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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越留玉被送 ...

  •   越留玉被送走之后,沈晏雪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每日照常上栖霞山。

      晨雾还没散尽,白云观的后院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沈晏雪今日来得早了些,推开院门时,廊下没有人,温妙的屋子窗扇还关着,纸面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他脚步放得极轻,只把带来的食盒轻轻搁在石桌上。

      他正要转身,余光忽然瞥见院角那棵银杏树旁边站着一道身影。

      丁香紫的罗裙,花色细碎,远远看过去身形纤细,像是温妙。

      沈晏雪的脚步顿了一下,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正要开口,那道身影转过身来了。

      竟是小石榴。

      她穿着温妙的丁香紫花罗齐腰襦裙,那衣裳明显是被改过的,领口收窄了一些,腰身掐小了,裙摆也短了半截,大约是她自己动了针线。

      她大约也没想到今日会有人来得这样早,平日里温妙起了她都还没起,总要等温妙自己摸索着穿好衣裳、在廊下坐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从矮屋里出来,头发也不梳、打着哈欠说一句“姑娘今日醒得真早”。

      可今天她竟破天荒的起得这样早,连衣裳都换好了,头发也重新拢过,抹了桂花头油,把自己收拾得齐整利落。

      她大约是想趁着温妙还没醒,打算偷偷溜出去玩上大半日,她特地算好了时辰,只是没想到会被撞了个正着。

      看见沈晏雪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她下意识伸手扯了一下改短的裙边,可很快又松开了,大约是觉得反正已经被看见了,再扯也没用。

      她站在那里,抬手理了理袖口,若无其事地朝他笑了一下:“呀,公子来得真早。”

      她说着又朝温妙的屋子努了努嘴,“姑娘还没起呢。公子要不坐会儿?我去叫醒她?”她说着就要往温妙屋子的方向走,像是要替他去叫门。

      沈晏雪站在石桌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声音温温和和的:“不必叫她。让她多睡会儿。”

      他笑了笑:“你今日倒是起得早。”

      小石榴尴尬的后退几步,慢吞吞道:“……我今儿起得早,想着把衣裳洗了。这不是天气好么。”

      沈晏雪弯了一下嘴角,笑意浅淡而妥帖,“那倒是,你且去忙你的罢。”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了一句:“今日天气好,是该出去走走。”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不拘对方是什么身份,是勋贵高门或只是一个小丫鬟,对谁都留三分余地。

      小石榴站在那里,听了这句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她小心翼翼的抬眼看着他那副和颜悦色的样子,又看了一眼他搁在石桌上的食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这位公子倒真是个温柔人,对姑娘好不说,对丫鬟说话也没有半分架子。

      她又看了他一眼。

      晨光从银杏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身雪青色缂丝直裰,玉带束腰,竹叶暗纹在日光底下泛着细细的银光,在雾蒙蒙的院子里格外显眼。

      眼前这个人身上穿的、腰上挂的,一看就是好东西,比她在街上偷偷瞧过的那些公子哥儿强了不知多少。

      她心里转了几个弯,拍了拍裙摆,又伸手拢了一下鬓角散落的头发,朝他笑了一下,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那我去给公子沏杯茶罢。晨起凉,公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她说着便转身往灶间走,步子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像是忽然多了几分精神。

      沈晏雪看着她转身的背影,面上那层温温的笑意没有变,在那棵银杏树旁边安静地站着,像是真的只是来等人起床的。

      小石榴端着一盏茶从灶间出来的时候,沈晏雪还站在银杏树旁边,姿态从容,眉眼低垂,像是与这院子里的晨雾融成了一幅画。

      她走过去把茶盏递给他,趁着递茶的动作离得近了些,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溜了一圈,又落在他腰间那块玉上,声音比方才娇了几分:“公子是城里哪家的呀?”

      她说着又笑了笑,“我瞧公子气度不凡,想必是城里哪个书香门第的公子罢?”

      沈晏雪接过茶盏,他低头喝了一口,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不过是个闲散人罢了。”

      小石榴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头喝茶时低垂的眉眼和温润的侧脸,又看了一眼他搁在石桌上的那只食盒,就连外面那层包布都是织花锦缎,边角绣着暗纹,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她心里那个念头像水底的泡一样冒上来,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像是说给亲近的人听似的:“公子,我说句不该说的……您这样的人物,日日来这山上也不嫌闷得慌?”

      沈晏雪转过头,露出一副有些疑惑的表情:“嗯?”

      细碎的阳光从银杏叶缝漏下,洒在面前人的脸上,眉眼柔和,瞳色清亮,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小石榴脸上一红,磕磕绊绊继续道:“公子……她眼睛又看不见,您坐一天她也瞧不见您长什么样,您跟她说什么她也只能嗯嗯啊啊地应着,若是我能陪伴在公子左右,定让公子开开心心的……”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十分不好意思的盯着脚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又忍不住嘀咕了几句,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身边的人听的:“……再说了,姑娘一个盲女,倒引得那么多男的来看她,又是这个公子又是那个玉郎的,真不安分。我看她眼睛看不见,心里倒是亮堂着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话说得有趣,轻轻掩着嘴巴,又说了一句:“我要是有这本事,也不至于给人当丫鬟了。”

      听到这里,沈晏雪看着面前扭扭捏捏的小丫鬟,神色没有变,那层温温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上,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

      公子居然问她叫什么名字?这是不是说明她有机会?小石榴像是被喜讯砸的晕晕乎乎,愈发娇滴滴道:“奴叫小石榴,石榴花的石榴。”

      沈晏雪看着面前含羞带怯的小丫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水,言笑晏晏:“榴花红时满园春,映日灼灼照朱门。蜂蝶争来浑不辨,却似榴花假作春。”

      他本就生得清俊无双,现下温言软语,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些平时普普通通的字句如今从他嘴里出来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小石榴自己也不清楚,不明白,只知道他坐在那里,明明姿态随意,却偏偏让人不敢直视,可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小石榴站在他面前,脸上那片绯红还没褪下去,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她听不太懂那句诗,只觉得又是“榴花”又是“满园春”听着像是夸人的,至于后半句她也没往心里去。

      公子的声音那样好听,温温柔柔的,听在耳朵里整个人脚底都有些发飘。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大约是温妙醒了。

      沈晏雪把茶盏搁下,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侧头看了小石榴一眼,声音依旧温和:“小石榴,你家姑娘醒了,快进去伺候罢。”

      明明是和从前无二的话,可此刻落在小石榴耳朵里,却觉得公子那声“小石榴”叫得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她心领神会,觉得公子这是把姑娘托付给她了,是信得过她。

      他想必是打算以后把她作为陪嫁抬为姨娘的。

      她这样想着,嘴角瞬间翘了起来,她理了理衣襟,把散落的碎发往后拢了拢,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丁香紫的罗裙,姑娘又看不见,穿那么好做什么,岂不是浪费了,如今穿在她身上正正好,比在温妙身上更合衬。

      她又想着,姑娘那个木头疙瘩,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明白,男人来了只会“嗯嗯”地应着,连句撒娇的话都不会说,怎么比得过她小石榴呢?

      时日久了,以后正头夫人的位置还不是她的?

      她越想越觉得前面的路又宽又亮,连破败的小院子都比平日里顺眼了几分。

      她推开了温妙的屋门,声音亲亲热热的:“姑娘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温妙正坐在床边摸索着系衣带,听见她语气里的殷勤,愣了一下,大约是觉得她今日有些不一样,但也没有多想,只是“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衣带递了过去。

      从那天起,小石榴伺候得比从前用心了许多,端茶递水时不再摔摔打打,也不再动不动就跑不见了人影,每日规规矩矩的守在白云观。

      温妙心想小石榴大约是长大了,比以前懂事了。

      可好景不长,这一日温妙一整天没见到小石榴,她喊了一声“小石榴”,没有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

      她自己摸索着去矮屋,门是关着的,敲了敲门依旧没有人应。

      廊下空荡荡的,石桌上搁着一碟昨日的剩点心,已经硬了。

      她等了一个上午,没有等到人回来。

      她等了一整个白日,从日出等到日落,也没有等到人回来。

      第二日,小石榴还是没有回来。

      温妙坐在廊下,手里抓着盲杖,偏着头听院子外面的动静。

      静悄悄的,小石榴像是完全消失了。

      沈晏雪推开白云观后院门的时候,温妙正坐在廊下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件叠了一半的旧衣裳,藕荷色的细绸褙子,大约是她自己的,叠得歪歪扭扭的,边角都对不齐。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笑起来,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玉郎?”她偏过头来。

      “嗯。”沈晏雪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带来的食盒搁在石阶上,“今日带了牛乳菱粉糕。”

      温妙伸手接了,却只是搁在膝上,没有急着拆。

      她的眉头还蹙着,嘴唇抿了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玉郎……你见到小石榴了么?我好几日没听见她动静了。”

      沈晏雪蹲在她面前,视线落在她蹙起的眉头上,沉默了一瞬,语气温和道:“……大约是又跑下山玩了罢。”

      温妙摇了摇头:“不会的,她再贪玩,天黑前总归要回来的。而且这几日她已经乖了许多,她……”

      她抓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她从来没有连着好几日不回来。”她说话的声音低低的,说到一半断断续续,像是自己也不太敢确定。

      “许是家里来人接她了,”沈晏雪说,“你不是说她本是逃荒被买来的么?或许家里人来寻了。”

      温妙愣了一下,歪了歪头:“是么……她家里人?”

      她想了想,拧着的眉头松了一点点,“那……那她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好歹跟我说一声再走呀。”

      她说着低下头去,把膝盖上那件叠歪了的衣裳又拆开重新叠,边角对了几次都对不齐。

      沈晏雪看着她的手指在那件旧衣裳上来回摩挲,忽然意识到,她大约是把小石榴留下的东西翻出来看了看。

      她嘴上说“她贪玩”“年纪小”,可那丫头陪了她三年,十二到十五岁,是她在这山上唯一朝夕相处的人。

      “我给她留了一包枣泥山药糕的,她走的时候也没拿……在窗台上搁了好几天了,都硬了。”

      她终于把那件衣裳叠好了,压了压边角,放在身侧,又重新抱起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手臂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玉郎,她好歹跟我说一声呀。”

      沈晏雪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蒙了白布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小石榴当然不是被人接走了,是他让人处理的。

      那样一个欺主的丫头,平日里不是偷主子的银子吃食,就是自己贪玩跑出去,不管不顾。

      他怎么能安心,把这种人放在她身边。

      几日前他吩咐管事说温家老爷来信要接丫鬟回去,

      小石榴才十一岁,哪辨得清真伪,收拾了两件衣裳就跟人走了。

      一下山,人牙子就把她卖去了江南一户富商家里做粗使丫头。

      沈晏雪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她……大约是有急事,来不及告诉你。”

      温妙低着头,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晏雪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起的嘴角,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轻轻塞进她的掌心里。

      那是一只用旧了的荷包,水绿色的缎面上绣着一只狮子滚绣球,针脚细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被人日日随身携带。

      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有一块硬硬的东西,边缘圆润,像是一枚玉佩。

      温妙的手指在那只荷包上停了一下。

      她把荷包翻了个面,顺着绣纹慢慢摸过去,摸到荷包顶端的系绳那里打着一枚小小的结扣,是双环结。

      她的手指顿住了,像是认出了那个结扣,她的声音一下子惊喜了许多:“呀,我的荷包。”

      温妙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努力在想什么,“前段时间不见了,一直找不到,你从哪找到的?”

      沈晏雪看着她摊开的掌心里那只水绿色的荷包,沉默了一瞬,声音放得很轻:“小石榴走之前落在屋里了,我替你收了起来。许是她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当面跟你说。”

      温妙低着头,把那枚荷包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摸了一会儿,她没有再追问小石榴去了哪里,只是慢慢解开系绳,露出里面那枚玉佩。

      是一块不算多名贵的玉,藕粉底的,雕着一个小小的如意云头,玉质算不上极好,可边角圆润得像被人握在掌心里摩挲了很久,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极细的“妙”字,是温父的字迹。

      她指腹蹭过那个字的边缘,低声说了一句:“这个荷包,是上山前阿娘给我绣的,玉佩是爹爹给我刻的,说是保平安用的。”她把玉佩在掌心里摩挲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回荷包里,重新系好绳扣,塞进袖子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温妙又抬起头来,嘴角弯了弯,勉强挤出一个笑来,“算了……她走了也好。她那么小的年纪,跟着我只能待在山上也怪闷的,找个好人家去罢。”

      她说完那话,低下头去,伸手摸了摸那包牛乳菱粉糕,拆开了拈了一块送进嘴里。

      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了,含糊地说了一句:“以前我吃东西,她老在旁边蹲着等。我吃第一口她就凑上来问‘姑娘好吃么’,然后我就分她一块……”

      她咽下去,又笑了一下,“如今不用分了。”

      沈晏雪看着她那弯着的嘴角,看着那梨涡浅浅地陷在颊边,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给你重新安排一个人来,会好好照顾你的。”

      温妙摇了摇头:“不用了玉郎,我自己也能——”

      “她叫翠屏,”沈晏雪开口打断她,“原是江南一户小官家的女儿,父亲犯了事病死在牢里,母亲也跟着去了。

      她一个孤女,卖身葬父,几经辗转才被牙婆带到京城。若没有人收留,她就要被卖去那种地方了。”

      他说到“那种地方”时顿了一下,语气轻轻带过,但意思分明。

      温妙似是呆住了,嘴唇动了动,那声“不用”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那她多大了?”

      “十七。”

      “比我大不了多少呢……”温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那……那让她来罢。我这儿虽然也没什么好的,可好歹有吃有住,不至于……”

      她没有把话说下去,只是伸手摸了摸膝上那包牛乳菱粉糕的油纸,“她愿意来么?”

      “她愿意。”

      沈晏雪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是温温的笑。

      他知道她一定会点头的,她连偷她银子的小石榴都舍不得赶走,何况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

      第二日,那“无家可归卖身葬父的孤女”果然就来了。

      她一进来就跪在温妙面前磕了个头,恭敬道:“奴婢翠屏,见过姑娘。奴婢家没了,亲也没了,若姑娘肯收留,奴婢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温妙听见“家没了,亲也没了”那几个字时,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去伸手摸翠屏。

      温妙的声音软软的,手顺着翠屏的胳膊往下摸,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没事了,没事了,你起来说话,以后你就在这儿住下,跟我一起,我吃什么你吃什么……你我作伴就是了。”

      翠屏被她拉着站起来,低头看着温妙握着自己的手。那手小小的,凉凉的,她又抬头看着温妙蒙着白布的脸上那双弯起来的嘴角,眼眶适时地红了一下,声音哽了哽:“……谢谢姑娘。”

      温妙拍了拍她的手:“不谢不谢,我这儿也没别人,两个人还有个说话的。你会不会做桂花糕?城南那家太远了,玉郎天天带也怪累的,你若是会做,咱们自己做着吃。”

      翠屏吸了一下鼻子,“……奴婢会做。”

      沈晏雪站在院门外的银杏树下,看着廊下那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凑在一起。

      温妙伸出手去摸翠屏的脸,像是在辨认她的轮廓,摸了两下就笑了,说“你的脸是圆的”。

      翠屏被她摸得僵了一瞬,随即自己也笑了,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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