箱,“照这样下去,入冬前大约能看清近处的东西了。”
温妙坐在床边,抓着被角的手指微微发抖,嘴角却弯得高高的。
那之后她能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她能分辨桌上的碟子是青瓷还是白瓷,甚至在午后日光最好的时候,她能看清石阶缝里钻出来的野草有几片叶子。
她每天什么都要看一看,摸一摸,凑近了辨认一番,对什么都好奇。
那日傍晚,翠屏在院里收晾好的被褥。
温妙也想去帮忙,抱着一床薄毯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从前习惯了拄盲杖,如今不用了,步子反而有些虚浮。
翠屏手里也抱着一大堆东西腾不开手,喊了一声“姑娘您慢些”,温妙却已经不小心踩空了脚下的石阶,没来得及反应。
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翠屏手里的被褥哗啦啦掉了一地。
可她还没冲出去,院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经掠了过来。
温妙只觉得自己落进了一双手臂里,整个人跌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鼻尖磕在对方衣襟上,有些发酸。
她愣了一瞬。
一股梅花的气息钻进鼻子里,下意识地凑近了一些,像个小动物用力皱了皱鼻子,在嗅闻什么,鼻尖蹭了蹭那衣料。
她闻过这个味道很多次了,淡淡的沉水香带着点沁人心脾的梅花香味,极清极雅。
可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玉郎,”她被他拢在怀里,脸还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身上的味道……怎么和那天背我的时候不太一样?”
沈晏雪低头看着她贴在自己胸口的额头,托着她腰背的手没有松开。
“……哪一天?”
“就我走丢那天,你背我回来。”
温妙想了想,仰起一只小脸,皱眉思索:“你那天身上是皂角的味道,现在是梅花香……你开始熏香了?”
沈晏雪沉默了一瞬,“嗯,你不喜欢吗?”
“没有不喜欢,”温妙磕磕绊绊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她站稳了,用手拍了拍方才蹭过的他衣襟,像是在替他抚平褶皱。
她的手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瞬,然后仰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纱布已经很薄了,日光从廊下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夕光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她好像看清了他鼻梁,高高的、直直的。
再往上……纱布边缘还模糊着,她看不太清眉眼,可她已经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玉郎,”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我好像……能看见你的脸了。”
沈晏雪站在她面前,离她不过半步的距离。
他垂着眼看她,没有动。
温妙往前迈了小小的一步,仰起脸来:“你再站近些。”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近到她仰着脸的时候,鼻尖几乎能碰到他喉结下方那一小片衣襟。
她微微眯着眼,透过纱布底下的缝隙努力的看,仔细的看,终于,她看见了。
一个模糊但完整的轮廓,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
“你比我想的好看,”她忽然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我从前模糊觉得你长得好,可没想到是这样的。”
她又歪了歪头,嘴角微微上扬:“玉郎,你的眉骨好高呀,唔……眉毛在这里……对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顺着那道模糊的轮廓慢慢摸索过来,她的手指轻轻蹭过他的眉峰,顺着眉骨的弧度滑到眉尾,碰到了他眉心那颗痣的边缘,停住了。
“好像……好像有一颗痣。”她轻声说,像是发现了什么。
她侧了侧头,手指又往前滑了滑,从眉间滑向眉心,指腹贴着那一小片皮肤,像在描摹那颗痣的形状。
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些:“……有。”
柔软的指腹,轻轻的,一下下点在他的眉心。
沈晏雪的心砰砰直跳,眉梢、眼角,每一处被她摸过的地方都仿佛有火在烧,烧的他头脑发胀。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丢进了一场大火里,从她指尖触碰的位置开始烧,一路烧进他的血管里、他的骨头缝里,把他五脏六腑都烧干了
灼热而清晰的触感,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沿着他的脊背冲进他的后脑。
温妙没有立刻收回手,她温热的指尖贴在他的眉心,隔一层薄薄的纱,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声音软软的:“好看。”
“嗯。”
他心里涌上来许多话,想说……想说……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最终只是弯了一下嘴角,声音放得很轻:“……你喜欢就好。”
“嘴唇……”她眯着眼努力地看,可那一片还是模糊的,只能看见一点薄薄的轮廓。
她又往前凑了半寸,想看清楚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极致。
她的嘴巴几乎蹭着他的衣襟,她呼出的气息拂在他颈侧,细细的、温热的。
沈晏雪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感觉到她呼吸的频率,感觉到那一点温热的气息一遍一遍地拂过喉结下方的皮肤。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站多久,他双手握拳,攥紧了自己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面上却还是那副温温的样子。
“……你离得太近了。”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温妙却浑然不觉,她还在努力地看:“可是我看不清你的嘴唇……你再近一点点?”
“不能再近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
温妙终于听出了什么,她愣了一下,然后“啊”了一声缩回手,往后退了小半步。
她的脚尖蹭过地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低着头,淡淡的粉色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像一片花瓣。
“……那,那等我以后真的好了,自己慢慢看。”她低下头去,手指捏着衣角搓了两下,声音越来越小。
沈晏雪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红透的耳尖,握拳的手愈发用力,他的喉结动了动,突然觉得自己渴得厉害。
那场肆意凌虐的火在他的四肢乱窜,渴得他喉咙发紧、舌根发干,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让他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片火里融化了。
“……嗯。”
温妙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来朝着他笑了一下:“玉郎,等我全好了,那时候不用手也能看清你的眉毛和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