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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越留玉被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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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留玉被送走之后,沈晏雪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每日照常上栖霞山。
他推开白云观后院门的时候,温妙正坐在廊下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件叠了一半的旧衣裳。
藕荷色的细稠褙子,大约是她自己的,叠得歪歪扭扭的,边角都对不齐。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笑起来,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玉郎?”她偏过头来。
“嗯。”沈晏雪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今日带了牛乳菱粉糕。”
温妙伸手接了,却只是搁在膝上,没有急着拆。
她的眉头还蹙着,嘴唇抿了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玉郎……你见到小石榴了么?我好几日没听见她动静了。”
沈晏雪蹲在她面前,视线落在她蹙起的眉头上,他沉默了一瞬,语气温和道:“……大约是又跑下山玩了罢。”
温妙摇了摇头:“不会的,她再贪玩,天黑前总归要回来的。”
她抓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她……她从来没有连着好几日不回来。”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说到一半断断续续,像是自己也不太敢确定。
“许是家里来人接她了,”他说,“你不是说她本是逃荒被买来的么?或许家里人来寻了。”
温妙愣了一下,歪了歪头:“是么……她家里人?”
她想了想,拧着的眉头松了一点点,“那……那她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好歹跟我说一声再走呀。”
她说着低下头去,把膝盖上那件叠歪了的衣裳又拆开重新叠,边角对了几次都对不齐。
沈晏雪看着她的手指在那件旧衣裳上来回摩挲,忽然意识到,她大约是把小石榴留下的东西翻出来看了看。
她嘴上说“她贪玩”“年纪小”,可那丫头陪了她三年,十二到十五岁,是她在这山上唯一朝夕相处的人。
“我给她留了一包枣泥山药糕的,她走的时候也没拿……在窗台上搁了好几天了,都硬了。”
她终于把那件衣裳叠好了,压了压边角,放在身侧,又重新抱起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手臂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玉郎,她好歹跟我说一声呀。”
沈晏雪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蒙了白布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小石榴当然不是被人接走了,是他让人处理的。
那样一个欺主的丫头,平日里不是偷主子的银子吃食,就是自己贪玩跑出去,不管不顾。
他怎么能安心,把这种人放在她身边。
三天前,就吩咐人去了白云观,说温家老爷来信要接丫鬟回去。
小石榴才十一岁,哪辨得清真伪,收拾了两件衣裳就跟人走了。
一下山,人牙子就把她卖去了江南一户富商家里做粗使丫头。
沈晏雪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他只是在书房的灯下听管事回了一句“办妥了”,便点了点头。
“她……大约是有急事,来不及告诉你。”
温妙低着头,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嘴角弯了弯,勉强挤出一个笑来,“算了……她走了也好。她那么小的年纪,跟着我只能待在山上也怪闷的,找个好人家去罢。”
她说完那话,低下头去,伸手摸了摸那包牛乳菱粉糕,拆开了拈了一块送进嘴里。
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了,含糊地说了一句:“以前我吃东西,她老在旁边蹲着等。我吃第一口她就凑上来问‘姑娘好吃么’,然后我就分她一块……”
她咽下去,又笑了一下,“如今不用分了。”
沈晏雪看着她那弯着的嘴角,看着那梨涡浅浅地陷在颊边,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给你重新安排一个人来,会好好照顾你的。”
温妙摇了摇头:“不用了玉郎,我自己也能——”
“她叫翠屏,”沈晏雪开口打断她,“原是江南一户小官家的女儿,父亲犯了事病死在牢里,母亲也跟着去了。
她一个孤女,卖身葬父,几经辗转才被牙婆带到京城。若没有人收留,她就要被卖去那种地方了。”
他说到“那种地方”时顿了一下,语气轻轻带过,但意思分明。
温妙似是呆住了,嘴唇动了动,那声“不用”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那她多大了?”
“十七。”
“比我大不了多少呢……”温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那……那让她来罢。我这儿虽然也没什么好的,可好歹有吃有住,不至于……”
她没有把话说下去,只是伸手摸了摸膝上那包牛乳菱粉糕的油纸,“她愿意来么?”
“她愿意。”
沈晏雪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是温温的笑。
他知道她一定会点头的,她连偷她银子的小石榴都舍不得赶走,何况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
第二日,那“无家可归卖身葬父的孤女”果然就来了。
她一进来就跪在温妙面前磕了个头,恭敬道:“奴婢翠屏,见过姑娘。奴婢家没了,亲也没了,若姑娘肯收留,奴婢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温妙听见“家没了,亲也没了”那几个字时,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去伸手摸翠屏。
温妙的声音软软的,手顺着翠屏的胳膊往下摸,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没事了,没事了,你起来说话,以后你就在这儿住下,跟我一起,我吃什么你吃什么……你我作伴就是了。”
翠屏被她拉着站起来,低头看着温妙握着自己的手。那手小小的,凉凉的,她又抬头看着温妙蒙着白布的脸上那双弯起来的嘴角,眼眶适时地红了一下,声音哽了哽:“……谢谢姑娘。”
温妙拍了拍她的手:“不谢不谢,我这儿也没别人,两个人还有个说话的。你会不会做桂花糕?城南那家太远了,玉郎天天带也怪累的,你若是会做,咱们自己做着吃。”
翠屏吸了一下鼻子,“……奴婢会做。”
沈晏雪站在院门外的银杏树下,看着廊下那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凑在一起。
温妙伸出手去摸翠屏的脸,像是在辨认她的轮廓,摸了两下就笑了,说“你的脸是圆的”。
翠屏被她摸得僵了一瞬,随即自己也笑了,低下头去。